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幕府派到上海的日本商人

日本在經歷了二百多年的鎖國政策后，終于打開了國門。他們看到了上海的繁華，也看到了中國人的屈辱。以至于痛下決心，改變了日本的歷史

1862年（同治元年），當時的中國實際上有兩個政權同時存在，一個是兩宮太后和7歲的小皇帝同治的清政府，另一個是太平天國。就在這一年的6月2日，一艘帆船緩緩駛入上海港。引人注意的是，帆船的后檣上掛著一般人都沒有見過的旗子，只有去過日本的商人才能認出，那是日本國旗。這艘船的上海之行，是日本經過二百多年的鎖國政策之后，第一次派船來中國。這也是日本人主動從封閉走向開放的一個標志性事件。

貿易立國，日本人決定打開國門

17～19世紀間，德川幕府采取“鎖國”政策，日本封閉了二百多年。在此期間，日本雖屢次限制對外貿易，但中日之間仍有貿易往來。每年有幾十艘中國船抵達日本長崎，主要航線是“上海—長崎”和“寧波—長崎”，往返其間的是中國江浙閩商人，與日本人做貿易生意。上海在1843年開放后，迅速成長為東亞巨港，西方船隊去往日本的航線大大縮短。1853年，英美兩國4艘商船從上海出發，到達日本，以后連年不斷。西方勢力試圖在日中貿易中分得一杯羹。

日本“鎖國”期間，華人獨攬日中雙邊貿易。19世紀，日本國門打開之后，西洋人又來染指。面對外貿權益的喪失，日本一些學者提出“貿易立國論”、“開國論”，積極倡導主動開放國門，奪回對外貿易權。首先，恢復與中國的正式商貿關系，一些幕府官員也積極參與。1861年5月，幕府官員岡部長常上書幕府，建議派使節團前往上海、香港調查貿易狀況。考慮到巨大的經濟利益，幕府批準了這份上書，日本決定派使節團出使中國。

但是，整個出使行動相當艱難。由于日本當時同中國沒有建立正式貿易關系，必須借助同日中雙方都有正式商貿關系的國家作中介。于是，日本人決定，去上海考察時租用荷蘭船，雇傭一個荷蘭商人作為貨主，以荷蘭商人運送貨物的名義去上海。后來，因為荷蘭船的租用費用太高，幕府改變主意，決定購買洋船，最后選定了英國制造的一艘三桅帆船，就是“千歲丸”號。

長崎會所（幕府直接控制的對外貿易機構）調役并（官職）沼間平六郎是考察中國使節團的實際組織者，他本打算在長崎挑選曾經到中國做過生意的商人參加此行，主要負責采辦運到中國的貨物，可以在中國做些生意，嘗試一下。但是，在封閉了二百多年的長崎，這個與中國貿易最頻繁的港口城市，竟然找不到一個去過中國的日本商人。

無奈，沼間平六郎只好找來三個愿意去中國的日本商人參加使團，這三個人都以自己的商店名稱為姓，從未離開過日本。由于沒有任何對外貿易經驗，他們三人甚至不知道運些什么東西去中國。

三個長崎商人只好先找了一些中國商人咨詢，進而參考了江戶時代的日中貿易記錄，中國從日本進口的貨物，以銅、煤炭、海產品和工藝品為主。中國商人運生絲等商品到長崎后，采辦的回頭貨主要是這些。三位長崎商人也照此辦理，1862年5月，所有物品采購完畢。

“千歲丸”起航

1862年5月25日，67人全部登船。“千歲丸”上共有英國人15名、荷蘭人1名，日本人51名。“千歲丸”的船長是英國人亨利·理查多松，荷蘭商人圖莫林古是日本人雇傭的貨主。日本人中，包括作為正式成員的幕府官吏8人（以下簡稱“幕吏”)，作為幕吏隨從的各藩武士們（以下簡稱“藩士”），還有翻譯、醫生、長崎商人及其隨從。

船上的每個日本人各有心思。藩士深川長右衛門很早就同意“開國論”，他去上海，是想從貿易中尋找發財的機會。后來，從上海回國后第五年，他就與佐野常民（日本紅十字事業創始人）一起去法國參加了萬國博覽會。

藩士納富介次郎擅長繪畫，他想把中國的樣子畫下來帶回日本。但他留下的畫僅存三幅，第一幅是英軍帳篷圖，第二幅是扛槍掛刀的中國鄉勇，第三幅是金錠、銀錠、銅錢等清朝的貨幣。

值得注意的是，登上“千歲丸”的日本人中，有一些立志改革日本的年輕藩士，他們向往外面的世界，強烈渴望去上海看看，有的人甚至用行賄方式才獲得此次上海之行。這些人中，有在“明治維新”中叱咤風云的高杉晉作，他建立的“奇兵隊”被稱為日本第一支近代軍隊。還有后來創辦大阪證券交易所的五代友厚、后來任海軍軍令部長的中牟田倉之助，等等。當年，高杉晉作23歲，中牟田倉之助25歲，五代友厚27歲。日本國門打開之后，這些人接受了很多西方的思想和知識，強烈地期望變革，按今天的話說，這些人都是“憤青”。五年之后，是他們改變了日本的歷史。

1862年5月27日清晨，“千歲丸”終于起航。日本人能從二百多年的封閉走向開放是很不容易的，不僅大政策要改變，每項細節、每次行動都得從頭摸索。但是，面對對外貿易受制于人的現實，日本人想到了主動打開國門，自己走出去，在克服了諸多困難之后，他們做到了。

日本人首次中國行，以虧損結局

初到上海，日本人便驚訝于上海的繁華。船上有兩個人曾經去過美國，他們認為，上海比華盛頓和紐約還要繁華。他們剛一登岸，中國人便云集而來。日本人每到一處，圍觀者、尾隨者不下幾千人，一停步就被圍觀者擋住去路，他們站在那里不動，就會被圍得水泄不通，敞衣蓬發的老年婦女和五六歲的女孩子在樓上或門縫露出半張臉偷偷看他們。中國人對這些佩著雙刀，發型怪異，卻有著同樣相貌的人感到好奇。

令日本人不能接受的是，上海的中小街道，到處是垃圾糞堆，沒有立足之處，人們也不清掃。但是，租界內卻異常清潔，車不揚塵。而且，西洋人和中國人也不平等。一天晚上，城門已經關閉。納富介次郎想進城，看城門的法國人看他是日本人，就讓他進去了。一些中國人也想趁機進城，法國人卻不允許。這時，一頂轎子要進城，法國人不讓。轎子里下來一個官員模樣的人，他不聽法國人的制止硬要沖進去，法國人竟然用手杖打他，最后，他還是退了回去。這樣的情景，深深刻在了年輕藩士們的心里。

1862年6月3日，日本使節團住進了荷蘭領事館附近的旅舍。6月5日，日本使節團拜會上海道臺（相當于上海市市長）。但是，這一次日本使團并沒有與中國官方訂立正式協定。

“千歲丸”在上海逗留了兩個月，三位長崎商人的買賣活動十分繁忙，他們將帶來的所有日本貨物都推銷出去之后，又采購了一些中國貨物準備運回日本。但是，日本人在中國第一次做生意，盈利微乎其微。這是因為，交易過程由荷蘭領事館作中介，除了交給荷蘭人25‰的手續費外，還要平攤利潤。后來，交易又由中國商會充當中介，在交易中，日本人又被中國人算計，一點隱秘也保留不住，全部弱點暴露無遺，貨物價錢被壓得很低，而日本人毫無經驗，無計可施。

綜合計算整個上海之行，使節團把幕府給的經費花光之后，還有虧空。幕府為派遣“千歲丸”赴滬準備了3萬美元，船一來一回，雇傭英國船長和荷蘭船員的開銷；逗留上海期間，拜訪上海道臺和外國領事館的交際費用；使節團一行人在上海60天的開支……這已將資金消耗多半。加上日本人在上海“試賣”貨品，因為種種原因，盈利不多，而關稅支出卻不小。日本人首次考察中國的行動，以虧損結局。高杉晉作和五代友厚受命于長州、薩摩藩主，攜帶款項，想在上海購買新式船舶和武器，在花費了不少交際費用之后，他們什么也沒有買到。由于經費不足，使節團決定不去上海之外的港口，如天津、寧波、香港、廣州。8月，他們從原路返回了長崎。生意虧損，經費虧空，想買的武器也沒有買到，日本人的首次中國行似乎一事無成。

但是，在這次上海之行后，一批批的日本商人開始來到中國做生意，把日本刀、日本漆器、水產品等等賣到中國，贏得了可觀的利潤。日本人慢慢嘗到了開放的甜頭。而中國和日本之間的正式貿易協定則“姍姍來遲”，直到1871年，也就是“明治維新”后的第三年，才真正簽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