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秋

一

這海，怎么不說一聲就跟翔仔一樣哭了。

風呼啦啦地從遙遠的海面刮來，掀起丈把高的浪濤，又一個個摔碎在港邊的石岸上，像受傷的怪獸般駭人地嚎。天空坍塌得不可收拾。當最后一絲亮色被憤怒的海水吞噬，小石屋便戰栗著沉入慌亂的黑夜。

這是臺風在湄洲灣登陸的第一夜。膽小的翔仔，又一次被嚇哭了。

“翔仔不哭。”外婆嘆了一口氣，摸起身邊最后一根火柴，“哧”地擦了。老油燈便在翔仔的哭聲里亮出銹而黑的影來。可那該死的風又鉆進了門縫。燈光再也無法安寧了，忽明忽暗地照著小屋里的一切。一張破漁網就擱在墻旮旯里，上面還掛著兩把梭子。

外婆再也坐不住了。她從壁龕里摸出三根香，就著油燈點了，小心翼翼地插在媽祖神座前，虔誠地拜了拜。正當她低聲祈禱時，緊閉的柴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阿霞！”外婆幾乎是一步撲到門前的，她的胸口跳得厲害，連拉兩下才把木栓拉落。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閃了進來，渾身濕淋淋的，顯然是叫涌上岸的浪打著了。

“萬叔回來了沒？”外婆急急地問。

“回來了！快到港時撞到臺風，差點翻了船……”

“那，那你爸呢？”

“爸，他們說沒碰到，不曉得……”

一陣風猛地撞開沒關好的門，油燈頓時熄了。

“阿婆！”翔仔驚叫一聲，一頭撲進外婆的懷里。

小石屋瞬間墜入黑暗的深淵。只有那炷香紅紅地閃著，像是臺風夜的眼。

“唉，偏是這時候火柴用完了。”外婆在黑暗中喃喃地說。

下半夜，當外婆家的屋頂上飛走第七張瓦片時，臺風雨也鬼叫似的來了。雨下得極大，砸得屋頂嘣嘣直響。外婆緊緊地摟著翔仔，未曾合眼地捱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風勢稍稍小了，雨仍往死里瞎潑，但外婆還是披上蓑衣踉踉蹌蹌地出去了。石岸邊有棵棕櫚斷了，上半截早被撲上岸的海水卷走。外婆的心抖了一下：一棵棕，一條命哪。

外婆冒著雨走到東邊媽祖廟的場院去，那兒地勢高，看得到港邊那一字排開的船只。

這是個位于湄洲灣北岸的古港，已有千把年的光景了。傳說中媽祖林默，就誕生于北宋時這兒的一戶林姓人家。據漁村的老人說，林默升天之前，沿著港邊種了九十九棵棕櫚。于是，后來漁村就有了九十九只錨，和九十九面帆。

可眼下有棵棕櫚折了。外婆的眼皮使勁地跳著。

翔仔的外公林三爺是村里有名的舵公。上個月中旬，他滿載一船土產上寧波去了，說好中秋前回來。可明天就是中秋了，左等右盼，就差他的船沒回港。

不是說中秋前就要回來嗎？外婆心神不寧地回家。一路上，她的眼前都晃動著白蒙蒙的一片海水，上面正漂著那段被臺風刮折的棕櫚。

二

傍晚時分，暴風雨奇異地住了。幾個小孩在港邊來來回回跑，正忙著打撈那些被海水漂刮過來的東西。眼尖的紅猴兒歡呼著奔向一根大圓木，猛然住腳“媽！媽！”地驚叫起來。

大人們跑出仔細一瞧，竟是兩具緊緊抱在一塊的尸體！

剛剛有點節日氣氛的人群剎時一片寂靜。有位婆娘突然尖叫一聲瘋了似地往回跑。人們驀地意識到什么，也緊跟著拼命地往回跑。不一會兒，他們又紛紛出來了，把一件件的家什往海里丟。那是孩子們剛撈回家不久的戰利品：塑料盆子，爛木頭，還有不成雙的涼鞋。

幾個膽大的漢子把尸體撈起，弄張破席子卷了，草垛似的橫擱在港邊。他們也是打魚的，風里滾浪里爬慣了，命也自然看得輕。瘦身板高顴骨的萬叔幽幽地嘆了口氣：“唉，走船的人哪……”剛說半句，他突然打住了。

翔仔和他外婆來了。

十二嬸的眼眶深深地凹了進去，薄薄的嘴唇白得發紫。翔仔顯然又哭了，躲在他外婆的身后，怯怯地瞅著每個人的臉。人們都沒有出聲。一只被扔回海里的塑料盆子，這下又漂了回來，隨著浪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岸石，發出單調的咔嗒咔嗒聲。

暮色漸漸濃了，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海腥味。

“看，月娘！”人群深處響起一道尖銳童聲。港邊的人們幾乎同時掉過頭去，眼前的景象把他們愣住了。

一輪碩大的月亮正從東邊的海面緩緩升起，把海平線燒灼成一段暗紅暗紅的烙鐵。海水似乎痛苦地抖了一下，那月亮在瞬間掙脫大海的懷抱，照射出一片金黃明亮的光。

“船，阿公的船回來＄！”翔仔突然喊道。

海面上遠遠地傳來熟悉的馬達聲。月亮，在十二嬸的眼里頓時一片模糊。

回來的正是外公的船。大白帆慢慢地降了下來，披在上面的月光大片大片地駁落到海里，碎銀般晃花了翔仔的眼。舅舅海男穩穩地站在船頭，一臉憨笑。

“三爸，咋這時候才回來？”萬叔迎上去。

“到馬尾時起風了，索性扔錨歇它兩天！”外公朗聲應道，從艙里走了出來。他的花白胡子在月光下非常顯眼。

“桂花，快出來，我們到家嘍。”大嗓門的外公又往身后喊一聲。

“哎——”出來的是位外地口音的白俊女子，十七八歲光景，月光下往船頭一站，岸上的人都傻了眼。

“三爺你好眼力哪，走趟寧波就帶回一個恁俏的小娘仔，是給海男做媳婦的吧？”岸上有人沖著外公叫。

外公并不答話，只是嘿嘿笑了兩聲。一家子把東西收拾停當，歡歡喜喜踏上石岸回去了。港邊的人們卻開了熱鍋似的，嘰嘰喳喳議論個沒完。孩子們可沒這興頭，掀開衣襟拍拍早就餓癟了的小肚子：“阿爸、姆媽，家里的炒米粉都涼了！”大人們恍然大悟，今晚過中秋呢。這才慢慢散了。

忽又聽得港邊有人尖著嗓子在唱：

八月出來是中秋

單身仔沒某眉頭憂

看人親熱一對對

單身仔眼淚肚里流

……

有位嬸娘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只見港邊的石板上死狗般躺著一個人，一只赤腳翹得老高，仿佛一不留神，就會把港邊那輪月亮給踹下海去。

原來是港東的狗財。

三

林三爺從寧波帶回一個俏女子的消息在一夜內傳遍了漁村。平素木訥寡言的海男，竟然成了后生們羨慕的對象。村里人窮，許多后生仔三十出頭了，還討不起媳婦。桂花的出現，讓他們眼紅心熱滿懷不平。有幾位湊錢買了包“海堤”，試圖從海男口中套出這樁美事的來龍去脈。

事情簡單得讓他們后悔不迭。原來，桂花是安徽來的，這年夏天淮河發大水，一家除了她全被卷走了。她跟村里人來南方逃荒，因為臉皮薄，有一回餓得昏倒在地。軟心腸的三爺用一碗米湯救活了桂花。就這樣，她跟三爺回到了船上。

海風吹不黑的女子，才一個月多，臉上的菜色不僅消失，還滋滋潤潤地起紅來，像輕輕一掐就要流汁的水蜜桃。本來平平的胸脯，也很快地隆起兩座小山。她隨便往哪兒一站，哪兒就跟著亮起來。每次去港尾挑水，總有幾個后生仔在她身后不遠不近地跟著，捏細了嗓子唱“十二月”：

正月出來桃花開

奴奴病仔大吃虧

哥你問我愛吃啥

愛吃余甘嘴對嘴

二月出來春草青

奴奴病仔臉青青

哥你問我愛吃啥

愛吃生蠣炒蒜青

三月出來人布田

奴奴病仔大可憐

哥你問我愛吃啥

愛吃黃魚打去鱗

……

桂花不懂本地話，起初也沒去理會。后來漸漸懂了，每次挑完水到家，臉就漲得像塊紅布似的。獨自一人洗衣裳時，搓著搓著，便對著木盆里的白泡泡發愣。

外婆看在眼里，擱在心里。想，該跟老頭商量點什么了。

桂花可疼翔仔了，手里一沒活，就要抱他起來“叭叭”親兩口。翔仔也喜歡桂花姨，跟她一塊吃一塊睡，就連她洗衣時也要站在一旁看。桂花一高興就唱起歌來：“花籃里花兒香，聽我來唱一唱，來到了南泥灣，南泥灣好地方……”唱得正歡時，外婆走了過來。她急忙住了口。外婆裝做沒聽見，挨著她一屁股坐下。

桂花，海男去哪兒了？

他，他鋤地瓜草去了。

哎呀，人老不中用，沒記性啦。外婆拍拍自己的額頭，笑了。

桂花，你說你海男哥人咋樣？

好唄。

哪兒好？

勤快。

還有呢？

實在。聲音突然低了。

那你肯不肯給我家做媳婦？

桂花不吭聲了。兩朵紅云飛上了她的臉頰。索性埋下頭，一下下地掄棒槌，可都捶在了井圈上。

四

九月的午后，單身漢狗財和他的愛狗黑獅在港邊走著。

在漁村，除了媽祖，恐怕就數狗財名氣大了。狗財因偷出名，他幾乎走遍了海邊的每個村子。當小偷本是件平常的事，不平常的是一輩子沒讓人給抓住。然而他的境況并不安穩，臉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的。這又是為啥？原來狗財的偷名實在是如雷遠播，不管是哪個村子，一碰到丟東西，就糾集幾個壯漢來抓狗財拷問。漁村里的人司空見慣，也不去管，他的獨眼老娘攔不住只能抱著門檻哭。

狗財瘦高個兒，老穿著一件開襟的黑布衫，兩排肋骨寥落可數。一張臉倒也白凈，乍看不像海邊的人，只是成天掛著清鼻涕，可能是被人打壞了鼻子的緣故。他平日不討魚不做田，天天帶著狗在港邊逛，卻把獨眼老娘養得白白胖胖的。這狗財說來也有點義氣，從來不偷本村的，但村里人總是時時提防他，甚至把他劃入惡人行列。比方哪個小孩哭鬧不停，大人們便大聲喝道：“狗財來了！”包管把這孩子唬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翔仔就很怕狗財。那天他在去鄰居小梅家玩的路上，沒料到碰上了狗財和他的黑獅。

黑獅是條渾身炭黑的母狗。黑獅不咬人，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活像透明發亮的藍玻璃珠。翔仔怕狗財，卻很喜歡黑獅。黑獅似乎也特別跟翔仔有緣，狗財一不在時，就溜到林三爺家門口。翔仔摸摸它的耳朵，爬上去把它當馬騎，它一點兒也不惱。今天卻不行，翔仔剛想喊聲黑獅，可一瞧狗財那張青白臉，心底不禁有些發麻，低下頭就往回走。

翔仔。狗財竟然叫他的名字。翔仔一聽，更是嚇得膽戰心驚，撒開腿就跑。誰知那該死的狗財追了上來，扯住他的后襟問，你家桂花姨晚上跟誰困覺？

翔仔哪敢搭話，張口就朝那只拉他的手狠狠咬去。

哎喲。狗財急忙松開手。這小鬼的牙好利吶。等他摸摸牙印想再問些什么時，翔仔早已跑遠了。

五

翔仔娘壘好裝地瓜的土柜，秋涼中已有些冷意了。而她，又一年沒給爹娘送秋了。

送秋是這兒千百年來的習俗。每年中秋前，已出嫁的女兒都要操辦禮盤回去孝敬爹娘。禮盤要雙數，新嫁娘十盤才算一擔，叫送新秋；連嫁出的女兒都當婆婆的，往往兩盤一擔就可以，叫送老秋。送秋的盤擔也很講究，每個盤里都要放一張紅剪紙花，裝盤得用紅布袋，連竹擔上的結繩也是大紅的。然后擇個雙日，幾個女兒一起送。娘家要擺宴招待，把收下的紅團分送給左鄰右舍。

翔仔娘一想到送秋，心里便覺得欠了爹娘一大塊似的。

翔仔娘英子嫁到張家村三年了，肚皮還是不見絲毫動靜。睜大眼睛等著抱外孫的十二嬸急得夜里都睡不好覺。那年三月廿三媽祖生日，她在神座前一個勁兒磕了九十九個響頭，求媽祖賜個外孫。還真靈驗，第二年秋天英子就生下了翔仔。沒想到這小家伙出世后沒暝沒日地哭，把做爹娘的唬得心煩意亂。問算命的瞎子，說這尕仔是只虎哩，放在家里不好養，得有個寄養的地方，六歲才可以領回去。這期間不能和爹娘見面，否則會有大災。就這樣，剛滿月的翔仔就被抱去了外婆家。

孩子放在娘家，翔仔娘自然放心，她知道爹娘會疼翔仔。一家人吃地瓜麥糊糊，卻給翔仔吃用，小盅蒸的白米飯。翔仔老是流鼻涕，外婆怕擤疼他的鼻子，就趴在鼻孔邊呼的吸出來。翔仔娘聽人家一說這事，眼淚就無聲無息淌滿了腮。一晃五年過去了。讓翔仔娘欣慰的是，兒子不僅無病無災，還很健康聰明。為此，她每晚都要在家里給媽祖神像燒一炷香，虔誠地拜上幾拜。

因為過了這個冬天，翔仔就滿六歲了。

六

臨近過年時，鄰村姓黃的丟了一口豬。狗財又被人抓走了。

翔仔終于有機會和黑獅一道玩兒了。在家門口不遠的沙灘上，他們追呀跑呀，把翔仔累得滿頭大汗。黑獅已學會人立，翔仔喊“黑獅，站”，它真的站了起來，還舉起前爪連連作揖，接著搖搖晃晃地往前邁步。“停，停，我沒叫你走呢。”翔仔嘟囔道。黑獅聞聲連忙打住，但由于停得太突然，木樁似的栽在了沙灘上。翔仔樂得拍巴掌亂叫，抓住它的尾巴剛想拉它起來，黑獅卻猛然一吠，翻起身飛似的跑了。

翔仔扭頭一看，才發現西面的沙灘上躺著一個人。黑獅跑到他身旁，低低地又吠匝聲，便趴下去舔他的臉。翔仔連叫兩聲黑獅，它都沒理會。走上前一看，心里被唬得差點叫出聲來。

狗財一動不動躺著，身上只剩下一條褲衩。他的左眼角有個大青包，紅紅的鼻血流了一脖子。翔仔原是最怕狗財的，可現在也不由得可憐起他來。他掏出擦屁股用的草紙給狗財擦血，怯怯地問：“疼嗎？”

死狗般躺著的狗財動了。他翻轉臉，深深地看了翔仔一眼。

一顆大大的淚珠無聲地跌在沙灘上，砸出了深深的凹。

七

快過年了，家家戶戶貼春聯。

狗財不識字，又沒人幫他寫，就用碗底蘸了墨汁往紅紙上印圈圈。大年三十早上，他才慢吞吞地把春聯貼到大門上去。

上聯：○○○○○○○

下聯：○○○○○○○

橫批：○○○○

然后，他在門前的苦楝樹上掛了串丈把長的鞭炮，在風中悠悠蕩蕩地點了，噼噼叭叭爆了大半天。那樹上本來還遺著幾粒苦楝籽，經不住這一震，紛紛落了下來，砸在狗財剛剃不久的光頭上，脆生生地響。

狗財便站在漫天飛揚的炮紙里唱：

十二月出來人過年

單身仔無某木可憐

今年放炮喲湊熱鬧

明年給誰喲燒紙錢

……

八

春天在翔仔娘的盼望中早早來臨了。

該把翔仔接回來了。她不知是第幾回在心底這樣叨念著。

翔仔六歲了，可長成啥模樣她都不清楚。只有在夢里，她才見到兒子：啥時候會爬了，啥時候會搖搖晃晃地走路了，啥時候會咿咿呀呀地說話了。于是淚顫顫地在夢里笑了。

本來開春就要回娘家去接，卻碰上弟媳阿寶這時坐月子。阿寶是個童養媳，又黑又矮，眼睛細得幾乎穿不過線。小叔春虎卻長得高大英武。初中畢業那年他爹病重，臨死前硬要春虎答應和阿寶圓房。那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娶媳婦簡直是白日做夢。兩年后，春虎終于和阿寶圓了房。可沒幾天，他就背起包外出做工去了。沒想到東奔西走三五年后，居然有模有樣地當起包工頭來。

前兩天他剛捎信說，過一陣子還要回來再收民工呢。

九

三月，外公的船出海后不久，翔仔的二叔春虎來到了漁村。

他的臉更白了，留著時興的長發，為了不讓發梢遮住眼睛，便不時地晃一下腦袋。那天他騎著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從港邊駛過時，讓不少嬸娘看花了眼。

還沒到門口，外婆早就笑盈盈地迎上來。

春虎一甩腿下了車，把車籃里的一大兜蘋果取下來，說阿嬸你辛苦了。外婆連連擺手，急忙把春虎讓進屋里，叫桂花快點泡茶來。

大包頭今天怎么有空來？外婆笑著問。

阿嬸你見笑了。我這是在外頭瞎混咧。春虎晃了下頭發。

哎，這時世做田走船都是死路。現在的后生就得學阿弟你往外跑跑啦。外婆說。

春虎聽了又晃了下頭發，不禁有些自得地笑了。他說，阿嬸我今天來，一是替我嫂子來看看翔仔，二是想在村里收幾個民工。可能要呆上三兩天，只是沒有個落腳的地方……

外婆一聽來氣了：春虎哪，你這是嫌我這兩間破屋窄了？

春虎急忙站起身，說哪里話，哪里話，我是怕給你添麻煩。

咋，把阿嬸當外人了？外婆話音剛落，恰好桂花端茶進來。

春虎的目光頓時僵住了。吃茶，外婆叫他，他竟然沒有反應。只好又叫了一聲。

哦，吃茶吃茶。春虎急急地去接茶杯，結果手被燙得抖了一下，杯子差點兒掉在地上。

阿嬸，以前咋沒見過這位阿妹？春虎不禁問。

她叫桂花，去年伊爸走船去寧波，路上把她帶回來，想給咱海男做媳婦呢。

哦，這好，這好。春虎還想再問什么，終究還是忍住了。等他又抬眼，桂花已經紅著臉走開了，齊腰的大黑辮子一甩一甩的。

第二天一大早，春虎在外婆家的天井里放了張方桌，就開始招兵買馬。外婆忙，就讓桂花給他當幫手。

那時節人窮，聽說有工做，都爭先恐后地報名來了。日頭還沒一丈高時，外婆家仄仄的天井已擠個水泄不通。春虎儼然是個點兵的大將，他的目光在誰臉上停留時，誰就好像頓時矮了幾分，可臉上還是堆滿了密密的笑，口里囁嚅著：

春虎，賞個臉讓我去吧，不然尕仔下半年上不起學了。

春虎，幫幫忙，我媽生病都沒錢抓藥了。

我也要去，不然呆在家里沒事做，人都快憋死了。

……

春虎仿佛沒聽見他們的話似的，拿鋼筆往日記本上漫不經心地圈圈點點。桂花殷勤地為他倒了杯開水，目光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十

媽祖生日到了，湄洲灣周圍的村莊又是熱鬧非凡。

漁村是媽祖的搖籃地，自然更加熱鬧了。三月廿三這天，遠遠近近的人們都放下手中的活兒，穿戴一新，備供品、香燭來天后宮朝拜媽祖。村里人雖然窮，但是好客、重面子，每逢媽祖誕辰，都要整隊出游，請班子唱大戲，從生日的前兩天直唱到后兩天。

這天，外婆去祖廟燒香，翔仔就跟春虎和桂花他們往港邊看熱鬧。剛出門，便聽得“嘭、嘭嘭”三聲巨響，嚇得翔仔直捂耳朵。可當他正耐心等待第四響時，那三眼銃卻熄了，取代的是噼噼叭叭的的鞭炮聲和喧天的鑼鼓。出游的隊伍從港東的祖廟起行了。

隊伍的前頭，紅、黃、白三面大旗迎風招展，上面分別寫著“天上圣母”四個大字。大旗后面是舉著“肅靜”、“回避”木牌的兩名執事。再后是兩排頭裹藍布的鄉老，每人當胸捧著一只插香的小銅爐。然后才是一頂八人抬大彩轎，里面端坐著鳳冠霞帔的媽祖神像。兩名吹生緊跟其后，鼓著腮幫朝天響著“得勝令”。還有四面大鑼一面大鼓，震天動地地敲個沒停。吹鼓手后面是由嬸娘、尕仔們組成的彩旗隊，浩浩蕩蕩的活似一條長龍。放鞭炮的男人背著挎包，在隊伍兩旁擠來穿去，爆出一陣高過一陣的炮紙花……

人多路窄，不到一袋煙工夫，翔仔他們就被擠散了。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炮灰味，翔仔受不了，在人群旗海懵懵懂懂地擠了一陣，還是找不到春虎和桂花，索性坐在港邊大哭起來。

出游的隊伍好不容易過去了。這時，鄰居小梅走了過來。小梅問翔仔好好的你咋就哭了？翔仔抹了抹眼淚說，我找二叔和桂花姨呢。

他們不是在那兒哩。小梅邊說邊往西面一指。翔仔定晴一看，他的春虎叔和桂花姨正在不遠的一棵棕櫚樹下說笑呢。一個手舞足蹈，一個格格地笑彎了腰。

十一

直到掌燈時分，還不見春虎和桂花回來。

外婆問翔仔，翔仔搖搖頭。阿霞揣測說，敢情被哪個民工請去吃酒吧。外婆不由得罵起桂花來：這死丫頭臉皮真厚，居然也跟著去了。

一家子說話間，戲臺那邊隱隱傳來鑼鼓聲。“他們肯定看戲去了，小姨，我們也趕緊走吧。”翔仔扯著阿霞的衣角說。

夜很深了。

村西的一塊豌豆地里，還有對男女在說話。那聲音越來越低，后來就聽不見了。天黑得像口倒扣的鍋，幾粒星子強睜睡眼，沒精打采地俯視著夜的村莊。蛐蛐兒在豌豆花的深處欲斷還續地彈著琴弦。

夜涼得讓人發抖。終于，一只冰涼的手像蛇一樣在豌豆花叢中穿游過，漸漸地接近另一只冰涼的手。略略地遲疑一下，就緊緊地膠住了。于是，星子墜了，蛐蛐兒的琴弦斷了。夜風中散發著酒一般濃烈的豌豆花香。

良久，他們坐了起來，眼睛望著眼睛，如夢初醒似的。

十二

下半夜，看戲的人們都回家睡覺去了，黑漆漆的港邊還有人在唱“十二月”：

三月出來喲人清明

單身仔無某大出名

想跟小娘仔說句話

給羞給罵喲給看輕

……

十三

媽祖生日一過，春虎就帶著新招的民工上工地去了。

走的那天送行的人很多，倒是沒見到桂花。

十四

四月的一天早上，翔仔正蹲在港邊的石板上屙屎，路口來了位四方臉的黑漢子。

那黑漢子一看到翔仔馬上停住腳，拿眼光定定地瞅他。翔仔正憋紅臉用功，突然覺得不對勁，不由得抬起了頭。

哈哈，這人的臉真黑。翔仔邊使勁邊想。

那漢子好不容易挪開目光，卻往外婆家的院子里去了，但又回了幾次頭。

一會兒，翔仔完事了，提起褲子剛要往院里走，沒想到外婆正帶著那個黑漢出來。

外婆指著那黑漢對他說：翔仔，快叫你爸。

原來，這黑漢就是翔仔爹春龍。翔仔怯生生地瞅著那似相識的黑臉，突來的概念讓他茫然失措。

“快叫呀，他是你阿爸啊！”外婆催他。

“阿爸。”翔仔終于開了口。

春龍一把抱過翔仔剎時貼緊自己的臉，胡茬子就像粗硬的刷子在兒子的臉蛋上輾過，眼里滿是閃亮的淚花。

爹的懷抱真廣闊啊，簡直就是門前那一望無際的大海。而他翔仔，就是海里一條委屈了整整六年的小魚兒。突然，他丑丑地哭了。

外婆也牽起衣角抹淚。她最疼愛的翔仔，和她朝夕相伴了六年的翔仔，就要被接回張家村去了。

十五

張家村距外婆家五六里遠，中間得翻過一道矮矮的山峁。

翔仔是被接回去念書的。這一年，縣里大抓幼兒教育，鄉下沒幼兒園的也要求辦幼兒班。張家村一座小學破破爛爛，許多尕仔上十歲了才上學，哪有條件辦幼兒教育。可上頭一次次催得緊，村長德明只好挨家挨戶進行動員，教室暫設在張氏祠堂的大廳。

祠堂舊，但四個屋脊梁翹得高高的，很有點氣勢。門口的大柱子前東西各蹲著一只青石獅子，嘴巴張得老大，好像總想吃點什么。村里的老人說，張家祖上出過“四世尚書”，所以祠堂才有這樣的行頭哩。祠堂共分三間，中間是大廳。大廳后邊緊貼墻放著一張樟木大條案，兩頭向上卷起，活像老人打呵欠時高高伸出的雙臂。條案上供著祖先的靈位。大廳左邊的房間鎖著，里面堆滿了村里的公用物件。右邊的那間騰出來做先生的宿舍，里面又黑又濕。

孩子們沒有課桌椅，村里搬來七八塊丈把長的厚木板和幾十塊石頭疙瘩，就把問題給解決了。孩子們大都穿開襠褲，光屁股坐在石頭上，冰涼冰涼的。祠堂里沒黑板，恰好廳壁上有塊刻著“四世尚書”的大青石匾，除了那四個字是凹的外，其他地方都異常光滑。村長讓人在上頭刷了一通墨汁，倒也黑亮管用。至于課本，只有先生手中一本。條件簡陋絲毫不影響孩子們的上學情緒。第一堂課上，他們齊聲高喊“老師好”的熱烈氣氛，把年輕的女先生感動得差點掉淚。

先生是村長德明的侄女，叫青妹子。青妹子不僅是村里唯一上過高中的女秀才，也是村里唯一穿裙子的姑娘。在張家村，青妹子是人們談論的熱點人物。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按照村里人的說法，就是和公社林書記的公子好上了。因為有人親眼看見她和那個男后生手拉手在鎮街上走呢。嬸娘們不由得有些氣憤，背地里指著她的影子罵：要絕戶的小娘仔，臉皮簡直有一尺厚！

青妹子并不理會別人對她怎么說，每天都昂著頭，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祠堂上課。她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跟孩子們可親了。

下課的時候，孩子們都跑出去玩了。男孩子擲紙飛機、彈玻璃珠，女孩子跳皮筋、踢鐵路、抓石子。只有翔仔一人靜靜地趴在木板上。他想外婆，想外婆門前藍藍的大海，還有那高高低低的桅桿和棕櫚。我忘記帶走的小木船，阿婆是把它藏起，還是送給港尾的紅猴兒？小梅家的桑椹又熟了，她會不會還把最大最甜的留給我吃？阿公的船該回來了吧，他是不是又給我帶了好玩的東西？

“翔仔，坐呆呆的想什么？”

原來是青妹子先生。翔仔的臉紅了，低著頭不敢看先生。

“你以前都住外婆家里？”

“嗯。”

“難怪生份呢。”先生摸了摸翔仔的頭，不由得笑了。先生笑起來很好看，嘴角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會自個兒削鉛筆嗎？”先生又問。

“不會。”翔仔更難為情了。翔仔還不大會削鉛筆，筆頭疙疙瘩瘩的，筆尖老是斷。

先生拿來小刀，沒幾下子，就幫翔仔削了把漂亮的鉛筆。然后，她手把手地教翔仔在紙上寫他的名字：

張志翔、張志翔、張志翔……

十六

天氣漸漸地熱了。桂花的心也一天天地煩躁起來。不知咋的，近來她特別愛吃酸的東西。家里有壇酸菜，本來她連瞧都不瞧，沒想這陣子惹得她直流口水。先是一根兩根地嘗，后來一開壇就是一大把。家里也沒人注意，眼看一壇子酸菜已空了一半。桂花怕家里人知道，再也不敢挖酸菜吃，可越不讓吃越想吃，她只好狠狠地咒罵自己：饞嘴鬼、爛舌頭、半路死……

那天去港尾挑水的路上，桂花碰到一個挑著楊梅賣的。她急忙喊住要買，可一摸口袋，才知道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躁得臉頓時紅到耳根子。等挑下一擔水并帶了錢來，那賣楊梅的早已去遠了。

走到井邊恨恨地打水，卻發現井圈旁放著一堆又紅又大的楊梅，用一張嶄新的花帕子包著，瞧上一眼就讓人直想流口水。

正納悶間，東面的路口走過一人一狗。牽狗的人有意無意地瞟了桂花一眼，口里軟綿綿地唱：

五月出來五日節

奴奴病仔大艱難

哥你問我愛吃啥

愛吃青黃咬對半

……

又是單身漢狗財。

十七

日頭還沒下山，翔仔已早早地吃完了晚飯。

隔壁跟他同班的香香一臉神秘地來了。香香比翔仔大兩歲，梳著兩根又粗又黑的辮子。

翔仔，過來我告訴你一件事哩。

啥事？

香香湊近翔仔的耳邊說，剛才我看見先生和一個后生仔去祠堂了，還手牽手呢。

那個后生仔是誰？翔仔問。

還不是那個和先生自由的。

什么是自由的？翔仔糊涂了。

翔仔你真笨！

香香笑嘻嘻地開了。

十八

桂花就是在這個夏天的一個傍晚失蹤的。

那天傍晚，外婆一家正從地里回來。走到半路，桂花突然一拍腦門：哎，我把鋤頭忘在地里了。外婆就讓她回頭去拿，可一去就不見回來。

這已是人們忙著收摘花生的時候了。

十九

八月初二開始，就有媳婦挑著盤擔回去娘家送秋了。她們穿著大紅大紅的衣裳，后面跟著沒有上學的小尕仔，歡天喜地地打翔仔家的巷子走過。

翔仔看得眼紅，就問娘：咱幾時也去阿婆家送秋？娘說快了，等這兩天把活忙完就去。翔仔又問活幾時才能忙完？娘不由得笑了：那就十四吧。

當晚臨睡時，翔仔娘不禁想起兒子白天里問的話來。心頭一酸，竟然整夜都無法合眼了。第二天一早，她就忙著張羅送秋的禮品。

十四恰好是星期六。翔仔一天天地盼著十四來。八月十三晚，他早早地睡了。

半夜里，恍恍惚惚聽得外面有沙沙的下雨聲。又一陣子，好像有人在叫娘的名字。后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他醒來，娘已經走了。

翔仔咧咧嘴要哭，爹說你媽先挑盤去了，咱飯吃完再走。翔仔這才不吭聲，跳下床開始穿衣服。

吃早飯時，他發現二嬸阿寶的眼睛紅腫紅腫的，就問阿嬸你干嘛哭了？阿寶說大人怎么會哭，剛才有只蟲子飛到我的眼睛里去了。

翔仔看看爹。爹的臉沉著，低下頭悶悶地抽煙。

翔仔和爹上路時正下著大雨。爹穿著一件又寬又大的黑雨衣，把翔仔緊緊地裹在胸前。

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臉貼緊翔仔的臉。他的胡茬子硬得扎人。

二十

眼前的情景把翔仔嚇呆了。

雨下著。娘坐在外婆家的門檻上，淚珠兒正一個勁地往下掉。她挑來的盤擔一頭擱在檐下，一頭倒在天井里散開了。幾張大紅剪紙花在泥水里飄著，顏色被雨水沖刷出來，活像一攤攤的血。

木門兩旁分別倚著一男一女。男的耷拉著腦袋，長頭發亂蓬蓬的。女的挺著個大肚子，雙目緊閉，臘黃的臉上也淌滿了淚。卻是春虎和桂花。

窄窄的里屋坐滿了人。外公一家都在，林家宗族的幾位頭面人物也都來了，大叔公、二叔公、三叔公，還有萬叔。屋里本來有人在粗聲粗氣地說話，一見翔仔他爹，霎時都靜了。

爹抱著翔仔在天井里默默地站了許久，才踏上臺階去。他緩緩地解開雨衣的扣子，先把翔仔放下來，然后脫下雨衣擱在盤擔上。屋里的每個人都定定地看著爹。爹沒說話，伸手拂了拂翔仔發梢的雨珠。

老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聲愈來愈響。時間一點又一點地過去了，還是沒有人吭聲。膽小的翔仔沒見過這樣的氣氛，禁不住哇的哭出聲來。娘也哭了，把翔仔緊緊地摟在懷里。

“哭什么哭，又不是死了爹媽！”外婆突然火冒三丈。

翔仔被嚇得一哆嗦，抿了抿嘴唇，反而哭得更兇了。娘再也忍不住，說：“這又不是小孩子家的事，媽你罵我好了。”

“哎呀，倒是我的不是了！”外婆眉毛一揚，過來對翔仔娘就是一巴掌，“我一把屎一把尿喂他到六歲，嚇，連罵他一句都不行了？”外婆竟然也捂住鼻子哭了起來。

砰，外公重重一拍桌子：“嚎什么，我老頭子還沒死呢！”

外婆嘴角一激棱，不作聲了。

這時翔仔爹說話了：“爸、媽，你們老別生氣，自家身體要緊。”

爹說：“千錯萬錯都歸我錯。春虎是我親兄弟，老爸過世早，是我拉扯他長大。本盼他有個出息，想不到不爭氣，做出這等糊涂事來，給張家祖宗丟臉。要怪，先怪我這當哥的沒調教好他。桂花妹子還小，孩子家難免會做錯事，沒有看顧好她，我這當姐夫的也有責任。”

爹環顧一下四周，又接下去說：“張家我是主，事情怎么解決，請在座的叔伯們商量個辦法。只要你們老的能點頭，一切由我承擔，決不重第二聲，要不我們張家還算個＄！”

翔仔爹的一番話，讓幾位叔公聽了直點頭。大叔公捋了捋雪白的胡子，不緊不慢地說：“春龍說的，句句在理呢。咱林家也是大姓，祖上一門忠烈，還出了天上圣母媽祖哩。俗話說家丑不可外揚，吵得天翻地覆讓外鄉人笑話。大家到祠堂那邊商量，嬸娘尕仔就甭去了。”

二十一

憨后生海男在屋里狠狠地拿拳頭砸墻壁。阿霞拉住他的胳膊想勸他幾句，他一言不發地一掙，差點兒把妹妹甩倒在地。

外面仍在下著雨。狗財牽著黑獅靜靜地站在港邊的棕櫚樹下，臉上有兩道新的傷痕。

這一回，他不再唱“十二月”。

二十二

事情到下午終于有了結果：桂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年底就和海男圓房，一切費用都由張家承擔。往后，兩家親戚斷路，不再來往。

聽到這個消息，淚水剎那間傾滿了翔仔娘的臉。

“不行啊，爸！”她踉踉蹌蹌地撲倒在外公的腳下，搖著他的腳跟說：“你不能不認翔仔這個外孫，他可是你們老一手養大的呀。”

外公沒有動，眼角卻爬出了兩行渾濁的淚。他仰起頭，閉上眼對翔仔娘說：“英子，不是爸心狠。事情到了這種田地，娘家再走下去也沒什么面目了。以后人家問起翔仔的外公外婆，就說他們早已入土了。”

“爸！”翔仔娘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外公卻回屋去了。

不知為啥，翔仔爹和春虎被留下來。

二十三

翔仔和他娘離開時，已是八月十四的傍晚。沒料到看熱鬧的人擠滿了港邊。人們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這娘倆，似乎想從他們的臉上找到某種答案。

翔仔娘挑著盤擔，翔仔扯著她的衣角緊緊跟在后面。這時，人群中有位老嬸媽低聲說：“這姓張的真也辱祖宗。”翔仔娘聽了，牽著兒子的手顫了一下。

翔仔。小梅站在港邊的一塊石頭上叫他。

翔仔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低下頭跟他娘繼續走。

翔仔，你還回來玩嗎？小梅急了。

翔仔沒應她，仍然走。

翔仔！小梅在他的身后哭了。

翔仔這才回過頭來，搖搖頭。

秋天的斜陽像一只染得通紅的熟雞蛋，在海平線上有氣無力地掛著。在港尾的拐角處，他們碰上了萬叔。萬叔二話沒說，搶過翔仔娘肩上的盤擔就挑。

萬叔幫翔仔娘把盤擔挑出村口，又爬上一道山峁，直到可以望見張家村的燈火時，他才住了腳。這時，八月十四的月亮已經上來了。雖然還不很圓，但也亮得可以很清晰地看見前面的道路了。

月光如水銀般淌滿周圍的世界，一切都在月光下靜默著，只有風低低地吹過山峁。萬叔指著天上的月亮說：“連月亮都有個陰晴圓缺呢。”然后轉身往回走去。

翔仔娘重新挑起盤擔，牽著兒子的手抬頭望了望月亮，也走下山峁去了。

二十四

六歲那年的中秋節在翔仔的記憶里布滿了陰霾。

爹眉頭緊鎖，一根接著一根地抽悶煙。春虎把頭埋在雙膝中間，一動不動地坐著。二嬸阿寶高一聲低一聲地哭，屋里的物件被她摔得滿地狼藉。

哥倆悶悶地對坐了一宿。

第二天才蒙蒙亮，春虎就背起一只黑包走了。

翔仔后來聽娘說才知道：二叔包的工地炸石出了事故，死了三個人，不但工程全部泡湯，還欠下一大筆債呢。

二十五

最近，青妹子先生像變了個人似的。一下課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臉上常掛著的笑容也不見了。

有一天，學校那邊的銅鐘當當敲過老半天了，還不見先生出來上課。膽大的香香偷偷地從門縫往里瞧一眼，又三腳當作兩步溜回座位去。香香壓低聲音告訴大家，先生正在里頭悄悄地抹眼淚呢。

第二天，先生第一個來到了祠堂。

先生這回不哭了，反而打扮得特別漂亮。她穿著一條長長的白裙子，一頭烏發蓬蓬松松披在腦后，還別個粉紅色的發卡，發卡上雕著一只張開翅膀的蝴蝶，先生一走動，那對細長的觸絲便不住地顫呀顫的。她深情地注視著大廳里的每一位孩子。陽光透過屋頂的明瓦柔柔地灑落下來，她站在這份僅有的金黃里宛若一尊圣潔的塑像。孩子們看得呆了。

她教得特別認真，可孩子們并不專心聽講。他們的目光禁不住要往先生的頭上停留。他們真擔心那只美麗的蝴蝶會突然飛走。

下課的鐘聲終于響了。先生的臉在瞬間變得紙白。她剛要再跟孩子們說些什么，他們卻像一只只出籠的麻雀，撲楞楞地飛出祠堂。

翔仔剛要走出門口，先生叫住他問：“翔仔，現在會削鉛筆了嗎？”

翔仔點點頭。先生欣慰地笑了：“喏，這個送你。”

原來是只他羨慕已久的“熊貓”鉛筆刀。他認真地看了一眼，卻搖搖頭說：“先生，我不要，我叫姆媽買。”

“拿著，先生家里還有好多好多哩。”先生把東西塞過來。

翔仔接了，緊緊地攥在手里。

“會削鉛筆還遠遠不夠，以后得好好念書，懂嗎？”先生摸摸他的頭說。

翔仔不懂，于是他抬起頭看先生。先生的眼里正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翔仔揣著先生送的鉛筆刀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的拐角處，幾個嬸娘湊在一塊罵人：

山雞也要跟著鳳凰飛！

沒人要的破鞋！

騷狗母！

……

二十六

翔仔睜開眼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老高了。

翔仔剛跳下床，娘說：“今天不用上學了。”

“做甚不用上學？”翔仔問娘。娘沒搭理他。

翔仔揉揉眼走到天井里，發現兩邊的柱子上各拴著一件紅衣裳。

村里又有人死了。翔仔知道，村里死了人，每家每戶都要在柱子上拴紅布布的。

翔仔問娘到底誰死了。娘不肯說，只催他快吃飯。

這時，香香紅著眼睛來了。

“翔仔翔仔，先生她……”香香還沒說完，翔仔娘已急忙捂住她的嘴。

翔仔突然間醒悟過來，丟下手中的筷子就往外跑。

“回來！”娘追出來了，

翔仔不管，撲通撲通地在巷子里跑。可沒跑出巷口，就被娘揪住后領一把抱起來。翔仔霎時哇的哭了，拼命掙扎著要下去，娘不但不松手，反而將他抱得更緊了。

快到家門口時，翔仔的嗓子都快哭啞了。最后他狠命一蹬，把鞋子都蹬掉了。就在娘俯身去抬鞋子的當兒，翔仔一躍從她懷里掙出來，赤著腳，發瘋地往回跑。

剛出巷口，娘又攆上了翔仔。

這時翔仔看到，祠堂的外頭正圍滿人。

青妹子先生死了。她關在房間里喝下大半瓶“樂果”。

“唉，都快三個月了。”村長德明的老婆給她換衣時摸著她的腹部嘆道。

幾天后，青妹子住過的房間被一把大鐵鎖鎖住了。村里的神婆四姑，還往門上貼了兩張畫滿黑圈圈的黃紙。

祠堂的大門還是照常開著。但孩子們再也不敢去上學了。

二十七

村里因青妹子的死舉行了一次“逐兇”。

村里人認為：人自殺死后都是冤鬼孤魂，為了投胎轉世，它們總要找一個人代替，必須將它們驅逐得遠遠的。“逐兇”要選一個漆黑的夜晚，由二三十個青壯年漢子組成，從出事的地方開始，先放銃把它驚起，一邊拼命地敲鑼打鼓，一邊手執桃枝柳條四處亂抽，齊聲大喊：逐啊——逐啊——死遠遠去討吃啊——

人們便這樣把冤魂驅趕到遠遠的山野去。青妹子先生，也將是其中的一位。

這天傍晚，夕陽早早地遁下山巒，西面的天空燃燒著大片大片的血。晚秋的風從海面吹來，揚起滿天塵沙。不到一個時辰，張家村就一反往常地陷入死寂。

每一家緊閉門窗，還插上很多桃枝和柳條。剛吃過晚飯，孩子們就被大人趕上床去。這天下午，翔仔卻發燒了，額頭熱得燙手，天未全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翔仔娘憂心忡忡地守在他身旁，一步也不敢離開。

不知多長時間過去了，夜還是沉沉地壓著一切。翔仔不覺得自己在睡，卻仿佛在一條熾熱的河流上漂著，不知要漂向何方……

恍恍惚惚間，門吱啞一聲開了。

有人輕輕地走進來。穿著長可曳地的白裙子，長長的黑發披著，手里執著一柄白白的燭光。那燭光朗朗地照著，翔仔卻看不清她的臉。她在翔仔的床沿坐了下來，不說話，只是對他微微地笑。那笑容好看又熟悉。

“青……”一個熟悉的名字就要脫口而出時，翔仔的嘴唇被輕輕地按住了。她搖搖頭，還是微微地笑。

她開始撫摸翔仔。從腳丫到小腿，到肚臍，到胸口……她的手柔極了，所觸之處燥熱頓消，留下無比爽快的清涼。最后，她把手放在翔仔的額頭上，輕輕地揉。

后來她的手停了。漸漸的她俯下身，似乎想吻吻翔仔那紅撲撲的臉蛋，但唇未觸到，一顆大而晶瑩的淚珠已先滾落下來……

嘭！哐哐哐哐哐……

猛地一聲銃響，緊接著就是一陣攝人心魄的鑼聲。

“逐啊——逐啊——死遠遠去討吃啊——”

她哀叫一聲，跳下床便不見了。

翔仔失聲喊著她的名字，驀地坐了起來。娘緊緊摟住他急喊：“翔仔！翔仔！”他已是滿頭滿身的冷汗。

翔仔的燒退了。

二十八

秋天便這樣過去了。

狗財的獨眼老娘，也于這個深秋閉上了僅有的一只眼睛。

年底。外公請人擇個吉日，為海男和桂花圓了房。

婚禮辦得隆重熱鬧，不僅請了所有的親戚，林氏宗族的每家每戶也都來了。唯獨不見大女婿張家的人。

新娘子桂花被嬸娘們打扮得光彩照人。這一夜，從不喝酒的海男，居然被后生仔們灌得酩酊大醉。

海男和桂花圓房的第二天早上，漁村的人們在海邊發現了狗財的尸體。狗財是緊緊抱著愛犬黑獅掉到海里死去的。

據一位去喝喜酒的人說，那天黃昏他在路上碰到了狗財。狗財正抱著一大壇地瓜酒坐在港邊的石板上喝呢。

那壇地瓜酒該有多香呀。他走過狗財身旁只聞一口，那天晚上酒桌上所有的酒都沒了味兒。這死人倒是有口福咧。那人不止一次地說。

尾聲

許多年后的一個秋天，那位名叫張志翔的大學生攜著女友回到故鄉的港邊。

外公外婆早已老去。石屋門口的棕櫚蔥郁依然地迎風站著，仿佛正等待他的回來。

靠走船謀生的人已寥寥無幾。漁村的子孫把祖上的破船賣掉后，往遙遠的北方做新的營生去了。

那些古老的民謠，再也沒有人唱起了。

王鴻，１９７４年冬出生于莆田沿海。福建省作家協會會員。在《詩刊》，《福建文學》《新民晚報》和紐約《世界日報》等報刊發表詩歌、散文、小說逾６０萬字。主要作品有詩集《一棵海邊的樹》和中短篇小說《彼岸》《無處復仇》《我們是害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