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哲在一個機關單位工作。他的單位離我所在的文聯一百多米。我至今沒見過他。但他所在的那幢樓也是我以前曾經呆過的地方。現在,每當我進入那里辦事時,我都會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曖昧兩字。這曖昧是機關的曖昧,那里的人與事,那里的空間,那里向外部延伸出來的一切,都讓人覺著些隱隱的面目模糊的感覺。現在正在那里上班的林曉哲,是一個進入那個內部并在深處感覺著這種生活的青年。可以從他的文字里看出,他是一個對生活非常敏感的人,這樣一個對生活敏感且又寫作的人,在那么一個地方上班、生活,使我想起了當初自己的那種情景。但是,當下的機關內部又與當初的有別。這有別,即是有了一種新的曖昧方式。
林曉哲的小說是好讀的,舒暢的,也是輕松的。在閱讀他的文字的舒暢中,也幾乎同時經歷了一次曖昧之旅。
小說在生活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當然,小說就是小說,它可以幾乎與生活無關,也可以與生活息息相關。一是寫作者自身與生活的關系,二是所寫下的文字與生活的關系。在林曉哲的小說里,有著息息相關的東西,他找到了機關生活中那種曖昧的元素。在這一點上,他找得很準。那里的人與人,人與事,一個個地存在于相互的糾結之中。一個正常的人,只要放在機關這個空間里,就會生發出許多身不由己的關系。這種關系,帶著一種稍稍的畸變,這種畸變首先是從一個人的內心開始。在《借口》里,一開始,就由“我”帶出了所處的曖昧的環境空間——衛生間與衛生間里的大鏡子反射的影像。這種曖昧的環境空間帶出了它所對應著的另一個空間——機關,它把一個內心已經些許畸變的機關青年為了中層競崗而寫“匿名信”的行為的合理性很好地給注釋了出來。這是一種內心的黑暗,在人與事之中,在因利益、前途博奕等異常復雜的空間里,這種黑暗的內心慢慢地被放大著,在這過程中,它也許會有種自我排斥,一如在鏡子前的人與鏡子中的影像的關系,既是陌生的,又是明晰的。而且“匿名信”所要告密的對方就是平時與自己有著很好的工作關系的同事,雖然兩個在單位里還都是小人物,并不是大權在握的實力人物。小說中的這個“我”,顯然非常適合在機關的存在,他可以做到不動聲色地對著自己在搞倒的對象談笑風生,年輕輕的,就有了如此的城府,可見機關這個深池中養出的魚是非常可怕的。小說中還寫了三個同樣在機關里工作的女同事,機關里的女人可能與機關里的男人有著較大的不同,她們會遠比機關里的男人滿足于現狀,并因還年輕,還沒有到了令人討厭的時候,如果是機關的老女人,就會顯得小雞肚腸,斤斤計較,令人厭惡。因此,這里的機關年輕女人的輕率,恰好地對比出了公務員陳濤的內心的曖昧與幽暗。《借口》是比較內心化的一篇小說,在不經意的敘述中,反復出現著內心的矛盾心理,以及內心的曖昧。但是,他總是能找到安慰自己這樣去做的借口。其實,這借口并不是借口,而是機關里的畸變的生存方式的反射。也正是這種生存方式的反射形成了機關生活中的曖昧空間。
在《假如》里,可以看出林曉哲的一種敘述追求。這是一個單一的事件,這個事件就是李椿一味地追求余佳的關系,而這種關系其實是一種并不存在的基于單方面的一種假設關系。我是很喜歡這種敘述的猶豫、克制,進行得小心翼翼,使得敘述不斷地往回走,由此產生出猶豫的一種恍惚感。小說中,主人公對事件的可能性反復地進行著假設,這種一廂情愿的事的出現并不奇怪。但是,林曉哲在小說中,把這個單方面的事情敘述得津津有味。這種敘述,使我想起了電影《羅拉,快跑》的三個結尾,三種假設。但是林曉哲在這里是寫李椿在事件剛開始時的對事件假設的種種可能性。而在之后事件的進展中,則在不斷地排除著這種種的可能性。它的敘述方向剛好與《羅拉,快跑》相反。在對人物的心理敘述上,林曉哲在這里仍然遵循著先前的那種曖昧路線,我幾乎認定這個李椿也是個機關青年,但是,這個機關青年與《借口》里的陳濤有著質的區別,雖然都處于一種曖昧的氣息之中,李椿的曖昧是一種反方向的曖昧,這曖昧只針對自己,并且這種曖昧因自己內心的猶豫而幾乎顯得可笑。這可笑由小說最后的李椿撥給余佳的電話點出。到了這里,李椿假設的對象已經不僅僅止于余佳一個人,而是在恍惚中指向了整個女性層面。
林曉哲是一個新人。在這之前,他一直沒有把自己的小說拿出來,他只把它們放在了自己的網絡空間里。他的寫作顯然是認真的,也可從小說的字里行間看到一種平靜的品質,因此,我想,他是一個靜靜地想慢慢地寫的寫作者。從這幾篇小說中可以看到他對生活有種漸漸進入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