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我的真實經歷,你可以不信,但最好相信。因為我不是一個妄想家。昨天夜里,我在睡覺的時候,被一個面目不清的人帶走了,他帶我走的時候我睡得非常不錯,我想可能是因為睡前我喝了一杯牛奶。他走到我床邊,說,喂,起來,跟我走,我就起來了。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因為我看出他沒有在我家坐會兒的意思,并且我直覺他不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
昨晚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街燈也全部滅了,因此我等于眼睛上蒙著一層黑布在走。他在我前邊引路,不時對我說,左拐,右拐,上臺階,下臺階。總之我就這樣走進了一扇門。
下面的事情也是我的真實經歷,也許你會不信,覺得我在杜撰,隨你怎么想吧。無論你怎么想,我都可以理解,畢竟這件事情看起來的確不那么可信。這么說吧,也許當時那棟房子里的人也不相信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們跟我一樣,雖然置身于事件當中,卻對一切都感到不解。
我盡可能講述得詳細一些吧。昨天晚上,當我走進那棟房子之后,碰到了一些顯然情況跟我相同的人,他們鴉雀無聲,因此我也不敢隨意弄出什么聲響。我們大約有二三十個人,或者大約有三四十個人,全都鴉雀無聲地站著。但如果你因此認為整個房子里鴉雀無聲,那就錯了。怎么跟你講述那些聲響,才不至于嚇著你呢,我為這個問題憂慮了一個上午了,但沒有想出什么好的辦法來,于是我決定實事求是,原汁原味地講了。你見過鋸吧,當然我說的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鋸,比如用來鋸木頭的那種,一張鐵片子,上面弄出一些鋸齒來——昨晚那把鋸肯定不是這樣的一張鐵片子,它到底是什么樣的,請原諒我也沒有見過,但通過它所發出的聲音來推斷,我猜它是一把鋼鋸。一片質地絕好的鋼,上面弄出了一些鋒利無比的牙齒。它對付的不是木頭,而是肉,血液,還有骨頭。它什么時候在鋸肉,什么時候在鋸骨頭,我都能很清楚地分辨出來。怎么說呢,它鋸肉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是綿軟的,濕潤的,豐厚的,輾轉的,毛茸茸的,和著血的聲音,聽起來撲哧撲哧的。而鋸骨頭的時候,它發出的聲音則是清脆的,像咬黃瓜一樣。
就這樣,那把鋸先是鋸肉,然后骨頭,然后再是肉,之后,一只手,或是一只腳,就咣當一聲被扔進桶里了。你可能不信,但我們都看到了那些手和腳,畫著弧線,從里屋被扔出來,那只盛它們的巨大的白色塑料桶,就放在外屋,我們站著的房間。
怎么描述那只桶呢,它很普通,塑料的,以前我們用那樣的桶盛過水。以前我們用它盛水的時候,你肯定沒想象過它盛人的手和腳是什么樣子吧?怎么說呢,我覺得它像是一個放大了的大碗,里面裝著白色的紅色的水果沙拉。當我盯著那只大桶想入非非的時候,我同時想的是,如果我的手和腳也放到那只桶里面,它們會是什么樣子呢?
這是個讓我感興趣的問題,我很想知道答案。我覺得那些已經在桶里看到了自己手腳的家伙是幸運的,盡管那把鋸在鋸他們的時候,他們在里屋發出痛苦的大叫。他們叫得太大聲了,不過這也可以理解,他們太疼了,沒人給他們注射麻醉藥。
我還有必要詳細描述一下他們的叫聲嗎?你可以試想一下,如果你的手和腳正在緩慢地被鋸掉,你會發出什么樣的叫聲。更何況,他們在被鋸的時候還有更深的恐懼,因為他們不知道手腳被鋸掉以后,那些人還會在他們的軀干上有什么接下來的安排。最初我也不知道,后來,我進屋后大約三十分鐘,里屋有幸已經先被鋸掉手腳的人被推出來了,我們看到他不是我們想象中那樣,一顆頭,一副軀干,外加四根血糊糊的肉棍,他還是有手腳的,不過那些人給他安上了另外的手腳。怎么形容那些另外安上的手腳呢,它們當然不是肉做的,我們今天的醫學技術大概還沒發展到可以給一個人安上別人的手腳,想想那是一件多么復雜的事情,算算要接多少血管就夠麻煩的了。
就是說,那些被安上的另外的手腳是其它材質做的,那些人推著那個有幸先被改裝好的人出來時,我很想湊上前去看看,搞清楚那些另外的手腳是什么材質,但是我看到大家都在往后躲,如果我一個人積極向前,就會顯得我很特立獨行,于是我混跡于大約二三十個或是三四十個人之中,遠遠看了看,我覺得那些手腳有可能是不銹鋼的,锃亮,在燈光下看起來竟然是很好看的,如果單從美觀上來說,我倒是覺得這些手腳比原本那些手腳要好看。
現在事情弄明白了,那些人給我們鋸掉手腳,再安上有可能是不銹鋼的手腳。弄明白這個問題之后,我們當中一部分人開始躁動不安,本來他們極度恐懼,現在他們極度恐懼并且躁動不安,有一個膽小的人甚至當場暈死過去了。那些人就把暈死過去的那個人拖到了里屋。這樣一來,剩下的這些人都不敢隨便暈死了,他們竭力睜大眼睛,保持鎮定。在極度恐懼中要做到竭力保持鎮定,是件多難的事情啊。
不久我們就聽到那個暈死過去的人在里屋發出疼痛的叫喊,他被疼痛給弄醒了。如果他一直暈死著,直到那些人給他安上不銹鋼手腳,這該是多么幸運的一件事情呢。
截至那時,我們都明白了所面臨的是一件什么樣的事情,一個很聰明的家伙對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說這些手持鋼鋸的人肯定是什么研究機構的,之所以鋸掉我們的手腳,再安上不銹鋼的,是為了一項密不可宣的科學研究。這個推測馬上就在我們中間流傳開來,我們都覺得這個推測比較有說服力。這樣說來,我們這些人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我們早已落入了他們的視線之中,之后相繼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他們帶到這個地方。
現在,我們當中很多人都懊悔不已,覺得不該這么隨便地跟這個機構里的人走。他們埋怨自己為什么當時那么好奇。試想一下,一個陌生人突然在深夜出現在你面前,對你說跟他走,難道你能說,這不是一件很讓人好奇的事情嗎?當然,對有些人來說,他們不會這么想,他們會很戒備,首先想到的是跟一個陌生人走這件事情存在的危險性,他們會拒絕。而我們這些已經來到這里的人,顯然不是那些心懷戒備的人,我們首先感到的是好奇。
我對旁邊的人竊竊私語了一下,我說,這樣說來,不是機構里的人把我們帶到了這里,而是我們自己的好奇把我們帶到了這里。
我旁邊的人很贊同我的話,這個人穿著一件睡袍,款式很像日本和服,顯而易見他也是被自己的好奇心驅趕到這里來的,他甚至沒有換掉睡袍,還光著腳,這使他看起來像個阿拉伯人。
這個很像阿拉伯人的人(男的),由于很贊同我的話,立刻對我刮目相看,他向我身邊湊了湊,問我說,你怕不怕?我說,當然怕了!他說,我們逃跑吧!
我這才發現,由于極度恐懼,我們所有人都忘了逃跑這碼事。這多有意思啊。這么一想,我看了看身邊那些人,他們很像一群傻子。我覺得我不傻,所以我很贊同逃跑這個建議。
接下來我就跟這個貌似阿拉伯人的人一起策劃如何逃跑。關于我們是如何跑出那棟房子的,很奇怪,我全然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們后來跑在一條漆黑的公路上,貌似阿拉伯人的人用一輛自行車馱著我,他弓身在自行車上,一個勁猛蹬,風把他的睡袍吹起來,吹得大大的,我從后面看,覺得它很像一面帆。
怎么描述那場逃跑呢,太驚心動魄了,中途我們還經過了一道關卡,我們被一伙人攔住,他們說那條路是他們開的,要我們交買路錢,否則就把我先奸后殺。他們有五個人,全都身穿黑色西裝,頭戴黑色禮帽,黑皮鞋閃閃發亮,手握兩把同樣閃閃發亮的板斧。五個身穿西裝手握板斧的攔路者,看起來很怪異,又合情合理。我跟同伴(貌似阿拉伯人的人)一起翻遍所有口袋,也沒找出一分錢,由于我們過于好奇,因此是匆匆忙忙離開家的,口袋里根本就沒有裝錢。我們很無助,那伙攔截我們的人態度非常堅決,不給錢是堅決過不了關的。后來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知道我想起誰來了嗎?你,我想起你來了。我說,你們認識向西嗎?他們說,向西?當然認識了!我說,我們是向西的朋友。那伙人說,哦,原來是這樣,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了。
之后我們抱拳分別,攔路者很慷慨地送了我們一些錢,以做逃亡之用。
我真沒想到提起你的名字,會有這樣的效果。當時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竟然會想到提你的名字,你不過就是個很普通的商人而已。但是居然,那幫黑道上的人如此懼怕或者說崇敬你。這叫我正視了一個問題:必須重新對你進行定位。從前,具體說是我們剛剛相愛的時候,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能力很有見識的商人,并且重情重義,你有時一天要打好幾個電話給我,你頻繁對我說要好好經營跟我的愛情。但是后來,你就不這樣了,我期待你不要落人這個世界上多數男人的那些俗套,不幸你還是落入了,愛情朝著沒落走去。這時你的一切毛病都彰顯出來,我拼命放大你的優點,也無濟于事。最后我不得不這樣看你:自私,冷酷,為富不仁。
究竟為什么我一提你,那幫攔路者就放我們走了呢?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的,隨你的便吧。一開始你什么都告訴我,后來什么都不告訴我了。一年里你只給我打了十幾次電話,見面三次,做愛一次。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還是說說我昨晚的逃亡吧,說這個比較有意思一些。我實在不知道我們昨晚是在朝著什么目的地逃亡,我的那個臨時同伴只是一個勁地弓著身子猛蹬,我們經過的路況非常復雜,因為沒有選擇的余地,這也可以理解。有一次我們很沒有預見地順著一條下坡路俯沖而下,坡很陡,我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前面矗立著一道高高的圍墻,而我們的剎車似乎失靈了,我想我完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看到了我的床,很奇怪吧,我也覺得奇怪,我想我一定是穿過了那道墻,更或許那道墻只是我的幻覺,總之我順利逃回了家。我的同伴把我送到床邊,說,快躺下吧。我就躺下了。我看到他還穿著那件睡袍,就說,我找件衣服給你換換吧,他說好。我下了床,到柜子里拿了件衣服給他,當然是你留在我那里的衣服了,一件藏藍色的夾克。你第一次跟我見面,穿的就是那件夾克。你不會生氣我把它送給我的逃亡同伴了吧?我覺得與其把它留在我這里,老是在柜子里掛著,還不如送給我的同伴要實用一些,他只穿著一件睡袍,凍壞了,而且睡袍在逃亡過程中被刮破了好幾處,天就快要亮了,再穿著那件有可能會露出私處的睡袍上街,很不雅觀。
我的同伴穿著你的藏藍色夾克離開了,我就睡了。
2
老實說,我早就不耐煩聽王小箭講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了。我剛開始喜歡她的時候,還對她有此愛好感到新奇,有時還有點自豪,那個時候我認為她很不一般。但是后來我就不自豪,也不新奇了,更不覺得她不一般了。我后來認為她有些問題,腦子方面。
我是今天上午十一點鐘接到王小箭電話的,截至現在,王小箭已經給我講了三個小時故事了,故事內容是昨天夜里她的逃亡經歷。不能不說王小箭講得特別好,我曾經建議她去當一名幼兒教師,但是她不同意。后來我又建議她去寫小說,科幻的,或者懸疑的,她也不同意。現在她在一家企業當白領。我真替她那些同事的健康擔憂,試想一下,誰能受得了每天被動地去聽這樣一些貌似有趣實際很荒誕的故事?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而王小箭根本不管你是否愿意,她只要想講了,她就會很熱烈地邀請你去聽,她的熱烈叫你無法推拒,因此叫你很矛盾。
從中午十一點半,我跟王小箭就坐在火鍋店里,現在下午三點了,我們的火鍋沸騰了無數次。如果不是因為我對她心存愧疚,我早就離開了。從這點上來說,我覺得我算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商人。王小箭跟我劃清界限的時候,指責我無情無義,對此我無以辯駁。其實主要是我沒法辯駁。我總不能告訴王小箭說,她腦子方面有問題,因此我不愛她了。一來她肯定不承認她腦子有問題,二來我也不能那樣說。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一直認為自己才華橫溢聰明絕頂,誰會忍心去告訴她她腦子有病。
關于王小箭腦子有問題,這個結論絕非危言聳聽,如果王小箭對我講述的所有事情變成蘋果,那至少會裝上幾大籮筐。我隨便就可以舉出一個,來為我的結論做有力的佐證。比如有一次,王小箭早晨醒來后告訴我說,她前生是一個女俠,跟一個劍客相愛,但是后來有一天,他們在一次江湖爭斗中失散了。他們失散的地點是一個湖心小島,當時夜幕低垂,萬籟俱寂,所有人都死去了,只剩下她跟劍客,但是他們莫名其妙地失散了。于是她此后一直生活在尋找當中,一直找到現在。
我當然不相信王小箭所說,尤其是,她是從一場睡眠中醒來后莫名其妙對我說了這番話的,而當時我們已經相愛一年多了,在那之前的一年時間里,她從沒說過這段往事。當時我極力認定王小箭所描繪的前塵往事其實是一場夢,她只是做了一場關于自己變身為女俠的夢而已。王小箭喜歡看各種各樣的影碟,那些玩意里面編造的聚散離合花樣太多了,受點影響,做幾個場景雷同的夢,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不可理解的事情是,王小箭矢口否認那些荒誕的情節來自于夢境,她說它們不是夢,是真的。
類似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最為要命的是,王小箭在幾個公開場合,當著我哥們的面編造了幾個荒誕故事,很快大家都知道我向西找了一個精神病患者當女朋友,讓我很沒面子。結果可想而知,我感到很頭疼,后來連跟王小箭做愛也提不起興趣了。對我的躲避行徑王小箭很傷心,也很憤怒,她罵我說,死去吧你,要不你叫車撞死,要不你就撞死別人,叫你生不如死。她罵我后的第二天,我果真開車撞了一個人,這個人噗地一下撞在我的擋風玻璃上,又掉到地上,就躺著不動了。醫生給他腦袋打開,修補了一番,縫上了,告訴我說,一年以后還要再修補一次。這個即將被反復修理的倒霉蛋的家屬則開始了跟我曠日持久的法庭對壘,我還要承受這個倒霉蛋今后一生有可能留下后遺癥的后患。王小箭得知這件事后感到很內疚,她認為是她的咒語叫我撞了人。我不信什么咒語,更不會把這個天大的責任強加到王小箭頭上,但是那件事情過后我跟王小箭之間就完了。
王小箭腦子方面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我對她說,沒有什么鋸手鋸腳的事情,這只是一場夢。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做了一場怪誕的夢,這可能是因為白天的時候你看了情節雷同的影碟,或者恐怖小說,它們刺激了你大腦深處的某根中樞神經,這根中樞神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出來作怪,僅此而已。
對我的論斷,王小箭擺出一副不屑一聽的表情。她說,你們這些凡人!你們哪里懂得這個世界的玄妙!
我說,我不是唯心主義者,也不是唯物主義者,這個世界有什么玄妙呢,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王小箭把眼光穿透玻璃,很深邃地望出去,說,你們這些凡人,只能看到車水馬龍,男歡女愛。
我說,那你看到了什么?
王小箭不屑一答。我向身邊張望了一下,生怕我們的談話被火鍋店里的服務生聽到。跟王小箭在一起培養了我高度的戒心。好在服務生站得比較遠一些。
接著王小箭非常憂郁,她問我,又像在自言自語,說,下一個會是誰呢?我說,什么下一個?王小箭說,躺到手術床上被鋸掉手腳的人啊。我說,你都逃跑出來了,還關心那個干什么。王小箭說,現在我非常后悔,我怎么會想到逃跑呢!這樣一來我永遠也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什么時候會輪到我了。
實際上,那個下午只是一個開始,此后的幾天,王小箭對那棟想象中的房子里發生的事情念念不忘,并對自己的逃跑耿耿于懷。她每天都要給我打很多電話,提出同樣一個問題,對自己的逃跑做深刻的自責。現在她對那棟房子充滿了熱烈的渴望,那棟血腥的、恐怖的房子,她巴不得再次經歷一個被陌生人叫走的深夜。她開始對陌生人念念不忘起來,由于對她有些擔心,我又開始睡到她家里去了,幾乎每個夜晚她都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等待陌生人的到來。但是陌生人一直沒有到來,王小箭按捺不住了,她說她記得那條路,她要自己去。她直覺那棟房子里發生的事情還沒有結束,肯定會有源源不斷的人被帶到那里去。她說,向西,你這個家伙,你不能白睡我,你得陪我去,我必須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謊話。
我越來越自責了。我覺得是我對王小箭的不管不問造成了她現在的病態,無論如何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還為我墮過胎。叫我尤其感動的是,她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想到的還是我。盡管我認定她所說的遇到五個攔路者只是一場夢,盡管我后來對她很不好,她也罵過我,要我去死,并很巧合地詛咒我撞了人,但即便是在夢里,她也潛意識地把我當成她的解救者,這個分析越來越叫我自責。因此,在對王小箭極盡撫慰的同時,我決定答應王小箭的要求,陪她到那棟莫須有的房子里去,一來我可以讓王小箭認為我沒有白睡她,二來我期待這件事情盡快有個結果,我們肯定找不到那棟莫須有的房子,那樣,不論結果如何,這件事情至少不會這樣無休止地拖下去。
事情就這樣很怪誕地發展了下去。在一個夜里我穿著一件睡袍,極力把自己弄得像個阿拉伯人,光著腳,來到王小箭的床前。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得很像帶王小箭逃跑的阿拉伯人。在那之前的不久,我還跟她躺在一起,我起床去小解了一次,然后直接到另一間房子里換上了王小箭描述中的那種睡袍,睡袍是我特意去買的,以前我從沒穿過那種睡袍。我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有些像阿拉伯人。我照完鏡子后,覺得自己莫名其妙,難道我期待跟王小箭一起干逃跑那樣荒謬的事情嗎?而那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找到那棟莫須有的房子。這樣,我就無法解釋我為什么要穿上那樣一件睡袍了。我想了一會兒,沒有想出我這樣做的理由,就不想了。我關了燈,悄悄來到王小箭床前,說,喂,起來,跟我走。
我穿著睡袍,卻在模仿帶王小箭走的那個陌生人,起先我還猜想王小箭睜開眼看看是我,會撇撇嘴說,得了吧你。沒想到王小箭一聽我說喂,起來,跟我走,就很興奮地起來了,看也不看我,就摸黑跟我走了。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多重身份。
一路上都是王小箭在引路,我穿著那件睡袍,光著腳,走在王小箭后邊。王小箭很煞有介事,仿佛她真的在走幾天前的老路,她極力想向我證明她對這條路很熟識,而在我印象里,王小箭是個路盲,我們以前相好的時候,基本上沒有我她不敢到處亂跑,她一個人逛過幾回街,都走丟了。
這樣,王小箭煞有介事地帶著我一會兒左拐一會兒右拐,還上坡下坡。我對這條路基本沒有看清,旁邊有什么建筑也基本沒有看清,因為這天晚上沒有月亮,路燈也全都滅了。我越走越擔心,因為路肯定要有盡頭,到時候王小箭要是找不著那棟房子,我該怎么安撫她呢!如果她腦子還沒病到冥頑不化的地步,那她很有可能就此好轉,承認自己所說那些事情都是不存在的,但如果事情向著另一個極端發展,就不好收拾了。
我憂心忡忡地跟著她走來走去,由于光著腳,我的腳讓路上的沙子和碎石硌得很疼,可能有些地方破了。最后她終于停下來,很興奮地說,到了。她還指責我說,你看你,原先不是你帶我來的嗎,這次卻要我帶你。王小箭真把我當成上次帶他來的陌生人了。我說,王小箭,你知道我是誰嗎,她說,我怎么會不知道呢,你不就是你嘛。無論你是誰,你都是你。王小箭的話有很深的辯證意味,叫我猶疑萬分,不知道她目前腦子到底處于一種什么情況。
接著,讓我更猶疑的事情出現了,果真王小箭帶我走進了一扇門,很多跟我們情況相同的人面色恐懼地站在房間里,他們對我們的到來流露出很復雜的表情,我猜他們在計算下一個輪到他們自己的概率隨著兩個新人的到來又降低了多少。王小箭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主動站到隊伍里,還招手叫我站進去,說,難道你不想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嗎。我當然想知道了。我很奇怪,平時我并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現在我也迫切想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了。你想想吧,里屋一陣陣傳來鋸肉鋸骨頭和被鋸者的嚎叫聲,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去好奇下一個會輪到誰,你會是個多么麻木的人!
但是后來我極度恐懼,這恐懼蓋過了好奇心,我的承受力已經到了極限。我對王小箭竊竊私語,說,我們逃跑吧。王小箭說,好吧,再不逃跑,我就會暈死過去。要是我暈死過去,那他們肯定會把我拖進去。我還不想這么快就死呢,要是我這么快就死了,我就不知道我死之后,下一個會輪到誰了。我們逃跑吧。
這是個極富辯證意味的決定,為什么這么說呢,很顯然:要是王小箭暈死了,他們就會鋸她,那么她就真死了,她死了,肯定就不會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了,所以她要逃跑。但是她逃跑之后,也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她會更加好奇,那么她還會為此夜不能寐,想方設法再回到這棟房子里來。她回到這棟房子里之后,還會逃跑。因為她想活著,以便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為了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她還會想方設法回到這棟房子里來。
我的腦子嗡嗡地響。這是一個怪圈,我覺得王小箭真是個很有哲理意味的人,她不僅把自己兜進了這個反復輪回的怪圈,把我也兜進來了。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得逃跑,其它事情等逃跑以后再說吧。
關于我們是如何逃離那棟房子的,具體細節我也忘了。之后,我光著腳,穿著那件睡袍,帶著王小箭一路狂奔。后來我們逃回了家,躺到床上,相互依偎著,疲憊不堪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我跟王小箭同時醒來,陽光很耀眼地照著,我看了看自己,我身上并沒有穿著那件睡袍,我問王小箭,是你把我的睡袍換下來了嗎?王小箭樣子很詭秘很得意,笑而不答,我抬起腳看了看,腳底板上干干凈凈的,沒有昨夜光腳被沙子和碎石硌過的痕跡。我告訴王小箭說,他媽的,肯定不是夢,你說,下一個會輪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