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詩寫于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的一個春天,因當時詩人人永王李磷幕府,卷入了一場本不該有的政治斗爭風波,被肅宗流放夜郎(今貴州省一帶),詩人取道四川赴貶地,當行至白帝城時忽聞朝廷大赦的消息,驚喜交加,旋即放舟由四川自帝城東下湖北江陵。此詩就真實地抒寫了詩人當時輕松愉快的旅途之行和遇赦后釋然解脫的心境。但是,當我們結合詩人的生平事跡、思想個性和遇赦前后的一些背景,仔細涵泳此詩,就不難發現此詩不僅抒寫了詩人遇赦后輕松愉快的心情,也抒寫了詩人對前程、對理想的美好憧憬以及昂揚搏擊人生、征服大自然急流險灘和豪邁進取的人生情懷,另外,也傳達了詩人過三峽時“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速度審美體驗。就是說,它是詩人輕松愉快的心情、昂揚豪邁的人生志向和速度審美經驗的有機融合。因為,根據現代文本解讀學理論,對于一首詩歌主題的解讀,不僅應該做到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也允許把文本當作一個客觀獨立的隱喻象征體,去挖掘其潛在和深層的象征含義,同時,還應該允許讀者根據自己的生活經歷、思想觀點、審美愛好和人生經驗對文本作自由、靈活和創造性的解讀。也就是說,對于一首詩歌主題的解讀,應該是作者賦義、文本傳義、讀者釋義的三者有機整合和動態性的復義性建構。作者賦義屬于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的意圖解說,文本傳義屬于對作品本身深層隱喻和象征意蘊的深入挖掘,讀者釋義則來源于接受主體的審美經驗對文本意義積極、自由、靈活和創造性的解讀。下面我們就運用現代文本解讀理論從這三個方面對這首詩的主題作以動態性的復義性建構和新解讀。
首句“朝辭白帝彩云間”,不僅點明詩人出發時間之早,也暗示出發地白帝城地勢之高峻險要,好象在紅日高照、霞光映射的彩云縹渺之間,為全篇寫下水船飛速行快這一事實張力蓄勢,因為只有寫出白帝城地勢之險要高峻,才能顯示出長江上下游地形和水勢落差之大,于是下面的路途之長、行期之短、舟行之速,以及那些令人眩暈的目不及視、耳不及停的速度審美經驗才有著落。更重要的是,詩人在對早晨朝霞、紅日、彩云、白帝等美麗景象的描繪中,不僅顯示天氣之晴朗,詩人行程之早,心情之愉快,更進一步營造了一種曙光初升、紅日映照、彩云飄飄中的白帝城似真似幻、宏偉壯闊的美麗境界,突出了天真浪漫的詩人不僅對未來總是抱有一種積極憧憬和美麗幻想,對前程永遠充滿信心,又抒發了詩人樂觀、上進和昂揚搏擊自然和人生的豪邁情懷,成為千古傳誦的麗句。只有聯系詩人當日遇赦后所寫的另外一首詩,則此種豪邁的雄心壯志和樂觀的人生情懷便躍然紙上。“去歲左遷夜郎道,琉璃硯水長枯稿。今年赦發巫山陽,蛟龍筆翰生輝光。圣主還聽《子虛賦》,相如卻欲論文章。愿掃鸚鵡洲,與君醉百場。嘯起白云飛七澤,歌吟淥水動三湘。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春芳”(《自漢陽病歸寄王明府》)。當詩人聽到遇赦的消息后,便又豪情滿懷,神采飛揚,浩歌激烈,報效國家之雄心壯志溢于言表。就是說,這兩首詩不僅在思想情感基調上是相通的,它也與詩人一生始終保持青春朝氣和昂揚向上的人生情懷也是一致的。另外,只要把這首詩中所描繪的三峽形象與前人描寫三峽急流險灘的詩文作對照,則此一層意思甚明。在前人的筆下,三峽的急流險灘歷來是自然艱險的隱喻和人生畏途的象征。酈道元的《水經注》就有“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日月……每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凄異,空山傳響,哀轉久絕”的記載。民歌也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和“滟預大如堆,瞿塘不可觸;滟預大如馬,瞿塘不可下;滟預大如鱉,瞿塘行舟絕;滟預大如龜,瞿塘不可窺”的描繪。三峽,以其兩岸山勢高絕險峻,江水湍急,又多暗石險灘,在古代詩人的筆下常常是一個艱難險阻的自然意象,又是人生畏途的比照和象征。而在浪漫主義詩人李白筆下,卻成為抒寫人生豪壯情懷的觸媒,而這種豪壯的人生情懷,卻又以輕松愉快之筆出之,的確令人嘆為觀止。這不也是此詩給我們的閱讀啟示和所隱含的一個象征和隱喻主題嗎?第二句的“千里江陵一日還”,以空間距離之遙遠和時間之短暫作比較,突出白帝城到江陵之間距離的遙遠。酈道元《山經注》曾有“朝發白帝,暮之江陵。其間一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為疾也”的記載。這句詩的重心在一“還”字上,“還”有回歸、還家之義。這里“千里江陵”與“一日還”之間形成了一種空間和時間上的對比和張力,不僅寫出日行千里之痛快,也流露出詩人急盼回家和歸心似箭的喜悅心情。另外,“還”還有來回往返之義,說明詩人前次因貶而由江陵至白帝,如今獲赦則是由白帝而至江陵,這一往一還,一貶一赦,前后兩次心情迥然不同。只要我們聯系詩人前此遭貶時逆流而上寫的一首詩,則這次“還”的愉快心情就不難理解了。詩人在前次遭貶所寫的《上三峽》一詩中說:“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這里一個“還”字,把前次的悲愁心境與今日輕松愉快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兩句寫得最妙。這兩句傳達的是詩人駕一葉之輕舟,在一聲聲連續不斷的猿嘯啼鳴聲中飛速穿越三峽急流險灘的動態審美情狀,不僅給人以天旋地轉、神暈目眩之感,又表現出詩人駕馭和征服大自然的急流險灘、浪遏飛舟的豪壯情懷。這種將目眩神暈的動態性的速度審美快感與征服自然、搏擊人生的豪邁情懷融合起來,是這兩句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這兩句詩,充分傳達了詩人豐富的動態性的速度審美經驗,具有古人所說的“狀動態飛動之勢”的審美境界。下面我們略作分析:“兩岸猿聲啼不住”,這是詩人的聽覺感受。初看之下,它似乎是寫三峽沿途的景色,其實是在表現動態性的速度美感。試想:三峽航行,沿途青山綠水、風光無限,但詩人為什么只寫“猿鳴”的聽覺感受?這說明沿江的景物一閃而過,不能夠給詩人留下什么鮮明的視覺印象,而只有兩岸的猿啼聲不絕于耳、連成一片,給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似乎在一聲聲連續不斷的猿鳴啼叫聲中,船已飛速而過,通過模糊視覺形象,突出和放大聽覺感受以強化人們的對船行速度之快的動覺性感受,是這兩句詩的妙處所在。心理學認為,速度太慢或太快的運動都是不可能借視覺分析器直接感知的,“聽覺反映著作為刺激的時間特點,它具有持續性和節奏性特點。”因此,心理學家謝切諾夫把聽覺叫做時間測量器,把聽覺記憶叫作時間記憶。(見彼得羅夫斯基主編的《普通心理學》)正因為航行速度太快,詩人只能憑借聽覺的連續來感知自己運行的動態速度,正是在這種審美錯覺中更好地傳達出舟行之快、航行時間之短的速度審美感。就是說,第三句雖然寫的是詩人的聽覺感受,它實際上是借助聽覺感受來襯托舟行之速和運動之快。“輕舟已過萬重山”,是寫輕舟的運動所引起的位移錯覺,而這“萬重山”大幅度的空間位移是在一聲連續不斷的猿啼聲的短暫時間內完成的,速度之快就可想而知了。在這兩句詩里,“猿啼”成為“輕舟已過萬重山”快速運動的時間參照物。一“啼”字,一“住”字,準確地傳達出兩岸猿聲啼鳴不斷,而浪濤中的輕舟飛速行走亦不止的速度美感;一個“輕”字,不僅給人以船行舟快的輕盈之感,仿佛輕舟騰空而起,穿越于高江急峽和萬重山中,使人產生一種飛行和騰空的審美幻覺,同時,又表現出詩人獲赦后身心解放和心情之輕松愉快;一個“過”字,不僅傳達出舟行速度之快,又表現出詩人思想之樂觀和壯志之豪邁。難怪一位外國友人在讀了這兩句詩后,說有一種船行水中的眩暈感和飛騰懸空的幻覺感。實際上,他說的這種“眩暈感”和“幻覺感”,在美學上叫動態的“速度審美”。如果說,這首詩的前兩句寫的是“時間和空間上的距離”審美感,那么,后兩句則傳達出的是一種動態性的“時間和速度”審美感,這兩種審美經驗的結合就形成了此詩在時空中的“速度審美感”。“時間、空間和速度審美感”,也是人類一種最基本的審美感覺和審美經驗。
不難看出,這首詩不僅抒寫了詩人遇赦后輕松愉快的心情,也表現了詩人豪邁、樂觀、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和人生情懷,重要的是,它又真實地傳達了詩人駕舟過三峽時的時間、空間和速度審美經驗。這三者的有機融合,才是這首詩完整的主題。
徐克瑜,甘肅隴東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從事文學理論和古詩的細讀分析與教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