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知恩圖報的君子,還是忘恩負義的小人?在生與死的選擇中,在生活的磨難與重壓下,人性的光輝會穿越痛苦的陰霾,依然灼灼閃爍。
馮殿民是個從事捕撈工作的潛水員,經常在幾十米深的海里工作,雖然危險一些、辛苦一些,但收入還是很可觀的,他有‘一個賢惠的媳婦小芳。懂事的兒子聰聰,一家人生活得非常幸福。
這天。馮殿民和工友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紛紛浮上水面,剛爬上船的馮殿民看見,水里的吳德身體突然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扭曲。然后急速向水底沉去。
吳德是個20歲的小伙子。剛加入這行才兩個月。馮殿民大吃一驚。喊了一聲:“吳德——”
工友們這才發現吳德發生了危險,紛紛下水救援,馮殿民也跳進水中,他潛下水底30多米,終于看到了吳德。吳德像一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馮殿民游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摟著他的身體,迅速向海面升去。
其實。馮殿民很清楚自己這樣做的危險性。通常從這么深的海底浮上海面,至少應該用六七分鐘,以緩解海底帶給身體的壓力,否則極容易出事。可這種人命關天之時,馮殿民卻什么都顧不得了,他只想盡快把伙伴救上去。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吳德拖上船,卻已經狀若死人。人們忙著救他的時候,馮殿民晃了幾晃,倒在船上。
工友們立刻意識到不妙,馬上保護著馮殿民重新下水,進行“緩頭”——從深水中浮上來后。需要再度入水緩解壓力,平衡壓差對人體的傷害,過了一會兒,馮殿民的情況有所好轉,大家將他拉上船來,一人上前, “撲通”一聲跪在馮殿民面前,“馮哥,我的命是你給的啊,我該怎么謝你啊?”
此人正是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吳德,他年紀輕,身體好,加上獲救及時,竟然從死神手里逃了回來。馮殿民笑了笑,想說什么,卻一陣暈眩襲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他已經躺在醫院里。他已經40多歲,比不得年輕力壯的吳德,一天勞累的工作之后,又經歷了一次急速下潛、上升,他的身體嚴重受損。老婆小芳在一旁垂淚。兒子聰聰抓著他的手問:“爸爸,你真勇敢,你快點好起來吧。”
馮殿民勉強笑笑說:“兒子。爸爸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馮殿民的身體不但沒有好轉,還在一點點惡化。馮殿民和他的工友們是自發組織的潛水工作,并沒有單位、老板能負責他的醫藥費用。家里雖有儲蓄,但醫藥費昂貴,很快就出現了赤字。這時工友們紛紛伸出援助之手,為他捐了一筆錢,被他救了一條命的吳德,更是拿出全部的積蓄3000元錢來幫他。
醫院終于確認了馮殿民的病:腦型潛水病。這個消息如一個霹靂般,馮殿民驚呆了,這不但意味著他以后不能再做潛水工作,更意味著需要更長期的治療。花更多的錢,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然后債臺高筑……
這個家被陰影籠罩了。這天,小芳對他說:“老馮,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畢竟你這是因為救人才落到這個下場,要不……要不你跟吳德談談?”
馮殿民知道老婆的意思。以前他倆也提過這個話題,只不過人家吳德做得已經夠好了,不但拿了那么多錢,而且每隔幾天就買些東西來看他。簡直把他看成再生父母,他們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要求。可是如今真是山窮水盡了。馮殿民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晚,吳德來了之后,馮殿民猶猶豫豫地說:“兄弟,馮哥的情況你也都知道,現在我們走投無路了,家里全靠你嫂子起五更爬半夜,給人家打工賺那幾百塊錢,哪里夠啊?我想……我想……”
吳德悶聲說:“馮哥,你直說吧,誰讓我欠你一條命呢?”
馮殿民的臉色一紅,不過這時不是不好意思的時候,他吞吞吐吐地說:“馮哥實在是沒辦法了,要不還真張不開這嘴,現在我形同廢人,根本無法出去賺錢,我想……我想你能不能每月幫我把醫療費用解決了?當然只是暫時的,等我病好了以后……”
吳德騰地站了起來,打斷他的話說:“馮哥,我……我……”吳德張大了嘴,終于沒說出來什么,他的臉色變得沮喪,慢慢地坐下來,小聲說:“馮哥,現在我也完蛋了,自從上次出事之后,我潛水的時候,心里怕得不行。都有心理障礙了,我總想過些日子會好。可是現在我終于受不了了,我干不了這行了……現在我也失業了,唉!”
馮殿民愣了,不知道說什么好。小芳插話說:“小吳。那你馮哥可咋辦啊?人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們娘倆不但靠不上他,還得養活他,這日子……這日子沒法過了!”說完,小芳“哇”的一聲痛哭起來。積壓了許久的委屈,一旦爆發便不可止,馮殿民忍不住也哭了起來,吳德勸了一會兒,忍不住自己也放聲大哭,“我怎么這么倒霉呀!還不如讓我死在水里,也沒有這些難心事,你救我干什么呀……”
馮殿民止住哭聲,瞪著通紅的眼睛說:“吳德你說什么?難道我救錯了你嗎?你是說我自作自受嗎?”
馮殿民簡直是從牙縫里擠出來這幾句話,這幾個月的經歷,讓他快崩潰了,吳德這幾句話一下子成了導火索。吳德也不哭了,呆呆地看著馮殿民,突然他放聲大笑起來:“馮哥,你放心,你就是我的親哥,我的再生父母,我的祖宗……以后我養活你總行了吧?我這就出去打工,只要能賺錢,我什么活都干……你的醫藥費包在我身上,大侄子以后也包在我身上,我來供他念大學……”
吳德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像一個瘋子。從馮家離開后的第二天,吳德就從小鎮上消失了,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馮殿民打他的手機,可號碼早已經停了。人們私下議論說,吳德跑了,反正他也不是本地人。離開這兒就沒人找得到他。雖然他這么做是忘恩負義,但卻夠聰明,馮殿民這病就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錢也填不滿,吳德要是不跑,下半輩子就等于給馮殿民打工了,賺多少錢自己都是個窮鬼……
開始時,馮殿民還抱著一線希望。吳德會給他寄回錢來,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漸漸絕望了,吳德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半點消息。
馮殿民氣瘋了,他發誓要找到這個沒良心的混蛋,要通過法律手段來維護自己的權益——自己是見義勇為,法律總該給自己一個說法吧?他找到公安局,又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但吳德是外地人,跟他們一起干活沒多久,也沒人知道他是哪里人,如今更不知道去了哪里,茫茫人海里想找這樣一個人。跟大海撈針沒什么區別。
幾個月后。馮殿民絕望了,對找到吳德再不抱任何希望。他找了一張白紙,憑著記憶畫了一張吳德的肖像,雖然不是很像,但總有七八分樣子,他在紙上寫下吳德的名字,把這張紙貼在兒子的飛鏢板上,每天拿著飛鏢,咬牙切齒地刺在吳德的眼睛上、鼻子上,刺進吳德的嘴里,他心里一千遍一萬遍地詛咒著。當這張紙被刺得面目全非時,他再畫一張,重新貼在飛鏢板上。
轉眼一年過去了,這天。一輛奔馳停在馮殿民家的門前,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從車里鉆出來,進屋問:“請問你是馮殿民嗎?”
馮殿民疑惑地點頭說是,那個人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馮殿民嚇壞了,急忙扶起那人,問他這是做什么。那人哽咽著說:“恩人啊。你們都是好人……剛才這個頭,我是替吳德給你磕的。”
一聽吳德這個名字,馮殿民不由得怒從中來,他大聲說:“你和這個王八蛋有什么關系?為什么你要替他給我磕頭?他現在在哪里?”
“你不要罵他,他……他已經死了。”那人哭著說出一段原委來。他叫原松偉,是一個公司的老板,因為一樁經濟案,被判了兩年徒刑,發配到一個采石場勞改。因為身體的原因,他被安排一個巡視的工作,不需要動手干活。就在半個月前,他即將刑滿釋放時,采石山上一塊被火炮震松的石頭突然脫落,他正在現場巡查,石頭筆直地砸向他的腦袋,他被嚇呆了,連躲閃都忘記了,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一個人撲上來猛推開了他。他摔在了一邊保住了性命,那個人卻被石頭砸在脊背上,當時脊梁骨就斷了。
那個人就是吳德。
吳德被送進醫院。醫生對他進行了全力搶救,但傷勢太重,3天后還是不治而亡。那3天里,獄方特許原松偉照顧吳德,所以,他知道了吳德的經歷。吳德跟他說,自己最對不起的就是馮殿民。馮殿民對他提出支付每月醫藥費的要求,讓他對馮殿民很是怨恨,但自己畢竟欠了馮殿民一條命,這個恩一定要還,他負氣離開小鎮,下定決心要賺錢報恩。來到外地,他換了手機卡,因為心里怨氣未平,便賭氣不與馮殿民聯系。他在一家工地找了份活,每天累得半死,干了近一個月時,他無意中發現老板要卷著他們的工資逃跑,他跟蹤了老板,向老板討要工錢,老板不但不給,還要揍他,吳德被激怒了,抄起一根棍子砸在老板頭上,這起傷害罪給他帶來一年的徒刑。
吳德不會寫字。在獄里打電話又相當不方便。最主要的是他不敢和馮殿民聯系。如果他順利地賺到了錢,把錢寄給馮殿民,馮殿民自會懂得自己的報恩之心。但如今快兩個月過去了。自己一分錢沒寄,而且又負氣斷絕了聯系,馮殿民肯定以為自己逃避責任,說不定把自己恨成啥樣呢,這個時候告訴馮殿民說自己為了給他賺錢,進了監獄,馮殿民能信嗎?又何苦來討這種沒趣?只有等自己出去再說了。
但沒想到他再也沒有親自跟馮殿民解釋的機會了,于是在臨死之前。他把一切委托給原松偉。原松偉出獄后,第一件事就是來找馮殿民。原松偉哭著說:“我問吳德,有什么未了心愿,他說他父母早逝,無牽無掛,這一生對不起的只有你,他欠你太多了,希望能親自跪在你面前,給你磕個頭,還希望能賺錢報恩……我的命是他給的,所以我要替他磕頭。馮大哥,你再也不用愁了,我要給你找最好的醫院來治你的病,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負責。”
馮殿民真正地呆住了,難道這就是好人的好報嗎?他顫抖著手,慢慢地從飛鏢板上揭下已經千瘡百孔、面目全非的吳德畫像,抱在懷里,突然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