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正午的陽光像一首催眠曲籠罩著幸福市場。市場里行人稀少，生意冷清。上午還人聲鼎沸的店鋪關門的關門，歇業的歇業。水果店的李蘭在用洗衣粉水擦蘋果。經過她刻意地擦拭，原本呆板難看的蘋果，一個個變得油抹水光。雜貨店的雷三靠著墻在打瞌睡。雷三的嘴角打開，鼻翼聳動，一條老長的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流到手背。再順著手背滴到地上。

雜貨店旁邊，便是幸福市場前面那塊空地。空地右邊有棵榕樹。榕樹的葉子細小密匝，褐黃的樹須紛紛下墜。正午的陽光落在樹頂，仿佛落在一個綠色的篩子里，篩得只剩下斑駁的亮點投在地上。榕樹下坐著三個閑人。三個閑人圍成一圈。有氣無力地玩著一副紙牌。空地左邊有幾個孩子。孩子們在圍著一條灰色的野狗追打嬉戲。

一切都顯得那么寂靜。又那么沒勁。這時候，市場里便傳出一聲拉長的尖叫聲。尖叫聲并不大，但是寂靜和沒勁卻將它放大了。左邊的孩子停止追打。玩牌的閑人放下牌，眼睛齊刷刷望向市場。雷三的瞌睡沒有了，警覺地眨著眼睛。只有水果店的李蘭，她張大嘴巴，兩只眼圓圓瞪著前方。

很顯然，尖叫聲是從李蘭嘴里發出來的。距離李蘭五十厘米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是個黝黑瘦弱的女人。有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身體的各個部位都還勻稱。女人手里拿著半個蘋果，另外半個蘋果在她嘴里。半個蘋果將女人的嘴塞得鼓鼓的。一邊吃力咀嚼著嘴里的蘋果，一邊沖李蘭傻笑。

李蘭不知女人是如何出現的。李蘭仍然在用洗衣粉水擦蘋果。擦著擦著，擦到了一個壞蘋果。蘋果壞得很厲害，不僅表面有許多黑斑，還有大半邊明顯腐爛。李蘭將壞蘋果丟到地上。撿起另一個蘋果，手腳麻利地擦起來。擦了一半，李蘭覺得不對勁。平常將壞蘋果丟到地上，總是能聽到啪一聲悶響。抬起頭，李蘭便看到了面前的女人。猛然多出來一個女人，李蘭有些防不勝防。那個沒有發出響聲的蘋果抱在女人手里。女人毫不猶豫，一口向蘋果咬去。一下子咬掉了一半。

嚇我一跳，神經病。李蘭狠狠罵了一句。罵完還不解恨，還將抹布丟到盆里。盆里剩著半盆泛著泡沫的污水。大概抹布也不解恨，抹布飛快撲進盆里，賣力擊打著污水。污水被擊得老高，跳躍到李蘭臉上。一朵雪白的泡沫，甚至濺到了李蘭的鼻梁上。

李蘭被這朵泡沫徹底激怒了。李蘭抬起巴掌，準確而且響亮地落在鼻梁上。打完泡沫，李蘭出其不意往前邁了一步。步子剛剛邁出，李蘭的巴掌落在女人的蘋果上。女人還在傻笑，李蘭的巴掌很有力，非常順利地將女人的蘋果打到地上。

蘋果在地上骨碌碌轉圈。女人也跟著蘋果骨碌碌追趕。李蘭露出了勝利的微笑。我讓你吃，我讓你吃，神經病。說完李蘭便轉過身，彎下腰，撈起毛巾，繼續用沾著洗衣粉水的毛巾擦拭蘋果。

蘋果還在轉圈。不停地滾動讓蘋果表面很快滾出一層黑垢。等蘋果好不容易停止轉動，半個腐爛的蘋果，便變成了半個黑乎乎的黑蘋果。女人停在黑蘋果前，毫不理會，一手抓起蘋果。一口又咬掉了一半。

李蘭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臉上滿是厭惡。仿佛剛才將蘋果咬掉一半的不是女人，而是她李蘭。李蘭接著轉過了臉，低著頭，看也不看女人，更加麻利地擦拭著那些呆板難看的蘋果。李蘭擦拭蘋果的表情很莊重，很嚴肅，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許她想快點擦掉這些蘋果。也許她覺得繼續和這個神經病女人糾纏很沒意思。也許她什么都沒想。

女人咀嚼著嘴里的蘋果。一邊嚼一邊前行。四面八方的陽光從兩邊的店鋪撲下來，撲到女人腳下，撲出來一個肥碩變形的影子。影子吞噬著女人的腳。女人的雙腳不停邁動，企圖躲避影子的吞噬。女人邁過已經關門的糧油店，邁過煤氣店，廚具店，涼茶店，電器維修店，邁到雷三的雜貨店前。

雷三剛剛浮上來的瞌睡被女人的腳步聲趕走了。雷三看著女人。女人并不看他。黑蘋果已經被女人嚼完了。大概嚼得不夠盡興，女人伸出舌頭，布滿舌苔的舌頭在沾著蘋果汁的嘴唇邊舔來舔去。呃。雷三說話了。你想不想吃方便面。

女人停下步子，定定看著雷三。雷三魔術師一樣從背后變出一包方便面。是那種很便宜的方便面。去過幸福市場的人都知道，這種方便面只要五毛錢一包。女人眼睛從雷三身上移開，移到方便面的包裝袋。包裝袋上有雙筷子。筷子一端被一雙無形的手操縱，另一端挑著滿筷的面。面下頭躺著雞塊，排骨，濃汁，還有香蔥。你跳個舞給我看，這包方便面就是你的。雷三一邊說，一邊搖了搖包裝袋。方便面在包裝袋里嘩嘩跳動，雷三看見女人的喉結狠狠動了一動。

雷三沒有失望。女人二話不說便跳了起來。確切地說，女人不叫跳舞，應該叫晃動雙腿和扭動屁股。女人兩條腿立在那里，不停向左向右晃動。一邊晃動，女人的屁股一邊跟著扭動。女人的雙腿十分僵硬，怎么晃怎么像兩條木棍。女人的屁股過于瘦小，扭起來干巴巴的，哪怕一丁點美感都沒有扭出來。女人的舞姿惹得雷三哈哈大笑。笑聲吸引了李蘭。李蘭面對雷三，手上早忘記擦拭蘋果，嘴里發出忍無可忍的吃吃的笑聲。笑聲同樣吸引了榕樹下的閑人。那三個閑人早丟掉紙牌，紛紛站立，昂著腦袋向雷三的雜貨店看過來。

女人一直晃動雙腿和扭動屁股。雷三也一直哈哈大笑。笑著笑著，雷三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打完哈欠，雷三的視線越過電器維修店，越過涼茶店，廚具店，煤氣店，糧油店，落在李蘭臉上。李蘭的笑聲不知什么時候止住了，正在專心致志擦拭手中的蘋果。陽光悄悄移動了它的方向。李蘭手中的蘋果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看完李蘭，雷三轉過身去看那三個閑人。那三個閑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坐下來，正在專心致志面對手中的牌。一個閑人將牌甩到面前的水泥地上。另一個閑人很快摔出一張牌壓在這張牌上。雷三于是揮了揮手，示意女人停下來。女人的雙腿和屁股安靜下來，眼睛盯著雷三的方便面。你這樣跳不行。雷三說。你這樣跳一點勁也沒有，要想得到方便面，你得跳個有勁的。

女人愣在那里。可能不知道怎樣跳才能有勁，女人黝黑的臉有些迷惘。女人的迷惘感染了雷三。顯然雷三也不知道到底該怎樣才算有勁。面對女人的臉，雷三表現得很不耐煩。雷三再次揮了揮手。要不你別跳了，你唱首歌吧，唱首好聽的歌，這包方便面就是你的。

女人急了。女人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女人還用手指著自己的嘴。手指得很有力。嘴張得很大。卻沒有任何動聽的音符從嘴里發出來。發出來的，是一種難聽的不連續的嘶嘶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引起了雷三的興趣。雷三將身子前傾。本來靠墻的身子離開墻，向女人那邊靠去。靠得近一點。再近一點。哪怕靠得再近，聽到的也還是吃力和單調的嘶嘶聲。雷三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瓜。你是一個啞巴。雷三說。你一定是個啞巴。你是生下來就是啞巴，還是后來變啞的。聽說有人被醫生一針打啞了，你是不是被醫生打啞的。雷三說。

女人更急了。女人一急就用手指著自己的嘴。嘴張得大大的。里頭發出的嘶嘶的聲音，像什么銳利的東西刮著某種金屬的表面特別刺耳。雷三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瓜。哎呀你就別嘶了。雷三說。我知道你是啞巴。你不會說話。你會寫字嗎?要不我找出紙和筆，我問你問題，你用筆回答。雷三表現得很高興。雷三邊說邊站起來，向身后的桌子走去。桌子的抽屜里沒有筆。桌旁的貨架上沒有筆。貨架下面的儲物箱里也沒有筆。

找不到筆，雷三顯得很失望。不過雷三很快為自己的失望找到了一個開脫的理由。你這個傻女人，啞女人，你又傻又啞，就是有筆，我想你也無法跟我正常溝通。雷三說完向靠墻的塑膠凳子走去，一邊走一邊打著哈欠。

坐到塑膠凳子上，瞌睡水一樣漫上雷三的眼皮。雷三揮了揮手，示意女人快走。女人沒走，一動不動盯著方便面。雷三第三次拍了拍腦袋瓜，舉起方便面，遞到女人面前。遞到半路，又縮回來。這包方便面全部給你太便宜你了。雷三說。你的舞跳得沒勁，不能唱歌，又不能跟我溝通。說到這里，雷三將方便面提到眼前。伸出另一只手拎住方便面包裝袋的一邊封口。一用力，哧的一聲，包裝袋打開了。里頭的面餅露出來。將面餅扳成兩段。將一段遞給女人，另一段留給自己。雷三說。我只能給你一半，一包都給你，我明擺著吃虧了。

女人接過面餅，依然盯著雷三手中的面餅。雷三笑了。將面餅遞到面前。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下去。女人這才收回眼睛。咬下一大口面餅。一邊咯嘣咯嘣嚼著，一邊離開了雷三的雜貨店。望著女人的背影，雷三舒了口氣。雷三呸呸將剛咬進去的面餅吐到地上。真難吃。雷三說。

女人繼續前行。行走在幸福市場前面的空地上。陽光毫無遮擋地砸在空地上。女人的影子被陽光砸得瘦小而細長。行走的女人很快吸引了三個閑人的眼睛。快看快看，那個跳舞的女人。一個衣服背上印著裕安煤氣的閑人說。是呀是呀，把她叫過來跳個舞吧。第二個說話的閑人剃了個平頭。別讓她跳舞，跳舞多沒勁啊，我們得讓她干點別的什么。第三個閑人有張國字臉。國字臉一邊說話一邊對平頭擠了擠眼睛。平頭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笑得裕安煤氣莫名其妙。笑完平頭便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嘴，一聲尖利的口哨從平頭嘴里鉆出來。平頭的口哨沒有截止住女人，女人還在前行。喂，喂，你過來一下。平頭說。

平頭的聲音引起了女人注意。女人一邊前行一邊扭著臉看平頭。平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幣，巧妙地將那把硬幣拋到半空，又巧妙地將半空中的硬幣接到手中。一拋一接之間，硬幣與硬幣相撞出叮叮當當的脆響。女人被硬幣打動了，改變方向朝平頭走去，走到平頭面前。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平頭說。我給你一個硬幣，你脫一件衣服。平頭說完合攏了手掌。硬幣一下子從女人眼前消失了。女人有些猶豫。平頭得意地望向國字臉。國字臉臉上滿是贊許。

猶豫了一會，女人的手向胸前的扣子伸去。女人上面穿了一件襯衫，下面穿一條馬褲。襯衫和馬褲不太干凈，也不太臟。襯衫的扣子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上面和中間兩粒扣子。女人的手有些遲疑，再遲疑還是解開了。扣子從扣眼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得意地向下一跳。扣子的跳躍讓襯衫抖了一抖，抖得很含蓄也很顯眼，仿佛誰出其不意打了一個寒噤。

第二粒扣子解開，女人的胸脯便完全暴露在外面了。女人的胸脯有些干癟，沒有一點肉感。可以清晰地看到胸部的肋骨，腹部深深地陷進去。不過女人胸部的皮膚很白，跟她臉上的皮膚截然相反。平頭和國字臉眼睛一亮，兩雙眼眨眼變成了兩條螞蟥，以最快的速度依附和攀爬在女人的胸脯上。依附得很兇，恨不能一下子依附到女人的皮膚里，身體里。攀爬得很急，巴不得順著女人的腹部和胸部往上，一直攀爬到那個重要的隱秘部位里。相對而言，裕安煤氣要老實得多。第一粒扣子解開，裕安煤氣的臉刷一下紅了。女人的手伸向第二粒扣子，裕安煤氣已經低下了頭，再沒有抬起頭來。

不一會，女人的襯衫便拿在手里了。女人伸出另一只手，伸到平頭跟前。平頭和國字臉仿佛剛剛從夢中醒來。平頭將手掌打開，挑出一個硬幣，剛準備將硬幣遞給女人。國字臉捅了捅平頭。捅完平頭，國字臉清了清喉嚨。清完喉嚨，國字臉指了指女人的胸罩。我們的游戲還沒結束。國字臉說。游戲都沒結束，我們怎么給你硬幣。

女人又開始猶豫了。很明顯，女人明白國字臉的意思。女人將手伸向背后，背后有胸罩的搭扣。手伸到搭扣上，女人的手停住了。停了一會，女人的手指動了動。也只是動了動，很快又停住了，而且停了很久，根本沒有行動的意思。

陽光再次在悄無聲息中移動了方向。榕樹的陰影向右移了一點點。再移了一點點。國字臉的臉暴露在陽光下。女人背后的搭扣像一面鏡子。陽光照耀著搭扣。搭扣上的陽光折射到國字臉眼中。國字臉的眼在陽光下閃著灼灼的光。

國字臉急了。國字臉說。快脫呀。國字臉抓過平頭手里的硬幣。你快脫，脫了我給你兩個硬幣。女人想了想，手還是停在搭扣上不動。三個硬幣。國字臉說。國字臉一邊說一邊盯著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在轉圈。三個硬幣，三個硬幣再不能加了。國字臉的口氣很認真。女人果斷地動了動手。國字臉不由得笑了。笑容在國字臉臉上不動聲色，一閃即過。

國字臉的笑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女人確實動手了。不過女人的對象不是搭扣。而是國字臉手中的硬幣。女人飛快往前邁了一步，邁到國字臉跟前，以更快的速度伸出手。國字臉看到眼前一閃。手里的硬幣叮叮當當響了幾響。一個硬幣便到了女人手中。女人捏著硬幣，轉過身就往外沖。沖出頭頂的榕樹。沖過空地。沖到那群還在追打野狗的孩子前面。

女人沖得很快，國字臉只有望塵莫及的份。國字臉霍一下站起來。這個臭女人。國字臉狠狠地罵。國字臉剛剛罵完又笑了。看得出來，國字臉對那群追打野狗的孩子并不陌生。快點快點，給我擋住她。國字臉張開嘴，右手舉到嘴前圍成半個話筒。幾個孩子從追打野狗的樂趣中回過頭來。你們誰給我擋住那個女人，我給誰十塊錢。國字臉對著那群孩子喊。

國字臉的喊聲很快在孩子當中引起一片騷動。不一會，騷動便結束了。國字臉看見這群孩子紛紛舍棄對野狗的追打，爭先恐后向女人跑去。迎面吹過來一陣風。奔跑的孩子揚起水泥地上的灰塵。灰塵和著風撲散到空中，繼而又撲到國字臉臉上。國字臉眼特別尖，他看見一個剃著光頭的孩子一邊跑，一邊彎腰撿起了一塊石子。

那群奔跑的孩子擠在一起，誰也不讓誰，互相推搶著，浪一樣向女人打去，打到女人面前，擋住了女人的路。女人跑向左邊，這陣浪便打到左邊。女人躲到右邊，這陣浪又跟到右邊。女人急了，咬著牙齒，臉漲得通紅，埋著頭，使出了渾身的勁，像股十二級的臺風，猛一下向著前面的孩子刮去。

畢竟是孩子。孩子們集體被女人嚇住了。一嚇之間，女人便成功突破了浪的包圍。女人保持剛才沖鋒的勁頭，繼續向前面沖。眨眼工夫，女人便把這群孩子丟在身后。瘋子跑了。一個孩子說。他媽的，竟然讓這個瘋子跑了。另一個孩子接著說。后面的孩子將話接過去，七嘴八舌說開了。說來說去，全跟那十塊錢有關。瘋子跑了，十塊錢沒有了，真可惜。只有那個光頭孩子沒說話。光頭孩子將手中的石子用力丟出去。丟得不準，沒丟到瘋子。石子啪一聲掉到水泥地上，骨碌碌滾出了老遠。

盡管沒丟到女人，這顆掉在地上的石子還是讓其他孩子看到希望。一群孩子又開始跑起來，邊跑邊往地上撿石子，撿到石子便用力丟出去。有的石子掉在女人身后一大截。有的石子有驚無險掉在女人腳下。也有石子準確地砸在女人身上，砸得女人身子歪了幾歪。

最后一顆石子不知來源于哪個孩子的手。這顆石子有著楊桃的形狀，也有著楊桃的大小。石子嗖一聲像顆子彈在空中呼嘯而行，又嗖一聲以子彈的威力撞在女人腿上。女人往前一栽，收也收不住地栽在地上。栽地的聲音很響，咚的一聲。后面的孩子一齊停住，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大概都知道出事了，十塊錢也不要了，好像約好了一樣，哄一聲四面八方逃散。

孩子們逃散得很快，一下子沒了人影。逃散的孩子讓國字臉覺得不妙。國字臉捅了捅平頭。平頭又捅了捅裕安煤氣。裕安煤氣蹲在地上，正在用一種認真而嚴謹的姿態組織一副紙牌。裕安煤氣抬起頭，視線與國字臉驚慌的眼睛相撞。我們走吧。國字臉說。沒有說完，國字臉的步子已經往外邁了。

國字臉他們走了。空地和空地附近干干凈凈，好像本來就沒有人。只剩下漸漸失去熱力的陽光，毫無威脅地投在地上。不一會，太陽躲進了云層，陽光迅速在幸福市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陰影。市場里頻頻傳來卷閘門拉動的聲音。糧油店開門了。煤氣店開門了。所有的店鋪都陸續開門了。李蘭的蘋果擦完了。雷三的瞌睡沒有了。一個打扮搶眼的女顧客走進雜貨店，她用二塊五毛錢從雷三手里換走了一瓶海天醬油。

市場前面的空地上，那只剛才慘遭追打的灰狗不知從哪兒鉆出來。細看其實是條白狗。白狗身上的毛大片大片虬結成一團。毛上面沾著污水，灰塵，沙粒，以及各種雜物。太多的雜物混淆了白狗的毛色，讓它變成了一條骯臟難看的灰狗。可能被追打怕了，白狗落在水泥地上的步子很小心，躡手躡腳，探頭探腦，像只賊狗。一邊賊一邊向倒地的女人行去。

女人傷得確實嚴重。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那顆楊桃形狀的石子劃破了女人的小腿，還用它楊桃大小的力量在小腿上撞出一個洞。女人的小腿在流血，小腿的皮被撞破，露出里面潔凈的被血浸泡的皮下組織。殷紅的血液滲出來，在水泥地表面滲成一泊鮮艷的風景。

賊行到女人腿前，白狗伸出了猩紅的舌頭。女人警覺地回過頭，奮力向前爬行，企圖用爬行躲避掉白狗的舌頭。白狗沒有讓女人的躲避得逞。白狗輕而易舉趕上了爬行的女人。低下頭，白狗霸道地將舌頭放到女人的傷口上。舔一下。再舔一下。還舔一下。

白狗舔得很小心，很認真。白狗的姿態讓女人放松了警惕。女人閉著眼睛，任憑白狗的舌頭在小腿上掃來掃去。掃了好久，白狗收回舌頭，徑自向女人的前方走去。女人的前方躺著那個硬幣。硬幣旁邊躺著女人的襯衫。白狗走到襯衫跟前，叼住襯衫，再回到女人身邊。竟然一次，兩次，三次，用嘴吃力地花了無數時間，將襯衫蓋在女人裸露的背上。

女人不由得笑了，笑得很甜。雖然嘴里面沒有絲毫聲音，那張黝黑瘦弱的臉卻笑成了一朵花。白狗顯然看懂了女人的笑。白狗依偎在女人身邊，嘴里發出輕快的嗯嗯聲。女人邊笑邊伸出手，摸了摸白狗的頭。女人的手從白狗的頭往下滑，順著自狗虬結的毛滑下去，一直滑到白狗的尾巴上。白狗的嗯嗯聲更加輕快了。女人剛放開手，白狗便追逐著自己的尾巴咬起來。白狗當然咬不到自己的尾巴。越咬不到，白狗越咬得兇。越咬得兇，白狗就追逐得越厲害。

白狗很快把自己咬成了一個陀螺。這個陀螺不停旋著圈轉動。越轉越快，一忽兒轉到這里，一忽兒轉到那里。轉著轉著，白狗一聲撞到了什么東西上。白狗踉蹌著抬起頭，撞到的是一個水泥墩子。女人笑得更歡了。白狗笑不出來。白狗甩了甩頭，接著咬自己的尾巴。

這時候，幸福市場里面已經慢慢熱鬧起來。上午的人聲鼎沸重新死灰復燃。雜貨店的雷三忙碌在貨架與貨架之間。一個女人提著一包花生和一袋味精剛剛離開。另一個女人又捏著一張紙幣，要求雷三快給她一包碘鹽。

時間在雷三的忙碌中悄然流逝。不知道忙碌多久，再抬起頭，空地遠處的女人和白狗便不見了。只看見一個高高的水泥墩子，孤獨地墩在那里。雷三收回跑遠的目光，毫無重心地落在幸福市場。耳邊盡是市場各處發出的喧囂聲。李蘭和一個顧客大聲的討價還價清晰可辨。起初是顧客的聲音。顧客說。五塊錢，五塊錢算了。李蘭說。不行，五塊七毛錢，一毛錢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