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中石油

縱觀中外石油企業，像中石油這樣，多年來一直飽受市場詬病的亞洲“最賺錢企業”，恐怕再難找出第二個

2007年11月5日，是一個讓A股股民們無法忘懷的日子：亞洲最賺錢的公司——中國石油集團（以下簡稱中石油）高調登陸A股市場，以48.6元的“封頂價”開盤，使其立即成為“全世界市值第一”的上市公司。一年之后的11月5日，中石油市值蒸發近7萬億元人民幣，全球“市值第一”的桂冠，也于2008年3月又回到原主人?？松梨谑种小?/p>

提起中石油，在市場夾縫中艱難生存的民營石油企業無不怨聲載道；當中石油在厄瓜多爾遭遇當地政府征收99%的石油暴利稅之后，網民們一片叫好；一曲《我站在中石油48元之巔》的網絡歌曲，更是唱出了被中石油股票深套的股民們的無奈與憤懣。

縱觀中外石油企業，像中石油這樣，多年來一直飽受市場詬病的亞洲“最賺錢公司”，恐怕再難找出第二個。

第一怪：享受財政補貼的“最賺錢公司”

從2007年底至2008年上半年，國際原油價格一路暴漲。國內成品油零售價格因由國家發改委制訂，就形成了所謂的“油價倒掛”。由于這個原因，中石油2008年上半年煉油銷售板塊虧損達590億元。中石油認為，是企業承擔了國際原油價格上漲帶來的負擔和風險。中石油董事長蔣潔敏甚至頗有豪氣地說，中石油作為我國能源行業最大的油氣生產和銷售商，不僅肩負著經濟責任，更要平衡國家利益和社會責任。把中石油演繹成了力撐危局的“悲情英雄”。

但是，在這位“悲情英雄”的保護下，從2007年底，全國各地卻開始出現“油荒”。湖南、湖北，福建……甚至是北京、上海、廣州等中心城市，加油站也頻頻出現“斷供”。在上海市中心，一位司機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有油的加油站，再排隊二十多分鐘才加到油。

于是，在我國石油產業鏈條里就出現了這樣一個怪圈：原油價格暴漲——煉油虧損——市場油荒——財政補貼。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煉油板塊虧損，但中石油來自于上游勘探的石油開采板塊經營利潤卻比去年同期增長三成多，高達1302.3億元，即使上繳的石油特別收益金高達478.16億元，2008年上半年中石油仍然獲得了536億元凈利潤。但是，中石油的高管們每每談起2008年都是一臉沉重，口口聲聲地說，煉油虧損和上繳石油特別收益金，導致企業經營成本高企。希望國家在石油特別收益金方面，給出更有利于企業發展的政策。

長達幾個月的市場“油荒”表明，在國際原油價格高企時，以一個企業的力量，根本無法保障國家石油安全。相反，在這樣的特殊時期，中石油避開原油開采板塊的巨額盈利不談，專拿來煉油板塊的虧損說事，理直氣壯地向國家財政要補貼。面對同樣的高油價，美國和日本的石油企業沒有聽說哪家向政府申請財政補貼，他們的成品油市場供應也很正常?！叭雷钯嶅X公司”的?？松梨?，2008年煉油業務盈利還有所上升。

在正常市場中，石油產業鏈條的四個環節：開采、煉油、批發、零售都向市場開放，原油價格和成品油價格完全由市場調節，產業利潤會在各個環節均衡分配。在這樣的市場中，無論是綜合型石油企業（擁有完整產業鏈的大企業），還是單一型石油企業（只在一個環節經營的企業），自負盈虧都是企業自己的事情。像中石油這樣，在壟斷整個產業鏈條之后，獲得巨額利潤不知足，一遇虧損就向財政要錢的企業，成為不折不扣的市場“怪胎”。

第二怪：政策蔭庇下的石油“鐵公雞”

“到2008年年初，全國民營石油企業死掉了80%，剩下的也都處于虧損狀態，無油可賣，有幾十萬職工下崗失業?！敝袊虡I聯合會石油流通委員會會長趙友山在接受《新財經》記者采訪時這樣說。他認為，民營油企死掉的直接原因，是兩大集團壟斷著整個石油產業的各個環節，一點利潤都不想分給民營企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成為我國石油市場的真實寫照。

在我國石油產業格局中，上游的原油開采和原油進口，壟斷在中石油、中石化兩大集團，特別是中石油的手中。煉油業的情況相對復雜，中石化雖然是絕對的行業老大，但中石油也有煉油板塊，在全國各省市都有自己的煉油廠。中國內地成品油批發和零售兩個環節在1998年之前是向民營資本開放的，民營企業可以自由找煉油廠買成品油。1999年，國務院辦公廳轉發了《關于清理整頓小煉油廠和規范原油成品油流通秩序的意見》，規定國內各煉油廠生產的成品油需全部交給中石油、中石化統一經營。

趙友山說，自38號文件執行之后，民營油企要想活下去，就只能與兩大集團聯營，才能得到他們的供油。但實際情況是，民營油企與兩大集團聯營之后，也不能確保拿到油。成品油批發和零售環節能獲得巨額利潤，這一點兩大集團心知肚明，他們擁有上游資源的控制權，怎能容忍下游利潤旁落他人？以中石油為例，坐擁多個大型油田，原油年產量過億噸，占全國原油產量近六成，擁有資源和完整產業鏈的中石油，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兩大集團還擁有龐大的市場零售網絡，只供油給自己的直營批發企業和加油站，根本就無視民營油企的存在。

自1999年起，兩大集團壟斷了國內石油產業鏈條中的所有環節，壟斷趨勢初顯，油價立刻上漲。在38號文件執行之前，成品油零售價在2000元/噸以下；38號文件執行之后一個月，成品油零售價就漲到2300元/噸；三個月后漲到2500元以上，半年以后漲到3000元。此時，油販子也應運而生。據趙友山回憶，從1999年到現在，油販子們賺得盆盈缽滿，他們與兩大集團有關系，能從煉油廠拿到油，再倒賣給民營批發企業，一噸油賺取幾百元的好處費。按今年的行情，有的油販子一噸油可賺一千多元。但是，民營油企因采購無門，只能從油販子手里拿油。

2006年11月，我國開放了成品油批發市場；2007年5月，首批八家國有和民營企業獲得成品油批發經營資格；2007年6月，首批兩家中外合資企業獲得成品油批發經營資格。首批獲得批發經營資格的安徽蕪湖市二環石油有限公司董事長劉青山在接受《新財經》記者采訪時說，油源依然是最大的問題。事實上，盡管有幾家民營企業獲得了成品油批發資格，但因上游資源壟斷在兩大集團手里，他們的經營前景并不樂觀。

全國各地發生“油荒”后，2008年3月國家發改委作出專項批示：中石油和中石化必須向民營批發企業、零售企業供應成品油。批文是下了，但“油荒”問題卻根本沒有得到解決。據記者調查，大部分民營加油站無油可賣，兩大集團依然故我，一毛不拔。發改委的批文從下發的那天起，就成為一紙空文。因為，在發改委的批文中，并沒有明確規定民營油企應該獲得的銷售配額，也沒有講明，如果不給民營油企供油，中石油會受到什么樣的懲罰。這樣的批文，在中石油這個巨無霸“怪胎”面前，只能成為一種擺設。

第三怪：“世界市值第一”如同過山車

2007年11月5日，中石油回歸A股，開盤價高達48.6元，較發行價16.7元上漲了191.02%。按當時股價計，中石油A股和H股的總市值合計高達11081.94億美元，是當時全球市值第一的?？松梨谑凸臼兄档?.27倍，一躍成為全球最大市值的上市公司。2008年3月26日，中石油A股以18.53元報收，將“世界市值第一”還給了?？松梨凇?008年11月5日，中石油A股以10.63元收盤，市值蒸發近7萬億元。短短一年之內，一漲一縮，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中石油在失去“全世界市值第一”桂冠之后，完全可以得到另一頂帽子：“全世界最怪異的上市公司”。

中石油A股回歸后的開盤高定價，是否存在機構惡意炒作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無數股民、機構投資者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以巨額資金追捧中石油，是因為中石油是寡頭壟斷企業，對其未來抱有太多的期待。但隨后發生的事態表明，國際市場一刮風，我們的寡頭企業中石油會立即患上重感冒。

中石油奪得“全世界市值第一”之時，市場就有眾多質疑：中石油真的比埃克森美孚實力強么？?？松梨诔Ｄ瓯P踞在世界500強營業收入排行榜前三位，中石油在世界500強營業收入排名中只位列第24位。在諸多關鍵經營指標上，中石油根本無法與?？松梨谙啾取?006年，?？松梨跔I業收入達3350.86億美元，中石油僅有864.2億美元，約為前者的1／4；2008年上半年，?？松梨趦衾麧?26億美元，中石油只有536億人民幣。

?？松梨谔幵谝粋€正常的、開放的市場中，它擁有全球最大的煉油產業，2007年，得益于油價的急速飆升，它每周都有1.84億美元的收益。埃克森美孚產出成品油的80%銷往美國、歐洲和其他能源價格控制較少的市場，2007年銷售收入高達3586億美元，凈賺406億美元，創下美國企業有史以來的最高盈利紀錄。中石油處在一個非正常的市場中，在國際原油價格突破100美元/桶之后，面對國內成品油限價，石油特別收益金大幅上升，中石油無法消化生產成本，盈利增長受到拖累，凈利潤低于市場預期，引發股價持續下跌。

與在國際市場上沉浮多年，自然形成的石油航空母艦?？松梨诓煌?，中石油這艘大船好比赤壁之戰中曹操的連環戰船。為了在風浪顛簸的國際市場上保持平穩，為了讓不習慣顛簸的船員們不再暈船、嘔吐，中國政府用政策制造出了這艘絕無僅有的龐然大物。在國際市場風平浪靜的時候，這艘連環船還能行駛得順風順水，一旦東南風刮起，這艘怪異的連環船就舵位失靈，無法及時掉轉船頭并調整航向。

2008年，中石油盈利能力大幅下滑，國內一大型券商分析師稱，其三季度的業績將是全年最差的。國際油價大幅下跌，也許能緩解中石油的煉油成本壓力，改變其四季度的盈利狀況。中石油董事長蔣潔敏說，當國際油價在75美元/桶時，煉油業務將進入健康水平。他表示，如果國際油價過低，將影響上游油氣開采板塊的盈利水平。因此，“中石油期望的原油價格是80美元/桶左右。

頗有諷刺意味的是，11月20日，國際油價創下三年半來新低，紐約市場油價跌破50美元/桶，倫敦北海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收于48．08美元/桶。

對中石油的三大質疑

質疑之一：中石油“逼宮”

2007年底，全國各地暴發“油荒”。在網上某社區，有一篇《揭露中石油、中石化的丑陋》的文章，爆出了驚人 “猛料”：作者調查了合淮公路上所有的加油站，發現之所以鬧“油荒”，是因為中石油、中石化停止了給直營的加油站供油。由于成品油進價太高，高于國家規定的零售價，國營加油站必須按國家定價賣油，一賣就虧錢。兩大集團就以沒油為借口，停止給旗下加油站供油，不做賠本生意。然后，他們把高價油賣給民營油企，把賠本生意讓給民企去做，讓“油荒”事實倒逼發改委上調成品油零售價。

質疑之二：壟斷反被敲竹杠

中國民營經濟研究會會長保育鈞在接受《新財經》記者采訪時說，石油進口權都壟斷在兩大集團手里，外國人因此故意漲價。他們知道石油在中國是壟斷經營，不怕你兩大集團不買油。

質疑之三：同股緣何不同利

同樣是中石油的股票，中石油H股發行價定為1.27港元/股，A股發行價卻高達16.70元。中石油H股上市后，股價一直徘徊在2港元之下。中石油A股上市開盤價48.6元，首日換手率高達51.58%，當日報收于43.96元，超過七成投資者被套，現在更跌至10元左右，被套股民不計其數。中石油2007年年報公布，每股分紅僅0.15元，令市場大失所望。

前任摩根士丹利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謝國忠在接受《新財經》記者采訪時認為，中石油的融資和分紅都是符合市場規律的。中石油在香港上市的時候，市況不好，股票賣不出去，才以每年凈利潤45%的高分紅許諾，吸引投資者買這只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