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一詞,本指豪華別墅之類,如曹植《美女篇》之“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是也。因其與美女有關,至唐代逐步演變而成為煙花之地的代稱,泛指妓院。
青樓是詞體得以孕育、繁衍、興旺的溫床,是文人詞客的綺思麗情得以引發抒寫的藝術淵藪。多少文人士大夫在婚姻家庭生活中難以體驗的溫馨與浪漫、甜蜜與美妙,在秦樓楚館中都得到了令人心醉的補償。而結橥于詞的就是這種靈與肉的人生體驗和生命之思。青樓又是音樂之鄉,其間“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的熱烈而歡快的藝術氛圍,正是宋詞新曲演唱傳播的理想場所。
宋代的妓女大多才智與藝術趣味都高于一般婦女。她們不僅能以美色誘人,而且能以超群的技藝與深厚的藝術素養而為男性所傾倒。據徐《詞苑叢談》卷七載:成都官妓趙才卿,性心慧黠,詞才出眾,深得知府賞識。帥府作宴歡送兵馬都鈴。趙氏與眾官妓陪酒,知府令趙氏做詞。才卿應命,立賦《燕歸梁》一詞:
細柳營中有亞夫,華宴簇名姝。雅歌長許值投壺,無一日不歡娛。漢王拓境思名將,捧飛詔,欲登途。從前密約盡成塵,只剩紅淚如珠。
以細柳營周亞夫為喻,上片寫亞夫在時之歡娛,下片寫亞夫去后之空虛,與自己的妓女身份十分貼切。才思之敏捷,名妓之風采,是成都知府“大賞之”的原因。
青樓是“色”與“性”的薈萃之地,是溫柔之鄉、風月之場。宋代文人對青樓的憧憬,并非只是為了性欲的發泄與聲色的縱情,更在于希望能從花間樽前找尋到一種被禮教所扼殺了的令人向往與眷戀的男女之間真誠相愛的情感。賀鑄《點絳唇》云:“留深意,溫柔鄉里,自有終焉計。”辛棄疾《江城子·和陳仁和韻》云:“湘筠簾卷淚痕斑,佩聲間,玉垂環。個里溫柔,容我老期間。”楊澤民《訴衷情》云:“不如歸去,只者溫柔,便是仙鄉。”宋代文人士大夫對青樓、對溫柔鄉的神往心馳,既在于青樓的美色迷人之境,也出于一種希圖在封建禮教的羅網之外獲得一絲溫柔、一個知音、一點審美享受。因此,萍水相逢,由美色欣賞而引起感情升華,在青樓中乃是屢見不鮮的。賀方回曾戀一妓,久別之后,妓寄詩賀梅子:“深恩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賀感動萬分,以妓所寄詩衍成《石州引》詞云: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漫,映帶幾點歸鴻,東風銷盡龍沙雪。還記出關來,恰如今時節。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便成輕別。回首經年,杳杳音塵多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枉望斷天涯,兩厭厭風月。《詞苑叢談》卷六)
上片寫別時景象,下片寫分別及別后相思之情,以妓所寄詩語,固有“芭蕉不展丁香結”之句。妓女,由女色欣賞的審美對象而變成日夜思念的情人,兩顆心靈的碰撞已激發出愛情的火花。這就是青樓之夢所產生的青樓之愛。在封建婚姻制度與封建禮教桎梏之下,青樓也許是唯一能滋生真正愛情之花的溫床。
且不說柳永、張先,就連號稱“蘇門四學士”的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之類正統的學者詞人,亦曾因仕途舛厄,浪跡青樓,在歌妓舞女之中尋找紅粉知己,將一腔塊壘盡傾于紅裙翠袖與舞榭歌臺。王奕清《歷代詞話》卷五載:“秦少游在蔡州,與營妓婁婉字東玉者甚密,曾之詞云‘小樓連遠橫空’,又‘玉佩丁東別后’者是也。”其《水龍吟》云:
小樓連遠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玉佩丁東別后,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此詞上片寫景,含乍暖還寒、欲無還有的惆悵之意;下片言情,寫別后“天還知道,和天也瘦”的相思之情。秦觀詞才俊賞,多為時妓傾慕。據趙翼《陔余叢考》云:“秦少游南遷,至長沙,有妓生平酷愛秦學士詞。至是知其為少游,即請于母,愿托以終身。少游曾詞,所謂‘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留下瀟湘去’者也。念時事嚴切,不敢攜往貶所。及少游卒于藤,喪還,將至長沙,妓前一夕得諸夢,即詣于途,祭畢歸而自縊以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才子佳人如此癡情、殉情,是青樓之愛致也。
宋代歌妓除了美麗的容顏,還有出色的才藝。文人學士與她們交往,往往是在尋找感情寄托,特別當他們在政治上遭到挫折、飽嘗世態炎涼,更需要在愛情上得到慰藉。地位的接近,志趣的融洽,也使妓女們因傾慕他們的才學而報以癡情。這種建立在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同情基礎上的愛情關系,怎么能把歌詠這種真誠感情的詞作一概斥為淫言穢語呢?縱然他們不能超越歷史而表現出足夠的專一,但諸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內心表白還是能深深地打動讀者,能夠超越時空而積淀為永恒。
霍運梅,王麗華,河北藝術職業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