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膝蓋在疼。
我伸直了腿,望望四周——離我兩米遠的黃河,頭頂沒有云,河灘上的秋天,樹林子,彎腰的蘆葦,風,風吹著我的脖子……我縱身一躍,跳過了汪著水的淤泥地,落到蒼耳叢中。
放羊人手搭在前額朝這邊望,我對他笑笑。他敞著棉襖,露出里面發黑的秋衣,腰間扎一根繩子。我慢慢走近時,他忽然就從少年變成了中年。
羊在低頭吃草,到處響起“喀吧、喀吧”的嚼草聲。我在一只羊身邊跪下,喂它蒼耳葉,它嗅嗅,扭過頭。我又喂它一把野牽牛,它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同伴在草灘上單腿蹦著,像只螞蚱。一會兒,另一位同伴突然忍不住咩咩叫起來,我和羊抬頭一齊望著他——一只穿衣服的親戚。
“知道嗎?三門峽水庫一蓄水,這兒的水就會把整個河灘全淹了——明年五月你再來,咱們找一只船劃,你會看到船底下的水中飄著柳枝柳葉,它們成了水生植物啦。”
“瞧,這是星星草。”同伴舉起一根三棱草說,“小時候聽人講,你把一根星星草含在嘴里,白天就能看見星星——不管刮風下雨。”
說話的聲音在黃河邊傳出很遠。我抱著羊,望望四周——頭頂沒有云,秋天在樹林子里。蘆葦、柳樹和槐樹,風,風吹彎了我的嘴角……
守 夜
做一個守夜的人有多么幸福!
當遠處村莊傳來雞啼,黎明前的夜晚會因為這隱約的啼鳴而更加寂靜。大地上的草葉、莊稼掛滿清涼的露珠,夜空的東方升起了明亮的啟明星。月兒西斜了,如果你貼著大地傾聽,會漸漸聽到早起趕路、上工人的腳步聲,他們的鞋和褲腳一定沾著草葉和露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聽到叮叮哨哨的牛鈴,道路上從遠處傳來的輕顫,接著,那得得的馬蹄聲和轔轔的車輪就近了。萬物正在醒來,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抹金黃,那是蒙在太陽臉上的羞澀的紗巾,它就要起身,向人間展露出迷人的笑靨了。
守夜的人站起身,摘下掛在墻上的風燈,踩滅昨夜未燃盡的篝火,湊近一朵在晨風中輕顫的牽牛花,聞聞它的清香,聽它悄悄說一聲“你好!天亮了。”然后,直起身,向早早出工的村人打個招呼,搖搖晃晃回到窩棚里和衣躺下,漸漸在歡騰起來的白晝里做著夜間的夢了。
我曾和姥爺一起守過夜。那時他種了一片西瓜地,西瓜成熟了,一個個滾瓜溜圓,躺在葉蔓中。晚上,姥爺在瓜棚里點燃了苦艾草搓成的繩子來驅趕飛虻和蚊子。暗紅的火頭一明一暗,冒出濃濃的煙,整個瓜棚充滿了苦澀的香味。姥爺蹲在瓜棚前,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袋,默默地望著天上的星星。我趴在草鋪的地鋪上,身上蓋著姥爺滿是汗味煙味的布褂,把頭伸出窩棚,睜大眼睛,聽著叫不上名字的地蟲嘶嘶地叫。我那時還不知道,這樣的靜夜,這樣讓人安心的嘶嘶聲會一直跟著我,直到有一天我讀到一本書,上面寫著“這就是生活的窸窣聲,”我才明白,原來我是多么幸運的一個人。而等我終于知道了它時,姥爺早已和姥姥躺在了泥土里,就在離他們種地不遠處的大堤旁,那棵大楊樹和第三根電線桿子之間的草叢下。
在酒廠當工人的時候,我常上夜班。天特別冷,我坐在高高的天車駕駛室中,裹緊油膩的大衣。釀酒工們在下面扎著圍腰,忙忙碌碌地晾料、裝鍋、蒸酒。冷得實在受不了了,就下車,跑到酒鍋前,接半缸子熱熱的酒,喝得滿臉、滿身暖烘烘的。
一個老釀酒工總是在酒鍋的糟料中埋幾塊紅薯,等揭鍋時,他抬起頭大聲喊我,如果機器聲太響,他就用鐵鍬在地上使勁拍,直到我聽見了,把天車開到舷梯旁下來,接過燙手的紅薯又香又甜地大吃一頓。那些日子,我聽到鐵鍬的響聲,不亞于聽到最美的音樂,那愛和關切的歌。
等我的活兒干完,就湊到酒鍋旁和釀酒工人聊天,聽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要不就一頭躺在發酵的料堆上,在濃重的酒香中沉沉睡去,直到晨光從高大的廠房窗子里照到我的臉上。現在,我已離開酒廠快十年了,我常常在人們杯觥交錯的歡樂之夜想起那些辛勞善良的釀酒工,想念那熱烘烘的紅薯和鐵锨的拍打聲,想念那些寒冷的夜晚。
我常常失眠,有時是根本不想入睡。為了愛上的某個人、懷念的某些往事,為了一些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我有時歡樂,有時痛苦,而這些歡樂和痛苦隨著夜晚來到我身邊時,都漸漸化為寧靜的幸福了。這時,我的窗外又得得走過了一輛馬車,鄰家的麻雀叫了。我已從燈下抬起頭來,理好亂發,期待著和新的清晨會晤。又一個夜晚駐進了我的身體。
你的到來
沒有你的時候,我就坐在那里想。我身邊堆著書,沒做完的針線活;桌上橫七豎八地放著稿紙、墨水瓶、梳子、剪刀、鉛筆盒。身后有一棵種在盆里的吊蘭,木架上放著一只銀鷗的標本,還有養在罐頭瓶里的兩尾小魚。
房間里有很多東西,門外不時有馬車和拖拉機經過。我能看見窗外的天,有云,慢慢走過去。角落里的老鼠惠惠牢牢咬著什么東西。
唯獨沒有你。
怎么就沒有你呢?
我就坐在那里想。我要把你想出來。
整整一上午,我洗了很多衣裳,給花兒澆水,把門前掃干凈。做這些活兒的時候,我知道還有一些活兒我做不了,不能做。
中午時,我走到房后的莊稼地里,我看那些玉米、豆秧,遠處的棉花。我告訴鄰居家的孩子:這是狗尾巴草,那是野蒿。我知道這些是我認識的,還有許多我不認識、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現在,我坐在那里想你,我知道你嗎?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有許多的不知道。我同時走著兩條路,歷經著兩種東西。
于是我想你。我想從想你的我中找到一個出口,走向你。
我想知道你在借誰的口向我說話、唱歌,你借誰的軀干顯示你的英姿和形體。
我想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東西,這是我的罪嗎?是的,是我的罪。
所以,必須得有個你,把我從泥沼中拉出來。
我想你,但我想不出來;我喊,卻無人答應。于是,我只好繼續縫那件衣裳,繼續照看我的花。我懷著輕輕的快樂給魚兒換上清水,修理快要松散的掃帚。我寫信,給遠方的父母,我惦記那些打掃糧倉的人。
我注視木架上銀鷗的標本,它沉默地站著,灰色的翅膀下面有青海湖上的輕浪,有高原的風聲。它向我講敘它的一生。
我看到愛人穿上我縫好的衣裳,他朝我溫存地笑,走在寒風中他不會感到冷。
魚兒一天天長大,罐頭瓶快盛不下了,我把它們捧到瓦盆中。
還有那些花,居然在秋未的早晨開出了花朵!金黃的,吐著幽香。
我是多么欣喜啊,我忘了去想你,不用再想你。這些都是你的安排、你的旨意,你早就在我身邊,這一點是我慢慢才知道的。是慢慢的、一點一滴知道的,就在愛人沖我微笑的那一瞬間、花兒開放的那個早晨,就在窗外馬車馳過的時候,而魚兒在水面快樂地翻了個身。
我知道你說的話就是雨聲、鳥鳴、流水、掃地的聲音,我知道你的身體就是魚、花、玉米和一件讓人御寒的布衣。
你被我看見、聽見了,你出現了,但不是我想出來的。是你自己到來的,這多么好。
但我還是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這也是你所允許的嗎?
九月黃昏
黃昏像一位客人,來到我蒙塵的窗前。一天過去了。
“黃昏,你為什么總是那么憂郁,總是以你暗淡的天光表達亙古不變的凄美呢?”
“那么你呢?孤獨一人,沒有任何愛你的人在身邊一一父母、兄妹、某個你為之痛苦的人;你坐在暗中,任寂寞的野火燒遍全身……”。
我沉默了。也許它說得對,愛是能夠把一個人給毀滅的。
我很想知道自己臨死前的情景,想到這里我感到仿佛一只手扼住了喉嚨般難受。我的想像力有限,這樣更好,免去了對未來的恐懼。黃昏慢慢退遠,強大的黑夜將它冷酷無情的臉貼在窗玻璃上,高深莫測。我忽然想笑一笑,我需要有一種力量來和它抗衡。“記得那年秋天……”,我悲哀地意識到,我還沒有真正衰老,就已經靠回憶往事來生活了。流光榨取了骨頭里的活力,但遠沒有奪去我堅硬的理智。我守著這塊最后的陣地,想起里爾克的一行詩:堅持就意味著一切。擺在面前的只有一個問題:怎樣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對于我來說,生活本身比一切都重要。無法使自己置身于更遼闊寧靜的土壤,卻一定要使自己安心于精神家園。
這樣想著,一支蠟燭一寸一寸燃去生命。幸福,它像一種隱藏的疾病,時時刻刻折磨著我。命運是一只在頭頂盤旋的鳥,我能看到它,卻無法抓住它巨大的翼羽——這是不幸的所在。愛是存在的,就像記憶,就像幸福,它并不是對于不幸的補償,它們分別代表著兩種時間,兩個世界。
常常從夢中醒來,凝神諦聽窗外的天籟,眼睛里盈滿了熱淚。我覺得也許在某個夜晚,一個過路人會把我的靈魂帶走,那是一個分別的時刻,就像蘇格拉底說的那樣:讓我死,而你們活……
在九月的黃昏我寫下這些字,靜靜想著那些看到它們的人們,想著我曾在秋天達去一朵花的那人的面孔,安詳,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