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

這個問題我問過一個機器人。它是人類造出來專門寫小說的，它什么都不會，只會寫小說。這樣的機器人，中國政府每年都會造出一批，它們的數量是龐大的，而且每一個都能寫各種各樣的小說。這樣的小說機器人，我剛好認識一個。它長得很丑，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一個機器人。它長得就像變形金剛里能變成卡車的那個家伙，不是擎天柱。這個機器人是紅色的，被安排在馬路邊寫小說，它寫出來的小說就被映在不遠處的一個很大的顯示屏上。這個機器人寫的小說很不錯，總有一些從此經過的上班族，看見它的小說就走不動了。有的一看就是一上午，把工作都忘記了。如果他連續一周，每天走到這里就忍不住蹲下來看一上午，那他一定會被公司開除。我就是這樣的。我現在已經沒有工作了，但我還是會每天走到這里，蹲在機器人的對面，一邊抽煙，一邊抬頭讀著它寫在顯示屏上的小說。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

我讀了一上午，一包煙都快抽完了，就剩下最后半根。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我不再看那些一行又一行不斷地出現在顯示屏上的小說了，我把目光對準了那個正在寫小說的機器人。它站在那里，像一個變形金剛的雕塑，但它其實正在不斷地寫小說。我忍不住問它，操，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就像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一樣。我只好說，操，說你呢，機器人，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只好站起來，走過去，把煙頭在它的腦袋上摁滅，問他，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突然說，你抽的是中南海。我說，操，你怎么知道?它說，我也抽這個。我說，怎么抽?他說，別人把煙頭摁在我腦袋上的時候，就是我抽的時候。我說，操。它說，操什么?我說，沒事，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我寫得好嗎?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我覺得我寫得還不夠好。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我寫得真的不夠好。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我寫得真的不夠好，但我一直在努力寫好，我覺得我可以寫得更好。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說我不應該把小說寫得那么好?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操，我冤枉，我的小說寫得根本不夠好。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操，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我說，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無語了。我繼續機械地問它，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突然說，我想殺死你。我依然機械地問它，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它說，求求你了，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好不好?我說，可以。它說，操，謝謝謝謝。我說，但是。它說，但是什么?我說，但是，你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它的身上突然響起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我看見一些火花在它的全身上下一頓亂閃，接著轟的一聲，它矮了下去，變成了一堆廢鐵，還冒著白煙。我捏著鼻子，抬頭去看不遠處的大屏幕，上面的文字終于不再翻動，停在了一句沒有寫完的話上。

寫小說的機器人有義務回答人們各種各樣關于小說的問題，如果它回答不上來，那它的自我毀滅系統就會啟動，自己把自己變成一堆廢鐵。第二天，那個地方又出現了一個寫小說的機器人。它被一些人從卡車上弄下來，放到馬路邊，那些人就迅速坐著卡車走了。它應該是以前那個的升級版，因為它是深紅色的。它除了寫小說，還愛看美女。我蹲在它對面一上午，發現一個規律。那就是一有美女從它的面前經過，它寫的映在大屏幕上的小說就會突然慢下來，如果那個美女超級漂亮，它還會寫錯別字。美女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它的小說依然還那么慢，要等一會兒才能恢復正常的速度。我只要盯著大屏幕，就能知道有沒有美女了。有一次，大屏幕上突然出現數不清的操操操操操操操草操操操操草草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草草草草草操操，我向大街上看去，操，一個長得像鞏俐的女人正從街上經過?？磥硭鼘ε说钠肺逗臀也畈欢唷ｌ柪^后，它的小說風格突然變了，變得很黃很黃，我看得下面硬得不行，就貓著腰走過馬路，走到它旁邊，勸它寫點別的?？墒撬焕砦?，我狠狠地踢了它一腳，它沒有任何反應，只見大屏幕上的文字刷刷刷地閃過，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后隨著整整一屏幕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屏幕上突然一片空白，直到天黑。

政府不僅把寫小說的機器人放在馬路邊，還放在森林里。放在森林里的機器人，長得像鬼一樣。但它們寫的小說都很好，那些小說被映在天空上，像彩虹一樣。那些在森林里做愛的人，誰在下面，誰就會被那些映在天空上的小說迷住，使那個在上面瘋狂運動的人感到絕望?？墒钱斏厦娴娜藫Q到下面，他也一樣會被迷住。如果他是我，那他就會在那個全裸著身體坐在他身上的女孩離開森林后，依然躺在森林里，把手枕在腦袋后面，如癡如醉地看著那些小說。小說機器人也并不是24小時都在寫著小說，比如被放在森林里的機器人，它們寫到夜里十二點，就不寫了。星空突然變得單調，只剩下幾顆星星。我有些不情愿地從地上坐起來，把褲子提上，走到那個小說機器人面前，圍著它繞三圈，再繞三圈，直到它說操我暈了為止。我很喜歡和小說機器人談有關小說的問題。它總是有問必答。我問它，你喜歡烏青的小說嗎?它說，喜歡啊。我說，操，我也喜歡。那你喜歡吳又的小說嗎?它說，喜歡啊。我說，操，你怎么和我一樣。為了避免盲目的認同，我又問它，那你喜歡郭敬明的小說嗎?它說，操，我不喜歡垃圾。我說，操，知已啊。

2034年，美國人權組織在網上披露了一項驚天大陰謀，他們說通過秘密調查，他們已經掌握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中國政府生產出的小說機器人，其實并不是用來寫小說的，而是用來監視那些有非法思想的人民的。一個被放在馬路邊的小說機器人，它可以監聽到方圓一千公里內所有人的所有談話，并把它們迅速歸類，及時傳回一個秘密的總部，總部會根據談話的內容，派出職業殺手把一些人殺掉。而寫小說，只不過是機器人的幌子而已。這樣的一條消息在網上迅速引起軒然大波，中國政府的發言人蔡一林在鏡頭前面無表情地說這是美國的陰謀，那些小說機器人真的只會寫小說而已。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他走出大樓，三天后在自己家里的席夢思床上被殺，死時穿著一條藍色的棉質內褲，絕對是藍色的，不可能是別的顏色，我這么肯定，是因為那條內褲現在正穿在我的身上。我是一個內褲殺手。進入到21世紀，殺手這個行業已經進行細分，有為政府工作的，有為宗教工作的，還有一些人只為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工作，其中有一些被稱為超級變態殺手，我就是其中一份子。我把一些人殺掉，只為了穿他們的內褲。我現在正穿著蔡一林的那條藍色的內褲，走在中央大街上。我要去找一個小說機器人，和它談一個關于小說的問題。為什么要把小說寫得那么好，正是這個問題讓我很長時間都沒有寫小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