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像今天這樣的場面總是會有些亂糟糟的。雖然已是初冬的時節,前后陽臺的門窗也盡可能敞開著較寬的縫隙,空氣依舊不很流暢。彼此間聽不清說話的聲音,惟見一張張嘴巴都在快活地微動著或不時吃嚼著瓜子糖果之類的食物,地板上早就鋪了很繚繞的一層花花綠綠的果皮屑,被一只只腳踩得沙沙響。
大家的表情幾乎一律是愉快祥和的,歡聲笑語充斥著已顯擁擠的家。一下子多出平日里好幾倍的人口,每個房間都被遠道趕來的姑母、姨娘、叔伯、舅舅、表兄弟、姨姊妹和他們中的一些人帶來的小孩們占據著,使空間有種要被撐破的感覺。人實在太多,即使坐滿了所有的板凳椅子和床沿,還是無法滿足正在逐漸增加的新的客人。
多數人只好無聊地靠著墻壁或家具站立,手里掬著一撮瓜子,噼噼啪啪地嗑著,以打發這段不算長的時間。
孩子們當然不肯乖乖地坐下,他們爭到了自己喜歡的糖果,還有幾只吹起來的彩色氣球。兜兜里鼓鼓囊囊的,過節般快樂。事實上,這群小家伙從進門那一刻就彼此相熟了似的玩耍在一起,人多的情形似乎更適宜于孩子們自由自在地游戲或穿行。他們從一間房子鉆進另一間房子,從大人們的腿胯間十分繁忙地進進出出,難免會惹得大人生氣,沒好臉色地啰嗦幾句也是有的,可孩子們大抵知道,這樣的好日子大人是不會輕易動怒的,所以玩耍得反倒更瘋野不羈了??旎畹目諝庠诙嗌亠@得有點空洞寂寥的樓道里飄蕩著,使剛剛到來的親戚朋友遠遠就受到某種感染,喜慶無處不在。
在所有人當中,無疑的,定又是她最為操持和忙碌。她的心事自然比任何一個人要沉雜些,畢竟這是她最疼愛的老疙瘩兒子的一樁喜事,也惟獨是她能隱隱覺出苦盡甘來的時刻。其實,在過去的十幾年里,她已陸陸續續繁忙過好幾回了,老疙瘩前面的四個孩子都有了各自的小家和生活,這不能不說是她忙忙碌碌的一種結果。大兒子完婚的時候她才四十多歲,時光一晃十來年,她明顯老了,心氣勁大不如昨。
她年輕時在劇團里唱過戲,碎步子走起路來孩子們攆都攆不上她;中年的時候她又隨自己的父親學干裁縫這一行當,一干就是二十多個年頭,縫制的衣服數也數不清,用過的針線和布料恐怕也得用汽車來拉。前年過年的時候,她的眼睛突然就昏花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即便是偶爾給兒孫們縫一粒墜落的扣子,于她來說竟也成為很艱難的事情,心里干著急,手里的線怎么也穿不進針眼里去。她知道自己真的老了,不頂用了,現在渾身上下惟獨嗓音還像過去那樣響亮之外,其余似乎都已老化了,就像那臺她差不多用了半輩子的蜜蜂牌縫紉機,擱淺在家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周身布滿了油膩膩的灰塵。她說話的時候孩子們總嫌吵,讓她小點聲說。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到頭來她知道這個家一個孩子也不會剩下的,再也不會有誰嫌棄她的嗓門大了。她做飯的時候還會偶爾哼起年輕時學下的一段唱腔,大多是王寶釧或秦香蓮之類的,調子總是凄凄楚楚的,這倒也每每勾起往日在戲園子里的風光情形和戲臺上的一些片斷,竟無端惹出自己的一聲嘆息——這嘆息只有一個像她這樣做過演員的人才能真正懂得,想一想不唱也罷。
照理這種事對她來說該是輕車熟路走走過場,可她或多或少卻有些緊張的味道。她不停笑臉招呼著每一個請來的客人,哪怕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她也會帶著討好似的微笑并親手剝開一只柑橘或奶糖遞到孩子手里,還不忘了親和地撫摩一下他們的臉蛋或小巧的嫩手,適時地送去兩句夸贊的話。她當然不想讓任何一個親戚無端挑了禮數,此刻她需要家里上下一團和氣。和氣生財,可她從不指望發什么財,她就是盼著全家老小都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所以,今天就連自己的兒女們進家門她也惦記著要到門口去迎一迎,說兩句無關緊要的話?;蛘撸跓o意中觸摸到他們的襟袖覺出衣服的單薄,善意地責怨兩聲也是可以的,等聽了他們說一點兒也不覺冷的話,她才將瘦削的身影再度閃進親友中繼續問暖問寒端茶遞水去了。其實,沒有人更多地注意到她,她只是不想讓自己閑下來。
她的老疙瘩兒子這時并不在家里。盡管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進行著,可她還是有一些異樣的擔心。
半個鐘頭前,她就催促著老疙瘩上女方家去了?,F在大家都在耐心地等他把女方家的親眷們引來,儀式方能正式開始。然后,親戚們才可以平心靜氣地坐下來,緩緩地喝著杯中的茶水,雙方事先委托好親友中最有話份的一個長者必然會出面就孩子們的婚姻大事進行一番極為細致縝密的交談,從而使這樁婚事由一直以來兩個年輕人暗渡陳倉的私人化交往隆重地上升到桌面形式的公開化程式。話題自然要涉及到方方面面,諸如:家庭境況、聘禮數目、新娘的首飾、房間布局和裝修、生活用品、家用電器和衣服被褥的添置、嫁妝的豐足以及確定結婚的日期和婚禮酒席的籌辦,甚至包括娶親那天的花車安排,等等,無一不進行當面商定。所以,兒子出門前她再三地囑咐,生怕他言語不周惱了女方的親友,這種人馬俱齊的重要時候,是絕對容不得出現一絲紕漏的。
天不亮她就醒了,那時也就五點鐘的樣子,她醒了,再也睡不著。
孩子的姑母是提前一天到來的,夜里和她睡在一張床上。睡前她們老姐倆拉了好一陣家常。姑母住得遠,平常里并不多來往,但逢上家里有大事小情,姑母必會早早趕到,幫著一同張羅出出點子忙前忙后。
她知道這些年來自己家里的所有重要的場面都不能少了這位遠方的姑母。姑母比她大上十歲,經歷的事遠遠比她多,姑母的孩子們也早都有了各自的光陰,現在已是兒孫滿堂。姑母原本是一個小鎮上的赤腳醫師,醫德和手藝都是不能挑剔地好,她大半輩子接生的孩子不計其數,在當地很受人敬重。那些經她的手來到世上的孩子見了面總會遠遠親切地喊上她一聲大媽或奶奶,所以,直到晚年她也難得輕閑,時時有人上門來請。而她年輕時生每一個孩子又都是這位姑母專程騎著自行車從大老遠趕過來,不論冬春寒暑,在那些最需要人幫助的痛苦時刻都是姑母陪著她一同熬過來的。對于姑母的種種恩情,也許她這輩子根本不夠償還了。
她那些年還能做動衣服的時候,盡量為姑母家的孩子多縫了許多身衣褲,那是她惟一的報答方式,但她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活比起姑母那雙引領自己的孩子們一個個來到世上的雙手所做的一切又是遠遠不及的。她躺在床上碾轉著,并突然向睡在身旁的姑母問起了老疙瘩出生時的情景,她說好像才一轉眼的工夫,他怎么就到了該娶媳婦的年紀?然后她不無嘆息地說,真是歲數不饒人呀!我們一晃都老得快不能動彈了。令她沒想到的是,姑母的回答竟是含糊不清的,像是純粹的應付或回避,又仿佛真的忘記了過去的事情。這使她很有些失望,她在內心里期待得到來自姑母的一份最有力的見證,以使她更加清晰地打撈起過去時光罅隙中的一些細枝末節,或者,有關她生產老疙瘩兒子時的某些特別的地方,哪怕是受罪和煎熬的時間和程度要比生別的孩子長一點或厲害一點,只要一丁點也好。姑母說我實在記不得了,我這一輩子接下來的孩子怕是能站滿一個大操場呢,孩子們剛生下來還不都是一個樣子,紅赤赤的,一點也不受看,要不人家都說新生的孩子臭過驢駒子么!
有老半天她都奇怪地怔著,好像姑母的話根本不是說給她聽的。對于姑母的麻木她多少感到有點生氣的。
于是,她不再吭聲,在漸漸明亮起來的昏暗中想著姑母剛才說過的話,心里是別番滋味,酸酸的,又澀澀的。想著想著,喉嚨有些哽咽,眼角竟無端涌出渾濁的淚,在即將來臨的晨曦中閃著鉛灰色的光芒。她用手掌輕輕地沾了沾鬢角,使淚珠上的光芒撲滅了,卻有一股清涼的感覺在那里慢慢散開。那種微小的涼意一直從太陽穴滲進她的腦子里并鉆進她的每一根神經。她似自言自語地說,兒大不由娘了。
這時,姑母的睡意也全被她攪沒了,接連打著哈欠,說這回你的擔子也該卸下了,老疙瘩的婚事一定下來,擇個吉日子新人過了門,你就等著再抱一個孫子吧!姑母的口氣很像是在給她展望某種十分美好的前景,而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嘴巴奇怪地張著,喘氣的聲音令自己都感到厭惡,眼睛疲倦地瞅著天花板上的某個亮點,倏忽又有清涼的感覺在鬢角處悄然蠕動起來。
這次她沒有用手掌去搌開那些淚水,她甚至是帶有頑固性地堅持不讓自己再去弄散它,仿佛那涌出眼眶的東西是一種巨大的危險,稍微一觸就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蛘?,那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寶物,使她不敢輕舉妄動。
說實話姑母剛說出的關于添孫子的話她一點也不愛聽,但她沒有斗膽地去反駁什么,對于姑母她一向是深藏著一份敬重,這份情感是再真實不過的,她在教導起兒女們的時候也常常念叨姑母的種種好處,希望兒女也能像她一樣敬重這位老姑母。姑母這話若是放在幾年前她必定會笑瞇瞇地感到受用,那時她覺得自己還年輕呢,而今,她明顯覺出了衰老使自己做起事來總有些力不從心。
而實際情況卻是,她這個人最不愿意服老的,她總是覺得自己依舊年輕著,走起路來行云流水一樣輕快,從來不像別的老婦人那樣搖搖晃晃腰來腿不來的,說起話也是講求干脆利索,更是極少將身體中的某些痛癢之疾整日哎喲著掛在嘴上以博得別人的憐憫。這大概跟她早年學戲的一段經歷有關。還有,她出門之前每每都要將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條,穿戴得體,耳墜、戒指、手表一樣也不能落下,衣褲鞋襪都得干凈整潔,臉和手必會認真地擦洗后抹一些護膚霜之類的化妝品,這樣她才能放心地去人前辦事情。她的一生都是這樣一絲不茍地度過的,她這人最忌諱的就是馬虎和邋遢。她的孩子們打小也是這樣被她侍弄過的,因為她是個不錯的裁縫,那時雖說條件有限,但孩子們的穿著卻也是經得起推敲和贊譽的。在這一點上,她很是知足,孩子們也是,不光穿的比別的孩子好些,手里偶爾還會有幾張毛票。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個非常要強的女人,但是,她也每每為此而傷神動氣。她的丈夫,也就是姑母的兄弟,卻是個脾氣壞又有些古板的男人,有時她甚至覺得丈夫是個極為封建的人,因此,在丈夫尚在世的時候,她長期處于為了保持自己的個性和堅持一種生活品位而屢屢遭受丈夫斥責的惡劣狀況中。
比如,有一件事情她一直耿耿于懷,她還年輕一些的時候很想學電影里的女人那樣留一頭精神的短發,可這個夢想直到丈夫去世后她才終于得以實現。而丈夫若在世這種行動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以至于當她剪短了自己留了將近四十年的長發的那一天,她幾乎沒有感到什么特別的愉快,相反,她回到家竟哭了一場,她從理發店里把那些頭發帶回家原封未動地深藏在衣柜中。正是這卷頭發有一次讓一個小孫子不知怎么翻弄了出來,拿在手上當馬尾巴玩,被她發現了,她美美地收拾了孫子一頓,孫子不明就里地號啕大哭,她的心當時都快碎了。她也許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真的已是時過境遷,青春逝去了便再也無法挽留或彌補。
現在,她的頭發留長了或走了樣兒,倒是時常被兒女們一再提醒后才猶猶豫豫地去理發店拾掇一下,有時候她甚至不想再為剪頭發這類事情而無謂地花去幾塊菜錢。就在昨天,她特意去門口的店里剪了發吹了風,這也全都為了老疙瘩的喜事。老疙瘩不無埋怨地說,媽你也去把頭發稍微弄一弄么,別讓人家笑話。她雖然覺得老疙瘩的話讓她有點不舒服,可她還是顛顛地去了。畢竟她又將迎接一位新兒媳婦的到來,而且,他們完婚的時間已指日可待,否則,她的頭發肯定還要瘋長一陣子呢。
她窸窸窣窣地坐起來穿衣服了。姑母說時間還早,用不著起那么急??伤€是固執地穿好了鞋襪。她聽見姑母依舊在接連打著哈欠,她多少感到有些愧疚,她對姑母說你再閉上眼睛好好緩上一陣。姑母嘆息著,人老了瞌睡一天比一天少,我也起來吧,看能幫你干點啥活。
她下地后就躡手躡足地推開老疙瘩的臥室門,一股濃濃的熟睡氣息迎面撲來,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老疙瘩還睡得呼呼的,胳臂和腿腳全部從被子里露了出來。她心疼地走進去給老疙瘩掩好被子,她靜靜地端詳著兒子那張棱角還算分明的臉,這種毫無理由的細看使她感到兒子這些天明顯地瘦了許多,顴骨和下頜尖凸著,眼皮在酣睡中顯現出一絲倦怠。她知道老疙瘩的情緒這些天一直時好時壞,她想等過了這兩天得好好給他做點好吃的補一補,孩子身體不能虧了。
有一天她的外孫女悄悄告訴她,說自己看見小舅舅一個人躲在房子里哭鼻子呢,孩子一邊說一邊還學小舅舅哭鼻子時的樣子。孩子問她小舅為什么要哭鼻子,她就說小舅和你一樣還都是個小孩子。孩子不解地說那媽媽為什么說小舅快要娶媳婦了?她把孩子輕輕地摟在懷里,用手撫摩孩子嫩嫩的小臉蛋,她說因為奶奶老了干不動活了,奶奶不想再管他了,等你舅舅娶了小舅媽每天就有人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給他疊被子了。孩子想了想說那舅舅要是結了婚奶奶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干活了?奶奶就能天天送我去上學跟我一起玩了。她當時看著孩子那張稚嫩的小臉笑了,笑得差點流了淚。
房間里已水泄不通,門鈴聲依舊此起彼伏,客人還在不斷地從樓道里涌擠進來。她一直笑瞇瞇地站在門口,像一個忠實的侍者,不時點頭微笑著跟進門的人客客氣氣打招呼。別人都勸她也過來坐一坐,她謙和地說你們先坐你們先坐著,我再等等看。
就在這時,離她最遠的那對兒子和媳婦雙雙回來了,他倆都在外地工作和生活,平時難得見一面,只有逢年過節能回來看看她,可也是短短的三兩天就又回去了,每次都讓她覺得匆匆忙忙意猶未盡,因為離得遠,也就覺得格外親吧。所以,這時的她看上去是有些激動的,緊緊拉著兒子和媳婦的手不無責怪地說自己多想他們,抱怨他們也不?;丶铱纯?。嘴里雖這樣說,其實她心里是明白的,他們兩個在外地生活不容易呢,她一點兒也照顧不上,大城市可不比這個小窩窩子,人整天都忙忙碌碌的,她偶爾也去那邊看望他們,去了也常常是她一個人待在家里,小倆口下班趕回家通常很晚,她一個人著實覺得憋悶得很。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來不讓她下廚,總是兒媳婦親自做好了端給她吃,鍋碗也不讓她動手洗刷一次,這樣住不了幾天,她就喊著要回去了。而他們每次回到她這邊,她又總是想方設法地多做些好吃的,頓頓變著花樣兒,盡可能留他們多住兩天,好像對他們有種虧欠似的。
當然,這種時候她也不能過分地跟他們親近著,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想讓哪一個兒女看到眼中起了嫉妒的心思。可從心底里講,她的確是有所偏向的。這種偏向更多是來自一種補償。她已經聽到有人在對她剛才的舉動竊竊私語著,說她怪不得坐不下來么,跟丟了魂似的,原來是一門心思惦記那兩個人呢。說者也許無心,她聽了卻覺得不自在,暗暗檢討著自己剛才的表現,像真的做了什么錯事,急忙撇開兒子和媳婦去照顧別的客人去了。
這中間她又悄悄地把他倆單另拽到廚房里,將早晨特意留下來的牛奶和饅頭熱了讓他們先墊墊底兒。她知道他們一早爬起來趕車不定能吃上東西呢??粗麄儗⒕椭粤诵?,她的心才稍稍安寧了。他們倆也正好乘這個時間把特意買給她的禮物拿給她看,是一件深玫瑰紅色的開襟羊毛外套,做工很精致,有點唐裝的返古味道,特別是前襟一排整齊靈巧的黑色蝴蝶扣,盤得十分講究,她又是內行,一眼就看中了??伤炖飬s接連說著看你們花這份錢干啥呢?媽有的是衣裳穿么,再說媽老了不敢穿這么艷了。他們就勸她,說正因為老了才要想開些,人家大城市的老太太越是上了年紀才穿得越艷呢,待會兒到外面吃飯你就穿上給他們看看。她也就不再說什么,畢竟是兒女的一片心,她笑瞇瞇地點頭把東西收了。
經過客廳的時候還是讓她的幾個老姐妹們發現了,硬是連手提袋子一并搶了過去,都說樣式很好,非讓她當場穿了給大家看看。她推脫不掉,只好穿在身上,惹得大家一個勁開她的玩笑,說看把這個老妖精美的,嘴巴快合不攏了。她從這些老姐妹的眼睛里讀出了幾分羨慕的味道,這不能不說是她的福氣啊,她暗自愜意著。說心里話,她喜歡在今天這種場合里收到如此的禮物,當然越多越好。要說她最親信的還是孩子姑母的話,所以她特意征求姑母的意見。姑母本是個開明的人,說依我看好著呢,只要孩子有這份孝心買回來你就穿吧,也不知還能穿幾天呢。這話她愛聽的。不過,她還是把新外套先脫了掛起來,讓她們一通折騰她覺得身上似乎燒乎乎的。
好在老疙瘩終于趕在十點半剛過就把女方家的一隊親友請進家門,這讓她真的感到踏實了許多。
房間的氣氛也因此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剛才的喧嘩無序的狀態暫時恢復到正常,間或還有小孩們的一些吵鬧聲,卻絲毫不影響談話人的心情。
按照慣例,雙方的主要親友代表在一起坐了下來。媒人象征性地作了一個開場白,倒也言簡意賅,直接就把話題引到孩子的婚事上來,讓大家看看各自還有什么要求或不如意的地方都在今天提出來。女方那邊有一個人高馬大的姑舅最先發了言,看樣子是個直性子人,說起話來嗓音洪亮,一句是一句的,絕不吞吞吐吐。她乘給客人倒水的工夫走到老疙瘩身邊,順便詢問了他去女方家的情況,得知對方的態度都很好,送去的禮封也都收了,并沒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拿擱之處,她的心就定了。以前她不是沒遇過那種不講理的親戚,臨時突然提出一個苛刻的要求,好像還十萬火急的樣子,非答應了不可,否則的話事情好像就要黃掉了。這里管這種做法通常叫做拿擱,就是上轎前臨時要扎耳朵眼,讓對方猛不丁抓瞎,有意難為人。女方的姑舅就像上級檢查完工作那樣充分肯定了她們這邊所做的各種準備,該買的都買了,該置辦的也差不多齊了,有種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意思。當然,人家還特別強調了自己的外甥女打小父母就離了婚的,孩子跟著吃了不少苦,言下之意是孩子將來到這邊要好好對待她,不能再讓受半點兒委屈。
姑母是個明白人,恰到好處地把對方的話接了過來,說那是自然,親家們就放一百個心吧,孩子嫁過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都圖著小倆口能把日子過得甜甜美美安安穩穩的。再說了,這邊的老父親也走得早,兄弟媳婦一直把這個老疙瘩兒子當眼睛珠子看待呢,你們把孩子給過來一準錯不了的。整個談話過程,她一直坐在旁邊聽著,姑母說話的時候她適時地插過兩句話,像表明自己的決心似的。她說我也就只剩這一個老疙瘩兒子了,他結了婚我的心事就都了了,我現在身體還硬棒著呢,洗洗涮涮都還能行,等他們有了孩子我還能幫著領一領,我呢還就做夢都想著再抱個孫子呢。眾人都哈哈笑起來,說她領過那么一大堆兒孫還沒領夠么!她卻沒有笑,表情反倒顯得有些嚴肅。事實上她說剛才那些話的時候多少有點言不由衷,有點違背自己的意愿,就在一早姑母提到抱孫子的事情時她還覺得不高興呢??纱藭r她的嘴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等于是當著眾人的面做了這樣一個愚蠢的保證。她心里有點后悔,后悔沒有管住自己的嘴。老東西你幾時又想要抱個孫子呢?沒有。根本沒有么。她心里這樣抱怨地說著。
接下來場面又亂哄哄的,客人們擠在老疙瘩的臥室里打開了那兩只大皮箱子,里面裝滿了還沒來得及拆包裝的服裝鞋襪化妝品之類的東西,大家像進行一場有針對性的抄檢工作,把所有的東西一件件從箱子里取出來,仔仔細細翻過來調過去看個夠,這些衣物和零七八碎都是互相買給對方的訂婚禮。從內衣內褲襯衫領帶西服外套到時裝套裙皮鞋毛衫大衣,以及項鏈首飾,一應俱全了。這個時候的翻看明顯帶有一種故意挑刺的意思,衣服的款式好不好啦,西服和皮鞋夠不夠檔次,首飾項鏈的成色和克數怎么樣,還有化妝品的牌子響不響亮,諸如此類,但這些全是面子上的事,檢查者馬虎不得,被檢查的也有點兒明人不做暗事的一味敞開了讓大家看個清楚,絲毫不會揶著藏著,好壞與否全由眾人來評說。
等雙方親友例行檢查般看過這兩只皮箱里的物件,又在老疙瘩的陪同下到未來的新房里走馬觀花地瀏覽了一番,再回到她這邊時候也就不早了,該去街上預先訂好的酒樓坐下來喝兩杯了。她呢,繃了一個上午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些,眼看著老疙瘩的婚事就這么訂下了,親戚們還都過得去,沒有挑出什么刺來。這就阿彌陀佛了,算是造化吧。她相信一個老理,不是一家人進不了一家門的。有些事情是緣分注定的,想跑也跑不了。
這天,她是最后一個離開家的人。那時她已經走到樓門口,忽然覺得像是把什么給落在家里了,她又急忙轉身回來。
她站在衣柜的鏡子前把那件新的紅色外套比在自己身上反反復復照了又照,剛才試穿的時候只是被她們七嘴八舌地亂說了一通,她也沒好意思當著大家照照鏡子,心里也就沒有底,盡管她從第一眼見了就有些喜歡的。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盡可以好好端詳一下新衣服,最重要的是,她覺得事情好像已經到此結束了,至于吃飯純粹是個樣子,她甚至覺得自己去不去都是無所謂的。新衣服的手感總是很好,那些年她還縫衣服的時候經手過多少嶄新筆挺的好料子,所以,她對新的衣服有一種很奇怪的感情,總喜歡拿在手里悉心地摩挲一陣子,用手指真真切切地感受料子的質地,輕輕呼吸著它們散發出特有的纖維的味道。而此時房間的過于寧靜使她有種迷失般的空茫,好像剛才的人頭攢動和喧鬧只是一場夢。夢醒了,惟獨她還留在這間空蕩蕩的房子里。此時鏡子里的她看上去也有些懶散了。但她知道最終這里必然只剩下她一個人,一想到連老疙瘩很快也要成家單另過日子去了,她便有一種想哭一場的強烈沖動。
她去的時候剛好開席。她的眼睛還紅紅的。老疙瘩好像挺著急的樣子,見面就說媽咋才來呀,就等你呢。她覺得老疙瘩猴急的樣子有些可笑,一副沒經過大場面的慌張。她說我這不是來了么,你別管我好好去招呼客人吧。老疙瘩似乎覺出還有什么不妥,盯著她怪怪地看了兩眼,接著他小聲說媽你怎么穿成這樣,也不看看今天是啥日子。她沒好氣地把臉撇過一邊,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喧囂又重新回到她的耳朵里。大家又說又笑的,她什么也聽不清楚,只是覺得腦子里嗡嗡響著,眼前的每一張嘴都在動,好像那些嘴生來就那么動著,從來也沒停止過。
她是未來的婆婆,敬酒自然先輪到她頭上。兩杯酒她各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兒,酒味很沖,她忍不住干咳了幾聲。老疙瘩的未婚妻已經改口甜甜地叫了她兩聲媽,叫得有些別別扭扭的,畢竟是頭一回這樣叫她。她想該給人家孩子紅包才對,就伸手在上衣口袋摸了一下,她猛地意識到有點不妙。上衣口袋的手感很陌生,里面空無一物。最后,她當然沒有從身上掏出事先備好的那只紅包。
她的臉一下子燃燒起來,是那種深玫瑰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