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的馬路對面,一個女人坐在一堆西瓜的旁邊。
西瓜怎么賣?我走過去問她。
兩毛錢一斤。
這么便宜?
是啊,這么便宜。
別人賣多少錢一斤?
也是兩毛。
你們都賣這么便宜?
是啊,都賣這么便宜。
這么便宜的西瓜吃了會不會拉肚子?
為什么這么問?
我已經連續拉了三天。
如果你已經在拉肚子,那最好不要吃西瓜。
可是我想吃。
我不會賣給你。她笑著對我說。
什么?你不是賣西瓜的嗎?我也笑了。
反正我不會賣給你。
那拉肚子的人想吃西瓜怎么辦?
可以到別的地方去買。
我向遠處看了看,視線所及的地方再也沒有另一堆西瓜。
你賣給我一個吧。
不賣。
我只好坐下來,坐在她旁邊。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問題?
什么樣的問題?
我有可能是一個搶西瓜的男人。
想過啊。
你真的想過?
是啊,我真的想過。
什么時候?
從你馬路對面走過來的時候。
為什么是那個時候?
因為你的穿著和走路的姿勢。
哦。我自己知道我的穿著和走路的姿勢一直有問題。
那你覺得我會那么做嗎?
我覺得你不會。
為什么?
你不夠酷。
不夠酷是什么意思?
你的話太多,能和一個賣西瓜的女人聊這么久,說明你是一個很無聊的人。
無聊的人才有可能是一個搶西瓜的男人啊。
我覺得真正無聊的人不會那么干。
那他們會干什么?
他們會和賣西瓜的女人聊天。
到這里我已經徹底喜歡上了和這個女人聊天。
仔細看,她的皮膚很細膩,五官也很好看。雖然她坐在那里,但還是能看出她很高,而且身材不錯。如果她洗個澡,換一套衣服,我相信我身邊坐著的會是一個美女。
我還是想買一個西瓜回去。
我真的不會賣給你。
如果我說一件事你就會把西瓜賣給我。
說來聽聽。
西瓜是買給我的女朋友吃的,她并沒有拉肚子。
你女朋友為什么想吃西瓜?
她很煩躁。
吃西瓜并不能治療煩躁。
那吃什么能治療煩躁?
我不知道。我對食物沒什么研究。但是我知道一個治療煩躁的方法。
什么方法?
看電影。
看電影可以治療煩躁嗎?
我說得太籠統了,只有一些電影可以治療煩躁。
哪些電影?
其實只有一部電影可以治療煩躁。過了一會她說。
哪部電影?
《冰蟲記》。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但是這個賣西瓜的女人無法告訴我更多。她只是說這是一部意大利的影片,在這條街的一家名字叫美宇的租碟屋里可以租到。她說她前幾天也特別煩躁,不知道怎么辦,后來她就去租電影,租到這部《冰蟲記》,回家看了一遍,從此再也不煩躁了。我從馬路邊上站起來,我要去租這部叫《冰蟲記》的電影。我走進去的時候,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看一份報紙,我隨便看了一眼,好像是《新文化報》。租碟屋里面只有他一個人,我走到他面前,他還在看報紙。
我想租一部叫《冰蟲記》的電影。
他放下報紙,開始打量我,他打量了我很久。
怎么了?
沒怎么。
你為什么那樣看我?我有點生氣。
你看上去并沒有煩躁到要看《冰蟲記》的地步。
操,我很煩躁的。
你不是一個真正煩躁的人。
真正煩躁的人可以看出來嗎?
如果你進來一句話不說就一拳把我打倒在地,然后問我《冰蟲記》這部電影放在什么地方,那就是一個真正煩躁的人了。
操,這樣啊。
是的。
可是我還是想看那部電影。
被人借走了。
誰?
吳又。
吳又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他曾經走進來一句話也不說就一拳把我打倒在地,然后問我《冰蟲記》放在什么地方。
你把《冰蟲記》借給他了?
我不得不借給他。
他沒說什么時候還你?
他說三天以后還我。
現在過去幾天了?
整整一個月。
他一拳打你哪里了?
我不會說的,我再也不想讓第二個人把我一拳打倒在地,那種感覺太糟糕。他以為他不說那一拳打到哪里就不會再有人把他一拳打倒在地了,真是奇怪的邏輯。我站在中年男人面前想了一會。
《冰蟲記》這部電影只有你家有租嗎?
當然了,這部電影很難找。
哦。
我從租碟屋出來,心情有點沮喪。我現在很想看《冰蟲記》這部電影。可是它被一個叫吳又的人借走了。對于吳又這個人我現在知道兩點。
1、他手頭有一部叫《冰蟲記》的電影。
2、他曾經是一個真正煩躁的人。
我在走回去的路上,想到吳又這個人。我想也許他現在已經變得很平靜了。平靜地上班,下班。平靜地吃飯,睡覺。他平靜得甚至忘記了要還那一部叫《冰蟲記》的電影。
我慢慢地往回走,最后走到了那個女人的面前,她還沒有收攤。我又在她的身邊坐下。
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你說的那部電影被人借走了。
被誰借走了?那部電影很少有人知道的。
吳又。我垂頭喪氣地說出這個陌生的名字。
他啊。
你認識他?
是啊。
你能告訴找他住在哪里嗎?
我說不清楚那個地方。
你能找到嗎?
我給你一個電話號碼吧,你可以聯系他。
賣西瓜的女人從她黑色的腰包里掏出筆和紙,然后給我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我并沒有急著離開。
你怎么認識吳又的?
我不想說。
坐在我旁邊的女人低下了頭,她的臉好像紅了。我在一分鐘之內做出如下推理:吳又應該是一個喜歡吃西瓜的人。以前這個女人就在吳又家附近賣西瓜,吳又總買她的西瓜。有一天吳又發現她很漂亮,就買了一個西瓜后把她領回了家,他們在吃完一個西瓜后開始做愛,或者做完愛后一起吃西瓜,也有可能一邊做愛一邊吃西瓜,這樣的事情不只發生一次。那么,這個賣西瓜的女人曾經的煩躁是不是和吳又有關系?而吳又的煩躁和這個女人有沒有關系呢?我沒有再問任何一個問題。我從馬路邊站起來就走回了家。我回到房子里,傻了眼。房子里亂得一塌糊涂。電視被扔到了地上。鏡子也打碎了。還有那將近一百本書也散落在地上。我的女朋友李小離不見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我點了一根煙坐在床上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應該是這樣的,我走了之后,李小離越來越煩躁,最后她無法控制自己,就把屋子給砸了。她去了哪里?我很著急。怎么辦?我抽完一根煙以后也沒有想到辦法。我開始打掃房間。我用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時間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我躺回到床上去,我想看電視,我把電視打開,它竟然還能看。我開始看一個叫《伙頭智多星》的電視劇,一直看到凌晨一點,也沒有想到辦法。后來我就睡著了。我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拉開窗簾,外面亮得嚇人。我的女朋友還沒有回來。我仔細地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想到那個賣西瓜的女人給我留的電話號碼,我覺得應該先把那部叫《冰蟲記》的電影找到,要不即使把我的女朋友找了回來,她還有可能在煩躁的時候離開。所以說只有找到那部傳說中可以治療煩躁的電影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我給吳又打電話,響了兩聲就有人接。
是吳又嗎?
是啊,我是。
聽說你有一部叫《冰蟲記》的電影?
是啊。
你能不能借給我看看?
可以。
那我怎么去找你?
你家住在哪里?
地直街。
那這樣吧,我把電影還回去,電影是我在地直街的一家名字叫美宇的租碟屋里租的,你可以到那里去租。
你什么時候去還?
晚上吧。
好,謝謝你。
不客氣。
我掛了電話,很高興。我覺得吳又真的變成了一個平靜的人。看來《冰蟲記》這部電影真的可以治療煩躁。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剛剛是中午。我想不到可以干點什么。最后我決定利用這一段時間去找我的女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哪里去找她。我的女朋友家在山東,離這里很遠。坐火車要一天一夜才能到她家。如果我的女朋友回家了,那她現在應該在火車上。我想給她打一個電話,但是她的手機已經停機很長時間了。她不回家,我想不到她會去哪里,她沒有什么同性朋友。只是在我之前,有過無數個男朋友,但是我不知道他們都住在哪里。她會不會跑到以前哪個男朋友的家里去了?這么一想我就很傷心。我甚至不想去給她租那部叫《冰蟲記》的電影了。我想不到可以去哪里找我的女朋友,我只能呆在屋子里看電視。可是電視卻打不開了。我清楚地記得昨天晚上還能看,那它是什么時候壞的呢?我已經睡夠了,不想再睡。我想不到自己可以干點什么。就在這個時候,吳又突然把電話又打了回來。
你好,我是吳又。
哦,吳又啊,什么事?
你是怎么知道我電話的啊?
是一個賣西瓜的女人告訴我的。
賣西瓜的女人?
是啊,一個賣西瓜的女人。
她長得漂亮嗎?
洗個澡之后應該是美女。
她高嗎?
挺高的。
長頭發?
長頭發。
你在哪里見到她的?
地直街。
哦。
你不認識她啊?我還懷疑你和這個賣西瓜的女人有一腿。
我們有可能有一腿,但是她以前不賣西瓜。
不賣西瓜?我以為你總去買西瓜才和她有一腿。
不是,她有可能是我的女朋友。
什么意思?
我女朋友在一個月前失蹤了。
你是說你的女朋友失蹤后有可能去賣西瓜?
是這樣的。
你怎么會這么想?
她喜歡吃西瓜。
哦。其實我的女朋友也失蹤了。
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
她喜歡吃什么?
她喜歡吃的很多。
那你應該到菜市場去找找。
她不會的。
那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帶什么東西?
哦,我想起來了,她走的時候帶走了一張涼席。
涼席?
是的,涼席。
那你應該去你買涼席的地方看看。
我女朋友會在那里賣涼席?
有可能。
但是我覺得她不會。
為什么?
以我對她的了解,我覺得她不是一個會去賣涼席的女孩。
不能這么說,我的女朋友也不像賣西瓜的人啊。
你女朋友多大了?
28歲。
你知道我女朋友多大嗎?
多大?
19歲。一個19歲的女孩怎么會去賣涼席呢?
你說的也對,19歲的女孩和28歲的女人想法不一樣。
那我怎么辦?
我不知道啊。
也是,那不說了,希望那個賣西瓜的女人就是你的女朋友。
謝謝。
沒事了,拜拜。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