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兒子

自打妻子生下兒子金強以后便一直臥病在床，而且一拖就是四個年頭。在這四年中我又當爹又當媽，好不容易將兒子拉扯到上幼兒園，妻子終于沒挺住，一撒手就含恨歸西了。

為了治好妻子的病，我背了一身沉重的債務，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妻子走后，我只好將兒子托付給了鄉下年邁的雙親暫時代為撫養，然后向單位請了長假“下?！睋平穑郧筮€債脫貧。

還真是天從人愿，心想事成。托朋友幫忙，靠自己拼搏，只花了三年時間，我便賺了個盆滿缽滿，不僅還清了舊債，而且略有積余。我便想：人不可太貪，知足常樂，更何況商海沉浮，一旦翻船便會重陷危機。于是我便見好就收，返璞歸真，重返單位上班，并將兒子金強從鄉下接回城里念書，以享天倫之樂。

自從獨生子回到身邊以后，自然負擔加重，我還得又做爹又做媽，煮飯弄菜，縫補漿洗，全靠我一雙手，晚上還得輔導他的功課，簡直忙得像一只陀螺團團打轉。一個月下來便累得渾身像散了骨架。于是，我便打定主意去保姆市場物色一位保姆。還算幸運，去那里登記以后，第二天人家便打來電話，給我介紹了一位30歲左右的中年婦女，我說先試用半個月吧。

就這樣，保姆上門了，是位下崗女工。我叫她馮嫂，兒子稱呼她馮嬸。

馮嫂不僅人長得灑脫，而且干活手腳利落。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條，不再像以前那樣凌亂了。一雙巧手煮的飯炒的菜都是香噴噴的，讓我們父子倆大開胃口，增加了不少食量。更讓我高興的是，馮嫂還挺會疼愛孩子，只幾天功夫便“收買”了金強，晚上睡覺時他便背叛了我，鉆進馮嫂的房間里去了。就這樣，我那原本不幸的家庭現在重新煥發了勃勃生機，增添了無限樂趣。青春似乎重新回到了我身上，讓我變得更加神采煥發。

一個月以后，馮嫂突然吞吞吐吐地向我提出一個要求，能否將她兒子小象接到我家中與金強一塊做伴，他也正在讀小學一年級。也許在學習中能互相幫助，共同進步。至于一切費用，就從她的保姆工資中扣除。我略作沉吟，便點頭應允了。

馮嫂領他兒子小象進門的那天，我簡直驚得雙眼發呆。天啦，這小象的長相竟與我兒子金強一模一樣，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那耳朵，簡直無差絲毫，難分伯仲。兩個小孩并排人前一站，誰都會將他們當作孿生兄弟。不過惟一的區別是金強較胖，小象稍瘦，而且小象靠下唇的右側有顆惹人注目的黑痣。

一報生辰年月，更讓人拍案驚奇，這兩個小孩的出生時間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同的是相互只間隔了一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家金強比小象年長一個小時。哈，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天底下竟有這么湊巧的稀奇事！還真是不說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我便打著哈哈說，這也許是一種天緣，就讓我家金強認了這個弟弟吧！馮嫂便也喜笑顏開地開導兒子小象，小象還挺認真地喊了金強兩聲哥。

還別說，自從收留了這個“疑似兒子”以后，我這個小家庭也就更加熱鬧了，歡歌笑語充盈滿室，溫馨氣息沁人肺腑。在這種皆大歡喜的氛圍中，我簡直樂得忘乎所以，真以為自己躺在蜜罐里。

后來，我才逐漸打聽到馮嫂丈夫原來是一位開出租車的“的哥”。一年前的一天晚上，遭遇歹徒劫車遇害，陳尸荒野。從此，母子相依，苦度光陰，萬般無奈，才走出家門當了保姆。

聽了馮嫂的這般悲傷遭遇，我在扼腕嘆息之余，便不禁想起了托翁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卑?，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從此，我便更看重這母子倆了，也將小象視如己出。金強吃什么，小象也吃什么；金強穿什么，小象也穿什么。而且小象的所有的開支我全包下來了，說什么也不從馮嫂的保姆工資里扣除。

然而，俗話說相見易得好，久住難為人。雖然兩個家庭的孩子住在一塊歡樂的日子多，然而時間長了，免不了也有磕磕碰碰。尤其是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小孩，高興時你歡我愛，不順心時你打我斗。金強生性爭強好勝，小象性子倔強，針尖對麥芒，于是掄拳頭，扇巴掌的事也常有發生。只有當我和馮嫂在場時，才能讓他倆化干戈為玉帛。然而，畢竟是孩子，爭吵歸爭吵，打斗歸打斗，事情過后他倆又會重新和好，從不記恨。

這天，恰逢是“清明”節，馮嫂說要抽半天時間單獨回家去給亡夫掃墓。我便叮囑她早去早歸。反正兩個孩子中午在學校用膳，我便也趁機抽空去公墓祭奠亡妻。

那天掃墓的人很多，一路堵車，直至黃昏時辰我才趕回家中，馮嫂還沒回來。兩個小孩子應當放學了卻不見蹤影，客廳里一片凌亂，茶幾也給碰翻了，玻璃碎片滿地。毫無疑問，這兩個小家伙又爆發了一場“戰爭”。我頓時怒火滿胸，真想狠狠地給他倆各賞一記耳光?？涩F在人呢？

我正疑惑間，只聽得馮嫂的房里傳來了嚶嚶的哭泣聲，推門一瞧，金強正用巴掌捂住右眼淚流滿面，小象用手不住地替他撫摸著、安慰著。我便大吃一驚，急忙叱問：“發生什么事了？”

金強一聽我的聲音，急忙沖過來撲進我的懷里嚎啕大哭：“爸爸，小象用拳頭擊中了我的右眼，現在什么都看不見了，好痛，好痛啊！”

天啦，一聽這話，我簡直如雷轟頂，要真個是這樣，我這孩子不就成殘廢了？頓時，滿腔怒火沖天而起，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掄起巴掌朝呆在旁邊的小象狠狠地扇去，嘴里咬牙切齒地迸出一聲：“野種，你給我滾！”

小象給我扇得跌坐在地，愣了片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像一只受驚的老鼠嚎叫著奪門而逃……

我什么也不顧了，急忙抱起兒子打的直奔醫院。謝天謝地，經過醫生檢查診斷，金強受傷的右眼并無大礙，按摩一陣后，傷痛消除，重見光明。于是我這做父親的也便如釋重負，抱著兒子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一進屋，發現馮嫂正在客廳打掃“戰場”。我便放下金強，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統統告訴了她。

馮嫂聽著，聽著，突然驚呼一聲：“這么說小象不見了！小象失蹤了！”頓時，她便像一頭受驚的騾子似的，猛地扔下手中的拖把，惶惶不安地奔出家門去……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犯錯誤了，孩子還小啊，怎么能夠以這種粗暴的方式對待他？要是萬一有個好歹，豈不讓人遺恨終生！于是，我急忙安置好金強，叮囑了他一席話，然后也奪門而出尋找孩子去了。

茫茫人海中去尋找一個小孩，無異于大海撈針。當我拖著精疲力盡的身子回到家中時，已經快半夜，金強早已睡著了，而馮嫂依然沒有歸來。我煩惱地長長嘆出一聲，正待朝衛生間走去，猛地客廳里電話鈴聲大作，急忙奔過去抓起一聽，對方竟是小象哭泣的聲音，我便又驚又喜，急忙安慰道：“小象，我的好孩子，叔叔錯了，不該這樣粗暴地對待你。我來接你回家吧，孩子！你媽正到處找你哩！”

誰知我的話音剛落，話筒里傳出的哭聲更大了，我只得又安慰了好一陣子，對方才抽泣道：“我媽……讓車……撞……撞……了……正在……市人民……醫院……搶……搶……搶救……”

啊，又是一聲炸雷。我驚呆片刻后，急忙叫醒了熟睡中的兒子，打的直奔人民醫院。

在急救室中，纏著滿頭紗布的馮嫂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一聽到我的聲音，便急忙拖住我的雙手斷斷續續地喊道：“小象……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要……好好……待他……”

我懷疑馮嫂在昏迷中說胡話，急忙安慰道：“馮嫂，你放一萬個心，我一直將小象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的！”

“不……不……他……他……確實……是……你親生……兒子……”馮嫂竟憋著一口氣艱難地吐出了一段塵封了七年的往事，簡直是石破天驚！

七年前，我妻子獨自在醫院分娩，艱難地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這時我尚在千里之外的一個城市出差。經醫生檢查，小的那個心臟發育不全，需要做手術，不然難養活。妻子念及自己疾病纏身，家境貧寒，無力承擔今后昂貴的醫藥費，于是決定將小的悄悄地給了人家。而婚后一直沒生育的馮嫂便收留了，并取名小象。妻子將這“秘密”一直瞞著我，直至臨終都未透露，也許是怕引起了我的傷心。馮嫂傾盡家里的積蓄給小象做了心臟手術，將小象扶養到5歲時，丈夫遭遇了不幸，她毅然決定去當保姆繼續撫養孩子。然而，鬼使神差，也許亡妻在冥冥之中的保佑，馮嫂竟帶著孩子進了我的家門。在我將小象當作自己的“疑似兒子”時，馮嫂同樣沒有露出過“馬腳”，依然堅持著這種善良的欺騙。直到今晚小象被我吼走以后，她喪魂落魄地四處尋找，好不容易才尋著孩子，他卻死也不愿再踏進我的家門。而且乘馮嫂不備，掙脫出手，馮嫂隨后緊追，在她橫穿一條馬路時，被一輛疾馳的小轎車撞倒在地……

天啦！真相竟會是如此！我緊緊握住馮嫂的雙手，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澎湃激情，眼圈一紅，滾滾熱淚奪眶而出……

題 圖：李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