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大概算得上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名詞,它意味著生命的終結(jié),也標示著一個完全不為人所把握的而又無法直面的存在。除了如《聊齋志異》等少許鬼怪小說中,鬼具有人情味外,中國文學史上鬼總歸是讓人感到可怕的。鬼存在嗎?“子不語:怪、力、亂、神”,儒家學說大概是“敬鬼神而遠之”的,佛家學說和道家文化倒是常常以“鬼”來對人實行勸諭和警告。鬼,在西方宗教文化中被稱做靈魂,遠沒有中國文化中那么多的恐怖、陰森氣息,它是人的另外一種存在狀況。而且相對于易腐朽的肉身而言,它是不朽的存在。到了現(xiàn)代社會,尤其信奉唯物主義學說的人來說,鬼是違背科學真理的迷信。于是,鬼的本意被引申義所取代,它主要是指一些見不得人見不得陽光的人和事情、心理。看來,“鬼”存在與否。并不是一個絕對的問題。它和一定的時代文化、一定的信仰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
薛榮的《掃盲班》可以算得上是一篇“鬼”的分析學的小說,不過,它對鬼的分析并不著眼于社會、文化層面,而是從人的精神心理人手,它是“鬼”的精神分析學。
綜觀《鬼》,大概涉及到三個層面的“鬼”。首先是政治層面的“鬼”。這個層面的鬼具有歷史淵源,也就是自1950年代“反右”直至文化大革命時期,一幫在政治上獨立思考的知識分子、領(lǐng)導干部,他們被打成牛鬼蛇神。這里的“鬼”主要是指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異端分子。第二個層次的“鬼”是指“我”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隔閡和猜忌,意思是“鬼”心思。父親在外地工作,很少能回家和母親團聚,難得回家休假,但是母親不愿意和他多待。母親向往知識,不喜歡父親的生活習慣,心里有“鬼”,借口上掃盲班和牛鬼蛇神們呆在一起。因此,父親心里有了猜忌,打起了“鬼”主意,要我跟蹤上掃盲班的母親。在這個層次的“鬼”主要是指夫妻之間的猜忌和情感隔閡,把對方看成是“異己”,純屬于心理障礙。第三個層次的“鬼”則指“我”的三次遇“鬼”記。第一次是“我”在去掃盲班的途中。路遇站在村子里的兩個“鬼”,嚇得“我”魂飛魄散,一路狂奔。第二次遇“鬼”,是夜晚在山坡上的茅草屋里,看見兩條飛奔而出的黑影。第三次則是和伙伴大慶一起在湖中的小船上。這一次“我”的感覺非常強烈,看見“鬼”壓在我身上,聽見“鬼”命令“我”脫掉衣服。不過,這三次遇“鬼”其實是“我”的個人臆想罷了。第一次遇到的“鬼”只是村人扎好的準備拿到田野去的稻草人而已。第二次遇到的“鬼”大概是在茅草屋中熱戀的情侶。而第三次遇到的“鬼”只不過我在恐怖緊張的環(huán)境中的幻覺,這個“鬼”不是別人,正是伙伴大慶。“鬼”在我身上的種種動作,只不過是處于青春亢奮時期一個調(diào)皮的、懵懂的少年的小動作罷了。看來,“我”所遇到的“鬼”,也只不過是“我”個人在特定環(huán)境下緊張、恐怖的心理反應而已。這些“鬼”是“我”心理反應中不利于“我”的“異類”的表征。
用小孩子的限制敘事視角,設(shè)置一個在智力、情感、心理還不成熟的敘述者,是《鬼》這篇小說的最成功之處。小說突出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就是把這一切圍繞“鬼”展開的故事,都置放在一個小女孩子“我”的眼中。因為,在一個年紀很小、理解能力還比較低的小孩子心中,“鬼”也許是的真實存在的。上述種種關(guān)于“鬼”的精神分析,也只有置于這樣的一個敘述者眼里才獨具敘述魅力。也經(jīng)由這樣的一個敘述者,小說的思想就飛騰了起來。
小說所敘的三種“鬼”:思想意識上的異端、情感上的異己、心理上的異類,對“我”而言,已經(jīng)不再具有一般的認知意義。它大概勾勒了一個正在確立自己主體的人的真切的感受:“我”處于一個“異”于自己的力量包圍之中。環(huán)繞個人生存的是個體無法把握的世界、情感、心理。這就是《掃盲班》給人的最深的感觸。薩特曾經(jīng)發(fā)出了“他者即地獄”的呼聲,勾勒出了現(xiàn)代社會完全被異化的社會生存圖景。不謀而合的是,《掃盲班》也以特殊的藝術(shù)方式,展現(xiàn)給我們一個充斥著“鬼”的心理世界。
在薩特那里,人要擺脫異化力量,只有靠自己的主觀選擇,尋找人的本質(zhì)所在。薩特的哲學充滿了悲劇情緒。而《掃盲班》則要樂觀得多,通過“掃盲”,我們能似乎剔除鬼魅,人最終能回歸思想意識上的“正常”,重新建立人與人、人與社會的正常關(guān)系。正像小說的結(jié)尾,“我”經(jīng)過一番醫(yī)學檢查后,被證實沒有任何異樣,大人的擔心解除了,“我”也無恙了。因為,“鬼”畢竟是“鬼”,它只是人的精神塑造出來的異化對象而已。因此,《掃盲班》正如它的題目一樣,具有一定的啟蒙意味。
周新民,文學評論家,現(xiàn)執(zhí)教于湖北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