換親

娟子是我兒時最要好的朋友，在那遙遠的小村莊里，我們像無拘無束的小野花快樂地瘋長著。在我六歲那年，大我四歲的娟子提議我們結拜做姐妹。我們學著大人的樣子，向著高高的小土坡磕了三個頭。從此我管娟子叫姐姐，她則甜甜蜜蜜地喊我小妹。

盡管娟子姐早就到了上學的年齡，可她娘卻不讓她上。娟子姐很早就沒了父親，她娘帶著一兒一女苦撐著日子。一方面是家里太窮，拿不出學費；另一方面是娟子娘覺得女孩子只要能干些針線活，有點力氣，長大了好嫁人就行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偏偏娟子姐的哥哥愣頭愣腦，村里人都叫他二傻子。

娟子姐長得非常可愛，而且心靈手巧，她疊的玩具令小朋友們愛不釋手，她繡的小花像真的一樣，她編的鬼怪故事能嚇得我半天不敢說話。總之，在我的心目中，娟子姐簡直無所不能。因為靠近湖邊，我們村里家家戶戶的女孩子幾乎都會織魚網，以此換點錢補貼家用。娟子姐織網的速度特別快，而且她很講衛生，每次織網前都把手洗得干干凈凈，所以絲線從她的手里穿過時依然保持著潔白的顏色。一條網織好了，別人的網都是黑乎乎的，娟子姐的網卻是雪白的。那些老到我們村買網的人幾乎一眼就能認出哪些是娟子織的網，給的價錢也比別人的高出二分三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后期，我們村的生活還是苦澀的，娟子姐家的生活更是像在鹽里浸過一樣，幾乎沒有一絲的甜意。可娟子姐卻總是快快樂樂的，遇事很有頭腦，小小的她竟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我上學以后，跟娟子姐膩在一起的時間漸漸少了。起初她會求我教她識字，我就耐心給她講解，時間長了，漸漸有些不耐煩，我就有意無意躲著她。娟子姐可能感覺到我的厭煩，也就不再纏著我教她。所以，到我小學畢業時，娟子姐僅能認識大、小、男、女等常用的幾十個字。

我讀初一時，娟子姐已經被村里的小伙子比作一枝花了，十八歲的她長得比花兒還美。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引得村里的小伙子神魂顛倒，可誰也不敢到娟子姐家提親。因為娟子娘早就放出話來，要想娶走娟子，得讓她哥哥先結婚。可那時家家都窮，給不起彩禮啊，何況娟子姐的哥哥還是個傻子，誰家的女兒愿意嫁給他啊!就這樣一拖再拖，娟子姐又被村里的小伙子比作燙手的山芋。

又過了兩年，終于有人上門提親了，不過是換親。就是兩到三家參與，每家都是一男一女，輪轉著將張家的女兒嫁到李家，李家的女兒嫁到王家，王家的女兒再嫁到張家。這在我們窮困的村子里相當盛行，不過參與換親的男人大都是老而無用或者是有些殘疾，女孩子大都是無奈之下才同意婚事。

配給娟子姐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邋邋遢遢的男人，家里窮得叮當響，更要命的是這個男人一條腿還有些跛。初次見面后，娟子姐就堅決反對這門婚事。盡管她很心疼娘，也希望哥哥能娶到媳婦，可她有心上人啊。原來，常到我們村買魚網的鄰村小伙陳二虎早就占據了娟子姐的芳心，他們在買賣魚網的過程中互相欣賞，互相愛戀。可因為二虎家太窮，根本滿足不了娟子娘的要求，所以他倆一直是偷偷摸摸約會，借著賣網買網的機會見面，村里幾乎沒人知道這事。我知道，因為陳二虎那破漏的家就在我們中學的隔壁，娟子姐常讓我給二虎哥帶口信。

娟子娘對這門換親相當滿意，她覺得守了一輩子的寡，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早點給兒子娶上媳婦，雖然覺得娟子嫁過去有點委屈，她還是再三地勸娟子想開些，為她哥哥做些犧牲。一向柔順的娟子姐這回卻拿定了主意，怎么也不同意婚事。娘倆鬧了三天，娟子不吃不喝，她娘也不吃不喝。熬到第四天早上時，娟子娘就暈暈沉沉的不像個樣子了，娟子心疼娘，反過來勸娘想開些，并一五一十地告訴她自己和二虎的事，請娘做主成全他倆。誰知娟子娘這回也拿定了主意，說啥也不同意娟子跟二虎過日子。后來娟子娘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自己辛辛苦苦熬過的日子，再后來娟子娘就拉著她的傻兒子一起跪在娟子的面前求娟子。娟子終于撐不住了，答應了娘的要求。

陳二虎知道這個消息后，急得亂轉，卻拿不出好主意。無論他捎多少口信，娟子姐都始終不再赴約了，一方面是她死了心，另一方面她娘看得也緊啊。結婚的日子很快就定下來了，臘月二十六。那一天恰好我放假，娟子娘知道我跟娟子是好朋友，所以當天一大早就到我家請我給娟子當陪娘姑。我到娟子姐家時，她的雙眼已經腫得像桃子一樣了，人也變得沉默寡言，我只能說些寬心話，卻幫不上一點忙。在熱熱鬧鬧的鞭炮聲中，在灑滿夕陽余暉的村頭，娟子姐流著淚上了跛腿老男人的花轎。臨行前她再三囑咐我多去看她，給她多采些野菊花，還讓我轉告二虎哥好好過日子，多攢點“錢”送給她。

我想娟子姐是氣暈頭了，不然哪來的閑情看野花啊，何況采野菊花是我們小時候的事了，長大了才發現我們村里都是拿野菊花祭奠先人的啊。再說她都成家了，二虎哥咋能攢錢送給她啊。我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因為年少無知，再加上一天的疲倦，我竟不再深究就回家睡覺了。當我醒來時，我的耳邊傳來娟子娘凄厲的嚎哭聲和村里人沸沸揚揚的議論聲。

娟子姐死了，新婚夜里喝了足足一斤的劇毒農藥，藥就藏在她陪嫁的新花被里。她以為拿自己的命換回嫂子就算對得起娘了，可她哪里知道，跛腿男人一大早就把死了的娟子送到我們村，還要求換回他嫁到李家的妹妹。村里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最終真的像跛腿男人說的那樣，這門換親成了游戲，各家的男女都撤回了頭，唯一賠上命的是娟子。

娟子娘瘋了，逢人就說她害死了親閨女。開始還有人掉幾滴同情的眼淚，再后來她一張嘴，村里人就躲得遠遠的，只有她那傻兒子聽她說話，還呵呵地笑。

從那以后，我們村再沒有一家逼著女孩子換親了。

■責編：車 軍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