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后事辦完的第二天,佐竹子說要單獨陪老人家一天,然后就把自己關進擺放母親遺像的房間。臨關上門的那一刻,他再次囑托蕭虹和女兒:誰也不許打擾。
蕭虹知道丈夫和婆婆的感情深厚,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擔心佐竹子是否會因為憂傷過度而出現什么問題。
一天的時間簡直比一個世紀還漫長。蕭虹硬是沒有打擾丈夫,也不知一天下來佐竹子是渴還是餓。要是不盡快從這種情緒中解脫出來,佐竹子的身體會出毛病的。唉,這可怎么辦呢,愁死人了。
接來婆婆之前,佐竹子經常跟蕭虹說,爸爸去世得早,母親拼命地操勞,把他和哥哥撫養大。為了佐竹子上學,哥哥初中一上完就輟學了,娘倆一個在地里勞動,一個在外打工,全力供佐竹子上學,直到佐竹子大學畢業分配在省城工作。
蕭虹跟佐竹子在大學同學了四年,沒有誰比蕭虹更了解佐竹子。丈夫常常對她說,沒有母親的生活,那是毫無幸福可言的生活。為此,他們婚后以女兒無人照顧為由,生生把母親從大哥家“搶”了過來,圓了丈夫的心愿。
似乎是一眨眼間,女兒從牙牙學語到學前班、小學、初中,十多年過去了,都成大姑娘了,而婆婆呢,也漸漸衰老了。
這么多年來,婆婆一直自己住著一間帶衛生間的臥室。不知為什么,在婆婆去世前的一段時間里,突然養成了動輒把房門關上的習慣。佐竹子和蕭虹就母親的這個習慣探討了好幾回,而且蕭虹還特意觀察了一個時期,沒有發現婆婆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心也就放下了。
佐竹子是個孝子,每天早上一起床,一定要敲開母親的房間,問母親睡得香不香,伺候母親起床,對母親噓寒問暖。上班前還要和老人話別,提醒母親注意這個,提防那個,都像個女兒家了。蕭虹常常佯怒地插一杠子,說,竹子,你想嫉妒死人家呀?
不知從哪一天起,佐竹子覺得母親似乎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就不敲門闖進去幾次,結果發現母親每次都是神色慌張地從衛生間出來,有時候臉上好像還有那么一絲不自在。
他把自己的疑慮跟蕭虹講了,蕭虹說是不是婆婆年紀大了精神有什么問題,被佐竹子斷然否定了。
上個禮拜天,佐竹子和蕭虹對母親說,自從來到這個家,別說上街逛了,這么多年連門都很少出,今天一定要老人家去廣場上逛逛,超市里遛遛。老人嫌電梯忽上忽下晃得人惡心,又說自己在家還有事兒。佐竹子問母親是什么事,老人這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臉竟有點紅。
前天早上,佐竹子照例給母親請安。他推開母親的房門,臥室里沒有老人的身影,想到老人可能是在方便,衛生間的門又沒關。佐竹子踅進去,看見母親安祥地坐在衛生間那個粗大的通風管下,頭稍稍歪向左肩膀,嘴角一縷口水牽扯到前襟。他輕聲喊了聲媽,沒有反應,趕緊叫來蕭虹。蕭虹將手指放到婆婆鼻孔下面一試,立馬哭著告訴丈夫:咱媽——去了!
整整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個晚上過去了。
蕭虹不能再放任丈夫這樣下去了。人的生命有長有短,每個人都有這一天的。跟母親的感情再深,如果因為老人的過世而搞壞了自己的身體,老人的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這不是愚孝嗎?她將早飯準備好后,就果斷地推開了婆婆生前的臥室。
丈夫此刻就默默地坐在婆婆臨終前坐過的地方,淚如泉涌。見蕭虹進來,竟抽泣出了聲。他一把扯過蕭虹,指著那通風管說:你聽……難怪母親……
風管中,樓頂各種清脆的鳥鳴伴著早春的清新氣息不斷地傳來,如銀珠落進了玉盤。蕭虹的心底深處某個地方狠狠地一痛,淚水倏地流了下來。
對不起,她摟著丈夫的頭說,我……這個兒媳沒當好……婆婆她……實在是太苦了……
■責編:車 軍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