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孕了。剪子說。
剪子對石頭說這句話的時候,石頭正在市郊的一條馬路上飛奔。馬路兩邊低矮破舊的平房在一臺推土機的手掌下被捏得支離破碎。
石頭挎著一只采訪包,躲著腳下的泥坑和頭上的塵土,他每跳一步,采訪包就在他的腰間拍打一下。
石頭把小靈通換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抓住采訪包的挎帶,閃到一棵樹下,問:信號不好,你說什么?
剪子重復了一遍:我懷孕了。
石頭說:你懷疑誰了?我剛從出租房里出來,又采訪了周圍的住戶,他們說,案發當天,有人發現了異樣。你是說,派出所也有線索了?
剪子又說:石頭你混蛋,我懷孕了!
石頭踢著樹兜,剝著樹皮,不說話。
剪子又在另一頭喊:聽見了沒有?我在你爸住院的醫院里,你快點過來!
石頭趕到醫院,剪子攔他在走廊上。剪子把包扯到胸前,要到里面去翻東西,石頭拉住她的手:不用找了,我曉得。
剪子還是翻,從里面掏出一個本子來:石頭,六千塊,就這么多了。
石頭把剪子的本子擋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錢,我已經欠你很多了。
剪子說:還差多少,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能再讓你父親躺在病床上等了,有生命危險的,你知道嗎?
石頭說:我對不起你。
剪子說:這個時候還說這個,是廢話。
剪子告訴布她懷孕時,布正在打麻將。
剪子的聲音隨著“嘩啦啦”的洗牌聲,很快便被砌進了密不透風、嚴嚴實實的城墻里。
剪子聽清楚布正在干什么時,“嘩”的一片倒塌聲,布在電話里送來一句有點沙啞的話:真的呀?你現在在哪里?
剪子也問:你現在在哪里?
布說:我在譚城路。
剪子說:譚城路那家麻將館還沒被端呀?
布說:我馬上去你那兒。
剪子說:你到市第二醫院來。
布見到剪子,第一句話,是說:我再也不打麻將了。我再也不賭錢了。從今以后,我要做個好老公。我要做個好老爸。
剪子仰著頭,卻不看布,剪子看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上,一只鳥兒突然飛來,顫動了一簇葉子。
剪子的睫毛眨巴了一下,把目光折軟,對布說:真的,我很感動——為你的話。但我希望你再讓我感動一回。
布把剪子拉到懷里,說:現在,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剪子說:剛才我去檢查身體時,看見石頭帶他父親住院了,石頭的父親病得很嚴重,聽說要盡快做手術。
布說:他父親住院關我什么事?
剪子說:不要因為石頭搶了你一條新聞,你就生那么大的氣,你倆都是跑政法線的記者,難免有撞車的時候。你也知道,石頭家在農村,比你更需要用錢,他跑得勤,寫得也多,你不要嫉妒好朋友,好不好?
布說:你這話我不愛聽,誰還嫌錢多?難道我就不需要錢?
剪子說:你們男人吃起酷來比女人還厲害。你與石頭都對我好,這我都知道,不過,現在,我已經有你的孩子了,你也應該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了吧?石頭不會再與你爭了,我對石頭說了,我對他說,我與你有孩子了。
布說:你這樣說,我還有什么話講,你也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攤明白,要我做什么?
剪子說:我帶你去看看石頭的父親。
張冬梅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出租房,她一推開門,就看到兩雙虎視眈眈的眼睛。
張冬梅低了一下頭,然后抬起來,她知道他們為什么這樣盯著她。她后退兩步,從衣柜上一塊狹狹長長的鏡子里看到了自己大大的眼睛。
張冬梅轉過身去開門。門立即被一個男人頂上了。
那個男人說:阿梅,你說一句痛快話,到底跟我走還是跟他走?
張冬梅看了那個男人,又看了另一個男人:你讓我怎么說?
另一個男人說:那你說,你愛他,還是愛我?
張冬梅坐在床上,頭撲倒在床沿,好一會兒,她抹了一下眼睛:你讓我怎么說?
一個男人說:你的工不是我給你找的嗎,不是我,你早去做“雞”了,還有福氣在餐館里端盤子!
另一個男人說:你的工錢不是我給你討得嗎,不是我,你白干了,半年都白干了,不但拿不到一分錢,老板還要睡了你。
一個男人說:我不忍心你去做“雞”,因為我喜歡你,我是真心喜歡你!
另一個男人說:我決不能讓老板欺負你,我不會讓他動你一根毫毛,因為我喜歡你,我早就喜歡你了!
張冬梅突然站起來,說: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對我好,我天天想,夜夜念,想念你倆對我的好,我也想對你們好,我也想著要報答。
一個男人離開了門,用身子向張冬梅頂了過來:阿梅,跟我回家吧,我要跟你結婚。
另一個男人拉了張冬梅一下,一張滿是肉的臉湊上來:阿梅,你要想好,到底跟誰走,跟他,還是跟我?
張冬梅倒在床上,她嚶嚶地沖刷著鼻子。
一個男人沖上去,使勁地搖著張冬梅:你表個態呀,我等不及了!
另一個男人說:老子也等不及了。
張冬梅抽了一下鼻子,說:我前世就欠你們的,好不好?但你們叫我怎么償還呢?我的心真的好亂好亂,如果你們換了我,會怎么辦?你們能不能不要逼我?你們能不能出去,不要再纏著我了,好不好?
一個男人說:既然這樣,那就跟我回家結婚吧!我不要你的報答,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另一個男人說:憑什么跟你回家?我也要跟她結婚!我也會對她好的。我比你對她好一百倍!
張冬梅變成嚎啕了。張冬梅嚎啊嚎,她閉著眼睛說:我懷孕了。
是的,張冬梅說她懷孕了,千真萬確,張冬梅懷孕了,兩個男人都聽到了,聽得清清楚楚。
兩個男人的眼里噴出了火,他們用目光把所有的火燒到了張冬梅的身上。
剪子拉著布來到腸胃科的走廊上,石頭拿著父親的檢查報告單在走廊的另一頭徘徊。
石頭看到剪子和布來,想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里拐。
布跑上去,一把扯住石頭:你父親的病怎么啦?
石頭說:胃穿孔,要馬上做手術。
剪子說:石頭不把我們當同事和朋友。
布在石頭的胸前捶了一拳:我不跟你計較,因為剪子懷孕了。
石頭怔了一下,沖向剪子:真的,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剪子說:沒什么了不起的,你什么都沒做。
石頭提高了嗓音:那你為什么還這樣?
布說:剪子就這樣,我們三個人在一起讀書的時候就了解她。
剪子說:布說得對,你也知道,我就這樣。
說著,剪子把存折掏出來:不要再拒絕了。布也把一沓錢放在石頭手上:不夠再跟我說。我可把打麻將贏的和準備輸的錢都拿出來。
石頭說:真的,布,你真的不必這樣。真的,剪子,我真的對不起你。
父親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石頭收到一條短信:石頭,你不必道歉,你沒做錯什么,道歉的應該是我。其實,我并沒有懷孕——這一點,當我對你說時,你是相信的。但布,為什么相信我懷孕了呢?我該如何選擇?
剪子在花布上裁出春天,花布在春天里展露笑臉,春天在笑臉里向我鋪開/可你倆/都坐在石頭上,/就這樣,我們長大/我一直是石頭/他一直是布/你一直都不出剪子,你總是贏的——石頭給剪子回了這條短信。
張冬梅抬起頭時,她看見一個男人拿起了一塊大石頭,另一個男人扯下了一段布條。
張冬梅看清楚了,那塊石頭是她衣柜的墊腳,她感覺那只擠在墻角的衣柜踉踉蹌蹌了兩下,斜著身子,但沒有倒下來;那塊布條是從她掛在床前鐵絲上的衣裙上撕下來的,那條裙子被生生扯掉了一塊后,像割掉了張冬梅身上的一塊肉,她哭不出聲來,她四處搜尋著什么。她看到了,在床頭柜上,躺著一把锃亮的剪子,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凄冷的光芒。
張冬梅像尋到了一位熟悉的老朋友,她撲上去,雙手將它緊緊地摟在懷里。
張冬梅的頭腦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著兩個男人廝打在一起,她的眼前是:一個男人把石頭砸在另一個男人的頭上,另一個男人用布條勒住一個男人的脖子。
張冬梅像剛做醒了一個夢,她瘋了似的死命搖頭:別打了,別打了!
兩個男人好像沒聽到,仍纏繞在一起。張冬梅聞到了一個男人頭上滲下的血腥味。張冬梅感覺不到另一個男人微弱的呼吸。
張冬梅把剪子對準自己的胸前,用盡最大的力氣,說:你們再打,我就死給你們看!
一個男人盡管被勒得像只餓昏了的海獅,但他的石頭仍時不時地落在另一個男人的頭上;另一個男人盡管還在淌著血,但他手中的布條仍死死不松開。
張冬梅挺起胸膛,咬咬牙,雙手握緊剪子,向自己的胸口狠狠扎去……
石頭去出租房采訪后的第三天,案子就結了。警察在現場仔細勘察,并對張冬梅的尸體進行解剖后,認為:張冬梅生前沒有與他人發生肢體沖突,而且,張冬梅還是一個處女,也排除了強奸的可能。
張冬梅死于自殺,還有,她沒有懷孕——這是確定無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