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劉少奇(1898~1969),湖南寧鄉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杰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和理論家,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主要領導人之一。
民主革命時期,曾領導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歷任中華全國總工會副委員長,中央職工部部長,中華全國總工會組織部長、蘇區中央執行局委員長,中共福建省委書記,中國工農紅軍第八軍團、第五軍團中央代表和第三軍團政治部主任,中共中央北方局書記、中原局書記,新四軍政委,華中局書記,中央書記處書記和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等職。1945年,在中共七屆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任弼時組成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黨的第一個穩定成熟的領導集體。
新中國成立后,先后擔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國防委員會主席等職。他為中國革命和建設立下了不朽的功勛。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受到錯誤的批判,遭到林彪、江青集團的政治陷害和人身摧殘,于1969年11月12日病逝。1980年2月,中共中央恢復劉少奇的名譽。
2008年11月24日,是劉少奇誕生110周年的日子,本刊特設此專欄,以示紀念和緬懷。
新中國成立初期劉少奇對“三農” 問題的探索
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如何迅速發展國民經濟,探索一條符合中國國情,保證我國穩步向社會主義過渡的道路,成為擺在全黨面前最重要的問題。劉少奇對此進行了深入地思考與探索。根據中國的現實國情,他在1951年3月提出“現在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而斗爭”。基于這種思想,劉少奇在農業、農村、農民問題上采取了比較務實的態度,把農業擺在國民經濟的首位,提出了切合農村實際的主張。新中國成立初期,劉少奇對“三農”問題的思考與探索,對我們今天解決“三農”問題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
劉少奇對“三農”問題戰略地位的充分認識
“三農”問題,即農業、農民、農村問題,是20世紀90年代末才被歸為一個整體問題提出的。實際上,作為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的一個最重要問題之一,中國共產黨從誕生之日起就開始探索和解決這個問題。
新中國剛成立時,大陸還沒有完全解放,尚有上百萬國民黨殘余武裝盤踞在華南、西南負隅頑抗。在廣大新解放區,農村土地改革還沒有進行,封建的土地制度還沒有被廢除,農村地主階級還沒有被推翻。徹底摧毀半殖民地半封建制度,在全國范圍內全面建立和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迅速恢復和發展國民經濟,是中國共產黨和全國人民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面臨的首要任務。
在對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經濟形勢進行考察分析時,劉少奇特別強調:我國是一個產業落后、發展不平衡的大國。中國經濟落后,文化落后,80%的人不識字,90%的農業、手工業是個體經濟,還是一個小生產占極大優勢的國家,還是一個農業國。正是基于對國情的深刻認識、對生產力現狀的準確把握、對當時國內形勢的正確分析,劉少奇才審慎地提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的思想。這一思想反映了當時中國社會生產力發展的客觀要求。
對于新中國經濟建設的步驟,劉少奇認為,在恢復中國的經濟并盡可能發揮已有的生產能力之后,第一步發展經濟的計劃,應以發展農業和輕工業為中心。他明確提出了經濟建設的步驟:首先,恢復農業及一切可能恢復的工業;其次,發展農業和輕工業以及少數必要的重工業;然后,發展重工業;再然后,依靠已經建立起來的重工業,進一步發展農業和輕工業。在劉少奇提出的經濟建設步驟中,農業被排在首位。他說:“只有農業生產能夠大發展,新中國的工業化能夠實現,全國人民的生活水平能夠提高,并在最后走上社會主義的發展,農民的窮困問題才能最后解決。”
1951年7月5日,劉少奇在中南海春藕齋給馬列學院第一班學員的講話中, 系統地闡述了這一思想:“為什么不可以先發展重工業?因為農業是工業的基礎,沒有很好的農業,工業就沒有基礎,不發展農業就沒有原料,要棉花沒有棉花,要麻沒有麻,要煙葉沒有煙葉。農村也是工業品的市場,工業品不能都拿到國外,必須拿到農村,如果農業不發展,工業的市場就不大。還因為人民生活要迅速提高一步。要迅速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就要發展農業和輕工業。鞏固人民民主專政,改善人民生活是個重要問題。要依靠農業來積累工業的資金,輕工業也是賺錢的。重工業積壓資金很厲害,需要大批資金才能建立重工業。農業是工業的基礎,農村是工業的市場,依靠農業發展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依靠農業積累資金。所以我們要先發展農業。”
劉少奇很重視維護農民利益,他指出:“中國勞動人民的生活水平和世界許多先進國家比較起來,還是很低的。他們還很窮困,他們迫切地需要提高生活水平,過富裕的和有文化的生活。這是全國最大多數人民最大的需求和希望,也是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力求實現的最基本的任務。”所以,“保證農業生產發展的一個重大問題,是必須保證農民在生產發展條件下能夠增加收入”。劉少奇還主張增加農民個人經濟活動的自由,認為“一家農戶可以搞副業,可以喂雞、喂豬,甚至允許有個人的經濟發展計劃”。與上述意見相適應,劉少奇提出必須實行正確的農業稅收政策,切實減輕農民的負擔;實行正確的農業價格政策,逐步提高農產品的價格,縮小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
遺憾的是,從“一五”計劃直到改革開放之前,我國采取的是“重—輕—農”的經濟發展戰略。特別是在“大躍進”時期,由于片面發展重工業,“以鋼為綱”,經濟建設出現了很大挫折。在總結經驗教訓后,1962年,劉少奇指出:“以農業為基礎來發展我國國民經濟,是我們的一個根本方針。”“要使中國發展起來,實現工業化,就要抓農業。農業不發展,國家工業化就沒有希望。”但是他的觀點并未被采納。由于農業、輕工業的發展滯后,極大地制約了我國經濟發展的整體效果。
劉少奇積極支持農村新興富農的發展
新中國成立后,就農村來說,除繼續完成土地改革和民主建政任務外,黨在農村工作的重心已經開始轉移到如何盡快發展農村經濟方面來。如何改造落后的小農經濟,開始成為土地改革以后的主要問題。在改造小農經濟的過程中,如何對待富農,成為黨內爭議比較大的一個問題。
1949年7月,東北局組織部向中組部請示意見,詢問黨員成為富農后,其黨籍怎么辦。中組部答復說:“暫保留其黨籍。”1949年12月31日,東北局組織部再次提出了這個問題。關于富農黨員黨籍的爭論,實際上就是關于富農經濟問題的爭論。如何處理這一問題,將關系到全黨能否正確處理正在或即將出現的新富農問題。
新中國成立初期,富農大都是在各地區得到解放后出現的。原來的貧雇農分配到土地后依靠辛勤勞作和經營有方,逐步地發展了生產,并有所節余,開始將其部分土地出租或采用雇工勞動。這種現象在農業發展過程中出現是必然的,是一種資本主義的因素和傾向。當時,新中國實行的是新民主主義的經濟政策,資本主義經濟也是一種重要成分,劉少奇對農村出現新興富農表示支持,他認為,這有利于新民主主義經濟發展,發展富農經濟的政策是符合新民主主義階段的政策的。
1950年1月23日,中組部按照劉少奇的指示,在給東北地區黨組織的指示中指出:“加強黨員對農村經濟發展的教育,以便提高黨員個人與領導群眾生產的積極性。教育黨員懂得我們今后農村經濟發展的方向,是獎勵農民生產發家,勤勞致富,使絕大多數農民上升為富裕的農民。而達到富裕的辦法,則提倡‘以個體經濟為基礎,在自愿兩利原則下組織起來,逐漸地由個體經濟逐步地向著集體經濟方向發展’。這樣才更能促進絕大多數農民富裕起來,不受或少受商人的剝削。因此,應當教育黨員,積極參加變工組,大量在合作社入股,搞好變工組與合作社,是農村黨員的基本任務。批評某些黨員只想個人發財,不管多數群眾貧困,甚至想剝削別人的富農思想。”
當晚,劉少奇同中組部常務副部長安子文等人談話,就農村工作問題,主要就東北提出的富農黨員問題進行進一步的闡述。劉少奇在這次談話中提出了著名的“三馬、一犁、一車”模式,認為擁有這三種生產工具的農民,他的性質不是富農,而是中農。現在東北這種農戶大概不會超過10%,真正的富農更少。今后應該讓這種富裕中農發展到80%,其中有10%的富農,才具備搞集體化的基礎。今天東北的變工互助是建立在破產、貧苦的個體經濟基礎之上的,這是一個不好的基礎。農民參加變工互助之所以這樣多,就是因為個體經濟的破產,農民不得不變工。將來的發展,個體經濟都能獨立生產,變工互助勢必要縮小,這是好現象,由個體生產到集體農莊一定要有大機器作基礎。現在允許單干不是自流,現在多出現一些富農也好。
劉少奇認為,不但中農是我們保護和鼓勵的對象,農村中的富農(包括原來的富農和土改后產生的新富農),在一段時間內也不要急于消滅它。他指出:“現在還必須有剝削,還要歡迎剝削,工人在要求資本家剝削,不剝削就不能生活。今年關里大批難民到東北去,關外的富農就能剝削他,他就會謝天謝地。過去每年有100多萬勞動力到東北去,若富農不剝削便不能生活。”劉少奇之所以主張新中國成立初期發展富農經濟,是出于兩個方面的考慮:其一,因為中國的富農在某種意義上說相當于農村中的資產階級,“富農經濟的存在及其在某種限度內的發展,對于我們國家的人民經濟的發展,是有利的”;其二,因為過早地觸動富農,將會對廣大中農的心理造成恐慌,使他們不敢向富裕的方向發展。針對有些黨內同志把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看作是權宜之計的想法,劉少奇明確指出:“在整個新民主主義的階段中,都是要保存富農經濟的。”他明確提出把保存富農經濟作為“一種長期的政策”而貫穿于整個新民主主義階段始終,這是需要遠見和膽識的。
劉少奇認為,要用商業的辦法,即供銷合作社的辦法把小農經濟納入新民主主義經濟體系之中。不觸動農村中的私有制基礎,保護個體經濟的發展,并不意味著不需要對小農經濟加以引導了。他指出,無產階級領導的新民主主義國家必須對小農經濟實行領導,才能構成完整的經濟體系,但是,這種引導同革命時期有著完全不同的含義。在新民主主義階段,“無產階級必須采用農民、小生產者所能接受的經濟上的辦法,才能在經濟上組織與領導農民、小生產者”。經過對中國農村社會的長期觀察和思考,劉少奇提出,“千千萬萬的分散的獨立的小生產者,是經過一種商業關系把他們聯系起來,并使他們與大工業聯系起來,構成國家和社會的經濟整體”,因此,應當以商業為導向,把小農經濟納入新民主主義經濟體系中來。這里,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農村供銷合作社。
就如何解決土地改革中的富農問題,中南局第三書記鄧子恢致電毛澤東征詢意見和指示。1950年3月12日,毛澤東復電指出:“請就你們現正召開的各省負責同志會議中征詢關于對待富農策略問題的意見電告我們,即是說在今冬開始的南方幾省及西北某些地區的土地改革運動中,不但不動資本主義富農,而且不動半封建富農,待到幾年之后再去解決半封建富農問題。請你們考慮這樣做是否有利些。”
1950年6月,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了七屆三中全會,討論并制定新的土地法。6月6日,劉少奇作了《關于土地改革問題的報告》。他明確指出:“我們所采取的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當然不是一種暫時的政策,而是一種長期的政策。這就是說,在整個新民主主義的階段中,都是要保存富農經濟的。只有到了這樣一種條件成熟,以致在農村中可以大量地采用機器耕種,組織集體農場,實行農村中的社會主義改造之時,富農經濟的存在,才成為沒有必要了,而這是要在相當長遠的將來才能做到的。”
1950年6月30日,毛澤東發布中央人民政府令,正式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規定從1950年冬季開始,用兩年半或三年左右的時間,根據各地區的不同情況,在全國分期分批地完成土地改革。并規定在開展土地改革運動之前,縣以上的領導機關要選擇少數地區進行典型試驗,在做法上采取以點帶面、點面結合,在總結經驗的基礎上,分批開展。鑒于解放后出現的新情況,《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將過去征收富農多余土地財產的政策,改變為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此外,對小土地出租者也采取了保護的政策,不征收其出租的土地。土地改革的基本內容,是沒收地主的土地分給無地少地的農民,把封建剝削的土地所有制改變為農民土地所有制。
此后,劉少奇繼續就各地在執行土地改革法中遇到的問題作出答復。1950年9月20日,劉少奇就由貧雇農起家的新富農是否可選為勞動模范問題,復電東北局:“只要新富農本人勞動好,對勞動有新發明和創造,對雇工待遇又好,合乎勞模各種條件,而不是簡單計算新富農的生產量多,不是他的雇工勞動好而本人勞動并不怎么好,就可以選為勞動模范。”1950年12月12日,中南局在給中共中央的電報中,準備發出放手發動群眾徹底完成土地改革的指示。12月20日,劉少奇代表中共中央復電中南局并轉華東局、西北局、西南局說:我們基本上同意你們發這樣一個指示,著重糾正土改中的右傾偏向,以便發動廣大群眾進行土地改革。但在指示中還應增加一些防止“左”傾危險的指示,指出哪些“左”的錯誤是不許再犯的,例如侵犯中農利益,忽視聯合中農的重要性,破壞富農經濟,對地主普遍掃地出門,亂打亂殺,在工作方式上的強迫命令,等等。如此,才能一方面既放手發動群眾,另一方面又不犯或少犯“左”的錯誤。劉少奇認為,土改中“左”的錯誤必然會觸及富農經濟、中農利益,甚至出現比較激烈的斗爭方式,這在新中國成立后是不允許的。
對富農的保護和不動的政策,實際上在農村土改中爭取了富農,達到了預期的目的。華東局在1950年12月8日向中共中央作的關于土地改革試點總結報告稱:試點地區土改完成后,“貧雇農得地開心,中農有利放心,富農不動定心,地主勞動回心。”中農說:“人家也勞動,不動是對的。”“富農都不動,我們更安心了。”據中央政策研究室1951年1月11日的報告:入冬以來兩三個月的土改中,各地發生的破壞土改的事件,差不多都是地主干的,富農干的很少,富農確實處于中立狀態。農村這種可喜局面的出現,充分說明劉少奇在領導農村土地改革上的卓越貢獻。但不久,由于黨內“左”的錯誤傾向的影響,土改后急于向社會主義過渡,農業生產合作化運動很快進入高潮,對富農的政策發生了重大改變。1952年12月,經毛澤東審查發布的《中共中央宣傳部〈關于過渡時期總路線學習和宣傳提綱〉》正式宣布:“逐步由限制富農剝削直到最后消滅富農剝削。”這標志著“保存富農經濟”政策被取消。
實踐證明,土改后過早地取消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向社會主義過渡,過早地動搖私有制,不僅挫傷了農民個體所有制的生產積極性,對發展農村生產力不利,而且與以后農村社會經濟發展中出現的農業社會主義改造急于求成,搞“一大二公”、“一平二調”、吃“大鍋飯”現象有密切聯系。
劉少奇與山西省委關于農村是否允許農民存在私有財產的爭論
土地改革完成后,農村經濟幾乎變成了清一色的小農家庭經營。由于當時中國剛剛結束長期的戰亂,農村受到很大創傷,牲畜、手工工具、肥料、種子等生產資料非常缺乏,就大多數農戶來說,從事獨立的家庭經營尚感困難。
以山西為例,大部分地區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就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根據地,農民早有組織起來共度災荒、發展生產的傳統。但是,土地改革后,隨著中農化趨向的出現,原有的互助組織也和其他老區土改后的情況一樣,出現了渙散甚至解體的現象。山西省委在調查后得出了要加強領導、把互助合作提高一步的結論,并明確提出,要將成立按土地和勞動分紅并征集公積金的農業生產合作社,作為引導互助合作組織發展的方向,以克服“自發的資本主義傾向”,解決互助組織渙散的問題。
1951年4月17日,山西省委向華北局提交了《把老區互助組織提高一步》的報告,認為:“隨著農村經濟的恢復與發展,農民自發力量是發展了的,它不是向著我們所要求的現代化和集體化方向發展,而是向著富農的方向發展,這就是互助組發生渙散現象的根本原因。”因此,“對于私有基礎,不應該是鞏固的方針,而應該是逐步地動搖它,削弱它,直至否定它。”華北局對山西省委報告中的這種觀點以不同方式提出了批評。
在華北局與山西省委的爭論中,劉少奇不僅以十分明確的態度支持了華北局的意見,而且系統地闡述了他對有關問題的看法。當時,華北局第三書記、華北行政委員會主席劉瀾濤,財政部部長兼華北局第一書記薄一波均不同意山西省委的觀點,并向劉少奇進行了匯報。劉少奇回答等看到山西省委的正式報告后再說。4月17日,劉少奇在看到山西省委送來的正式報告后,對劉瀾濤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見:“現在采取動搖私有制的步驟,條件不成熟。沒有拖拉機,沒有化肥,不要急于搞農業生產合作社。”5月7日,在第一次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劉少奇批評了山西省委急于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思想。他認為,現在還不能提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問題,“現在就有人講社會主義,我說這是講早了,至少是早講了十年”,“十年建設之內社會主義是講不到的”,十年之后,“就可以提一提這個問題:社會主義什么時候搞呀?”十年之后可能采取一些相當的社會主義步驟,也可能還不能采取這種步驟,“還要再等幾年”。劉少奇接著說:“如果號召農民起來組織農業合作社,認為這就叫社會主義,發動群眾運動,就要犯大錯誤,那就叫空想的社會主義。這種農業社會主義比以前的農業社會主義進了一步,提高到系統化,有了理論,叫做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理論。”
7月3日,劉少奇批示將山西省委的報告印發給馬列學院學員。他在批語中寫道:“在土地改革以后的農村中,在經濟發展中,農民的自發勢力和階級分化已經開始表現出來了。黨內已經有一些同志對這種自發勢力和階級分化表示害怕,并且企圖去加以阻止或避免。他們幻想用勞動互助組和供銷合作社的辦法去達到阻止或避免此種趨勢的目的,去‘戰勝農民的自發因素’。這是一種錯誤的、危險的、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思想。”7月5日,劉少奇在中南海春藕齋給馬列學院第一班學員作的題為《中國共產黨今后的歷史任務》的報告中,批評了山西省委提出的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思想。他說:“山西想對農民私有制又動又保護是不對的,太歲頭上不能動土,你去動搖一下,削弱一下,結果豬、羊被殺掉,所以,現在我們不能動搖,不能削弱,要去穩定。”“企圖在互助組內逐步地動搖、削弱直至否定農民的私有財產,走向農業集體化。這是不可能的,是改良主義。”
在這場爭論中,薄一波對劉少奇的觀點表示贊同。6月29日,薄一波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指出:“在互助組內逐步動搖、削弱直至否定私有財產,來達到農業集體化,這樣的農業集體化道路,是一種完全的空想。”但他也婉轉指出,劉少奇未經黨中央討論和毛澤東同意就批評山西省委的做法欠妥。他后來回憶說:“少奇同志對一個省委關于農村發展方向大事的報告有不同意見,既未同毛主席商量,也未經中央集體討論,就在多種場合進行嚴厲批評,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缺點,至少是不夠慎重的。”
7月25日,華北局向中央提交了《關于華北農村互助合作會議的報告》。令劉少奇感到意外的是,毛澤東在得知這場爭論的情況后,隨即找劉少奇和薄一波、劉瀾濤談話,明確表示支持山西省委的意見。他批評了互助組不能生長為農業生產合作社和現階段不能動搖私有基礎的觀點。他的理由是:既然西方資本主義在其發展過程中有一個工場手工業階段,即尚未采用蒸汽動力機械,而依靠工場分工以形成新的生產力階段,則中國的合作社,依靠統一經營形成新生產力,去動搖私有制基礎,也是可行的;這符合七屆二中全會和《共同綱領》關于合作社經濟是半社會主義經濟的決定。
由于毛澤東在黨內的歷史地位和崇高威望,毛澤東和劉少奇等人的談話,實際上對這場前后延續近兩年的爭論作了結論。劉少奇等人從組織上服從了毛澤東的意見,也力圖在思想上跟上毛澤東的認識。在中共中央制定第一個互助合作決議的一次會議上,他表示,由于毛澤東同志的指示,他拋棄了原來的想法。
為了解決分歧,在同劉少奇等人談話時,毛澤東提議召開全國第一次互助合作會議。1951年9月,會議召開,并通過了毛澤東親自主持制定的《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草案)》。《決議(草案)》要求在土改后的廣大農村立即組織起來,通過互助合作的方式,發展農業生產,逐步向社會主義過渡,制止農民要求自主經營的自發傾向(所謂向資本主義發展的傾向)。其中,肯定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和批評發家致富的口號,提出互助合作不一定都是整齊劃一地循序而進,國營農場應該推廣,在有條件的地方試辦社會主義性質的集體農莊等等措施,更是體現出了某種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急切心情。《決議(草案)》公布后,互助合作運動迅速掀起了熱潮。到1952年底,參加互助組、合作社農戶的比例,由1951年底的19.2%迅速增加到40%。《決議(草案)》的頒布,實際上開始了我國農業由個體經濟向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過渡。
歷史證實了劉少奇主張在農村鞏固新民主主義經濟的觀點是符合實際的
新中國成立初期,黨內圍繞富農經濟、農業互助合作問題產生的爭論,最后以劉少奇接受毛澤東的意見為最終結論,成為黨中央對中國農業發展道路做出的歷史選擇,結束了黨內的爭議和分歧。對我國農業發展必須沿著社會主義方向前進,必須經過新民主主義到達社會主義,前進的目標就是蘇聯的社會主義集體農莊,毛、劉之間的看法是一致的。但在對朝著這個方向和目標前進的具體道路的選擇上,雙方又有不一致的思路。在如何對待土地改革后的農業個體經濟和富農經濟的態度上,毛劉之間存在分歧:毛主張使其較早消滅,劉則主張允許其在較長時期內存在和發展。從實踐上看,劉少奇的主張更加注重從農業生產的實際情況出發,更加符合生產力發展的要求和大多數農民的愿望。而毛澤東的觀點雖然符合馬克思主義的某些具體結論,但與實際情況卻有一定距離。
毛澤東、劉少奇對富農經濟和生產合作社態度上的不同,是因為他們對新民主主義經濟性質認識上的不一致。劉少奇把新中國成立初期看作一個相對獨立的社會階段,認為它既區別于之前的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也區別于以后的社會主義階段。1951年3月,劉少奇提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的主張:中國共產黨“現在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而斗爭,在將來要為轉變到社會主義制度而斗爭,最后要為實現共產主義制度而斗爭”。他認為,新民主主義社會是一個相對穩定的社會,5種經濟成分(國營經濟、合作社經濟、國家資本主義經濟、私人資本主義經濟、小商品經濟和半自然經濟)都應該得到發展,以便在經濟充分發展之后過渡到社會主義。而毛澤東則出于新中國成立后情況發生的有利變化,加之對當時農村貧富分化程度和危害夸大認識,以及對個體農民搞互相合作拔高看待等原因,未能把新民主主義社會中的資本主義經濟看作是社會主義經濟的有益補充,而是認為必須逐步消滅具有資本主義經濟成分的富農經濟。
1953年6月中旬,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正式提出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并尖銳地批評了劉少奇提出的“確立新民主主義的社會秩序”的觀點,認為“這就要犯右傾的錯誤”。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實質,是要解決所有制問題,是要消滅資本主義所有制和小生產所有制。在1953年夏的全國財經會議和同年10月的第二次全國組織工作會議上,劉少奇均受到嚴厲的批評。土改之后,各地在農村實行的“確保私有”和“四大自由”(允許實行土地買賣和租佃自由、雇工自由、借貸自由和貿易自由)的政策,這時被簡單地不加分析地當作資產階級觀點和走資本主義道路進行批判。同時,在合作化問題上,黨內也產生了急于求成的思想苗頭。12月11日,黨中央在給中央局、分局并轉省、市委的電報中,明確批評了劉少奇的觀點:“現在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而斗爭、將來為轉變到社會主義制度而斗爭的提法,是不妥當的。”到1955年夏天,時任中央農村工作部部長的鄧子恢關于農業農村工作的一系列正確主張遭到錯誤批判,使合作化運動后期出現了嚴重偏差,盲目求純,急于過渡。這些失誤,都與批判“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不無關系。
在受到批評后,劉少奇完全放棄了在新中國成立前后對新民主主義思想的探索,并一再對他這一時期提出的幾個主要思想原則做全面檢討。劉少奇的轉變及自我批評,體現了他的坦蕩胸懷,也是黨中央高度團結、統一的標志。從此,中國農村經濟開始按照毛澤東的設想,迅速向生產合作社發展,向集體化過渡。
半個多世紀后,我們再來反思劉少奇當年的思想,可以發現,劉少奇在農業問題上所指出的:一不要害怕農民自發傾向而引起的兩極分化,二不要把農民的絕對平均主義當作是社會主義,三不要離開工業的發展去談論農業社會主義改造。這三個問題,都恰恰擊中了后來中國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和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暴露出來的一系列問題的要害。
具體來說,劉少奇所提出的鼓勵發展、不怕冒富的思想,有助于推動農村發展商品經濟,提高農村社會生產力。對此,薄一波在《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一書中指出:在正確對待農村自發傾向引起的兩極分化問題上,如果劉少奇、張聞天等人的意見受到充分重視,黨和農民的關系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緊張,我國農村商品經濟的發展就可能不會遇到那么多的曲折。劉少奇嚴肅地提出:在農村社會主義事業的確立和發展過程中,要十分注意警惕把社會主義混同于農民的絕對平均主義的危害性。薄一波評價說:“實踐證明,這個問題提得很重要。可惜,由于這個問題在黨內未能形成普遍的認識,因而也未能達到預期目的。而且從那以后,為避免與農村中的社會主義相混淆,‘農業社會主義’這個概念也不再用了。劉少奇還認為,農業集體化必須以國家工業化為條件。在劉少奇受到批評后,他的這個真知灼見也被忽略了,“在農業社會主義改造中急于求成,搞‘一大二公’、‘一平二調’、吃‘大鍋飯’那一套”。
薄一波感慨地指出:“如果土改后不急于立即向社會主義過渡,不立即動搖私有制,而是繼續實行新民主主義政策,在充分發揮土改帶來的農民個體所有制的積極性之后,才去動搖私有制,同時根據我國國情對我國農業社會主義改造道路究竟應當怎樣走作廣泛深入的探索,那樣,不僅對生產力的發展可能更有利些,而且也可能不至于搞成后來那樣千篇一律的農業集體化模式。”遺憾的是,劉少奇的觀點受到了錯誤的批評,導致了后來農業社會主義改造乃至整個社會主義改造中急于求成、急躁冒進的錯誤。這些歷史的教訓是值得今天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