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存在的隱喻與敘述的智慧

讀王秀梅的小說是令人愉悅的一件事情，不僅因為它好讀，而且還在于一種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讀王秀梅的小說，我總會不時地想到博爾赫斯的影子。像一種智力的測試，作者更像是在挑戰讀者的閱讀能力，她想要知道的是你的智力是否足夠參與到這場測試中來。在小說中，作者強調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之外的寓意與敘述的技巧。應該說，單憑這一點，她就與眾多的小說家有著迥然之別。在這樣一個小說家已經被貶低為毫無意義的故事復述者的年代里，王秀梅的小說有著標志性的意義。這個意義就是它重新點燃了小說本應該得到的尊重與尊嚴，而這個尊嚴是在先鋒小說之后一度消沒的。

重新考察一下當年先鋒小說之后的小說軌跡是有必要的，因為當我們的先鋒小說衰落之后，我們實際上無可挽回地走向了“新寫實主義”，也叫“新現實主義”。而這種寫實又在很大程度上淪落為一種近距離的對現實生活的照搬與描摹。這種寫作顯然沒有什么超越性可言，它更多的是一種世俗鏡像，小說技法也極為散漫與粗糙，小說因此呈現出一種可怕的倒退。這種補課可能對先鋒小說是一種校正，可卻明顯矯枉過正，從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大批的新小說作者在兩三年之內涌現出來，他們大多沒有經受過系統小說技巧的鍛煉，卻因為擁有生活與現實的獨特體驗占領了小說的一方市場。不否認在他們中間有相當成功的講述者，但還是有不少是靠故事與生活的新鮮度冒出來的。這樣的作者說到底不是靠他出色的講述與敘述來完成的，而是靠故事本身的魅力。因此，這樣的作者的藝術生命力是有危險的，因為故事會貧乏。

王秀梅顯然一出手便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因此她的小說出示了一種極為少見的才華。這個才華便是我們自先鋒小說之后久違了的一種敘述的智慧，以及對存在的一種追問。在《下一個會是誰》與《秘密》中，我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秀梅對于存在的執著與熱情。《下一個會是誰》是一篇有點神秘與玄幻的小說，寓意也極為隱晦，一般人顯然是很難接受的。正如博爾赫斯的激情一樣，秀梅的激情顯然是針對智力相當的讀者的，甚至可以說，她本來就沒有考慮到一般讀者的存在，而是對智力相當的作家提出了考驗。這是一個為作家而寫作的作家。這句評價博爾赫斯的話放在秀梅身上同樣適用。

秀梅的工作好像是與火車有關的，但我不知道這種工作是否會讓人更有哲學的興趣與玄思。博爾赫斯在圖書館工作，因此他對智力與冥思的興趣可以說是相得益彰的，也因此可以找到根源。但秀梅的工作卻顯然與此沒有直接的關聯，那她又是從哪里激發出如許多對存在的興趣與追問呢?《下一個會是誰》可以說是一個怪誕的夢，可作者卻把它演繹得如此逼真與迫近靈魂，讓人驚駭!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奇異的才華，而這種才華顯然又是依托于某種哲思與智慧的。一個本來可以定性為夢或精神病者講述出來的怪誕的故事，恰恰由于不相信故事存在的“我”(向西)的參與而變得真實起來，從而在最后一同碰上了那個極為折磨人的不存在答案的兩難問題——那就是“夢境”里那個將要被鋸掉手腳的會是誰?因為他們都由于恐懼一同逃跑了，因此這個問題總是沒有人知道，可越沒有人知道，他們就越好奇，越要追問這樣一個本來不需要知道的問題。

顯然，作者在這里有智力使用過度的成分，但它也因此給我們留下了極大的思索空間，特別是對人生，對存在，對存在的荒誕，對命運的不可知與力不從心都有一定的隱喻與啟示。這種寓意當然是多意與模糊的，因為它本身就讓人無法確定，因此，小說出示的便有了更深一層的哲理上的意味，從而也讓小說抵達了一種更深的意義空間。讀這樣的小說是讓人興奮的，因為它提供的挑戰。因此我認為，這是一篇相當完美的王秀梅式的小說文本，它顯示了作者小說技法的嫻熟與對存在追逐的激情。

如果單從小說的技巧上看，這么一個短篇已經顯示了小說家足夠成熟的才華，從敘述人稱的嫻熟轉換，從敘述角度的自然變換，從故事內到故事外，又從故事外到故事內，都無不妥帖與自然。敘述的沉著與老到，這是這個短篇小說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當然，我尚感不足的是它留給人的思索過于玄幻，意義還是不夠清晰，從而給人的智力留下了過大的考驗。當一個人的智力受到挑戰，而這種挑戰又超越了大多數人的極限，那它就不是小說了，而是科學。因此，我還是期待作者能夠在這點上有所妥協，至少讓人能夠看到小說的意義指向，不管有多少種解讀，至少應該是有解讀的。

從中篇《秘密》看來，這個問題一樣存在著。本來小說一樣寫得相當有才華，但到了結尾，小說又設置一道無法抵達意義的結局。本來是尋找王展的弟弟死亡之謎的，可故事卻引向了王展與李中婚姻結局的不可知。顯然，《秘密》的故事并不復雜，那就是講述的重點一直都放在王展對弟弟的死因追蹤與無法釋懷上，以及沉迷于對情人李中的講述。但作者卻能夠把一個本來簡單的故事寫得變幻莫測，中間穿插著王展的童年與青春時代隱情的追索，以及與她母親王時芳的情感糾葛，另外，李中的心靈秘史與對黃衣女孩的情感也在這些故事中慢慢展開，這顯然是一種敘述的智慧。這種智慧在于它用一種剝繭抽絲般的方法把故事的懸念一步一步引向透明與可知，可作者顯然并不想讓這種秘密過于直接地展露在讀者面前，因此，這種揭秘又是有限度的。就像魔術一樣，表面上是有了非常直觀的結局了，可實質上你還是沒有明白這個魔術本身的奧秘。在小說中，王展的弟弟到底是自殺還是被王展所殺?李中的父親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那個醉鬼到底是不是李中的父親?王展與李中到底會不會結婚?他們為什么一起關了手機?小說中，諸如此類的問題很多，但它們實際上都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可見，作者是有意隱瞞了小說意義抵達的一種可能性，她讓小說表達的意思由此出現了多義的結局。也就是說，這個秘密似乎不是王展弟弟的死因之謎那么簡單，而是還包括了小說中所有存在的人物以及他們那錯綜復雜的故事與人生。如果從這種形而上的意義上去考究，當然，《秘密》的意義也許深廣得多，但我們也由此失去追尋小說意義的激情。

我想要說的是，我們不需要用過多存在的隱喻來達到意義的模糊與深刻，也不需要用過多智力的敘述來達到小說藝術的高深與莫測，如果我們能夠用一種簡潔有力甚至是樸素的語言講清楚一個蘊涵深刻的故事，那我想，那才是我們真正的出路，我們小說的智慧才得以真正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