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風
北風吹刮了整整一天,在窗戶的縫隙,在天空凌亂的云層之間。
我們躲在房子里喝午后茶的時候,北風突然撕碎了一大塊黑云,放出一小把金燦燦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茶水、咸鹽、酥油、牛奶和銅壺上。
“神說,要有光,便有了光。”我想起了《圣經》上的句子,并隨口念誦了出來。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
光的確是好的!
不僅我們人類需要光,生活在遙遠的南極的帝企鵝也非常非常地珍惜光!
昨晚我們又看了法國人拍的《帝企鵝日記》。
我再次為這種生命的頑強、堅貞、相親相愛和骨肉深情所撼動。
相比之下,我們人類的親情狀態日趨分崩離析;更可怕的是,總體而言,我們人類正在演變成一種,以相互傷害為能事的歹毒的動物……
北風啊,你就使勁地吹吧!
直接把我們吹過冬天,吹向未可知的九霄云外!
在尸體遍布的海灘上
1
每年都要死去一些人:或者被海浪卷走,或者被鯊魚或海蜇所傷,死于海灘或醫院。
被海浪卷走者,淚水融進了海水,血肉變成了魚苗。
被鯊魚或海蜇逼進焚尸爐者,不甘心脫掉泳裝直接變成隨風亂飄的骨灰:
他們在灰蒙蒙的云層間透過泳鏡向海面張望——
“啊!別了,稍縱即逝的人間!”
2
又有一位游客被海蜇蜇死。
人們只知道死者是一位年輕女性。不知道她姓甚名誰,從何處來,向何處去。
據說海蜇釋放的毒液首先擊潰了她的神經系統,因此她沒有來得及留下任何遺言。
而她死的時候,她的遺體鮮艷而孤單:
親人們就像咬她的海蜇一樣,影蹤全無,音訊渺然。
3
海濱浴場的高音喇叭反復提醒游客注意安全。
我赤著腳,冒著虛汗,提溜著自己的小命走向正午的海灘。
我不相信海蜇會無緣無故地咬我:我從未傷害過它們,更沒有吃過他們的肉。
我同情死者,敬畏海蜇。
對活著的人抱以祝福,對碎浪翻卷的海抱以沉默。
4
我出生在遠離大海的塵土里。
云層里的大雨點在沙丘上打出泥漿的地方,曾經是我放牧牛羊的故鄉。
可是海啊,你永不枯竭的水域令人暈眩!
你表面平坦卻不能行走!
你收集雨水卻使它變成!
5
我看見人們扒光了衣服。
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我看見他們面對大海露出了本性。
但是透明的海蜇——大海的精斑一樣掛著血絲的透明的海蜇,也露出了本性。
大浪將它們射到海岸邊,射到人類的餐桌上,射進食欲旺盛的嘴里。
而更多的小海蜇,罪證一樣,濺落在尸體遍布的海灘上。
6
人海的精血和孩子。
你們不知道你們面對的是一群什么動物。
在他們的詞典里,你們被定義為一種需要加以防范的具有自衛能力的食物。
因此,在食用你們之前必先殺死你們。
因此,殺死你們和食用你們具有同等樂趣。
7
在尸體遍布的海灘上,涼粉一樣柔軟的小海蜇正在接受太陽的蒸發。
皮膚黧黑的漁工用鐵锨掩埋它們——不是因為同情,而是為了清潔環境。
而此時,被人海蜇所傷的死者正在云端眺望。
8
但愿死者在高處看出了一些名堂。
但愿化為一股腥氣的小海蜇,能將我們的罪過原諒。
在海邊的風聲里
1
一到冬天,海邊的房子就變成了勃朗特姐妹筆下的呼嘯山莊。
風往往是整夜整夜地刮。尖利的風聲,好像攜帶著圓盤鋸濺出的火星子,令人想起正在被切割的巖石、船塢、樓盤、森林和整個海岬。
有時大風搖晃著門窗,就像剛剛登陸的加勒比海盜,揮舞著火槍和大刀,兇悍地憤怒地嚎叫著。
2
就是在這樣的夜里,有一次我獨自到海邊散步。
海啊,那誕生風暴的地方,黑得像命運;而夜空,那原本是高掛星星的地方,低得像絕望。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個垂釣的人,他戴著皮帽子站在海邊的一塊巖石上,向著洶涌的海浪使勁地拋撒著漁線。
風呼呼地吹刮著,浪嘩嘩地翻卷著,海水之上只有一點點微弱的燈光,連多腿的蝦爬子都鉆進了海底的石縫。
那么此刻,這個兩足的、無毛的、直立行走的、戴著皮帽子的垂釣者,他到底指望著什么呢?
他是不是有什么解不開的結,需要通過一條漁線向大海訴說?
或者他幻想著普希金童話里的小金魚,在這個惡浪滔滔的夜晚重現?
3
這是2006年冬天的一個夜晚。
它距離我最初“把思想寫在紙上”的沖動,至少有二十多年時間了。
在海邊的風聲里,我漸漸意識到二十多年來我所熱愛的詩歌,正像今夜這惡浪滔滔的人海:
它沒有星光,沒有魔瓶,沒有尋找金羊毛的英雄,也沒有海妖的女兒那勾魂攝魄的歌聲!
它的表面翻滾著豪華游輪傾瀉的現代垃圾,它的深處游弋著鬼魂般的純物質的核潛艇。
它不適合垂釣,不適合洗澡,不適合想象,也不適合為了愛和關而進行的遠征!
它只適合:茫然和沉沒。
4
大約在二十多年前,在遠離大海的中亞草原,在遠離泡沫的寧靜內心,我開始了純屬個人的詩歌之旅。
我相信“詩歌曾是神圣的語言”,并堅信它依然應該神圣。
我相信“人應該詩意地棲息在大地上”,盡管有人說“奧斯威辛之后寫詩是殘忍的”。
我相信“靈魂是肉體的氣味”,盡管有人,對靈魂嗤之以鼻。
“生活并不美好,”我勉勵自己,“而我們的心,要向著美好死而無憾地飛呀!”
“把大地留給庸人去治理吧,”我寫道,“我要天空!”
5
轉眼之間我已經43歲。
“從前我四處流浪/帶著短劍和詩行//如今我一片荒涼/青春和才華已快用光”。
當我顧影自憐的時候,我發現面目全非的不僅僅是從雪山到海洋的物理空間的變化,也不僅僅是從青春年少到英雄遲暮的歲月流逝的變化——最令我吃驚的是:
我常常被人們稱做詩人,而我感到生命和生活中的詩意正在消失或已經蕩然無存!
并且,像詩意、詩歌和詩人這類從前十分明晰的東西,現在變得一團混亂!
6
“詩歌精神”是我十五年前提出的一個模糊概念。
我當時給它的定義里包含著“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之類的更加模糊的元素。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日神的向上(如《浮士德》)還是酒神的向下(如《惡之花》),“詩歌精神”都是拒絕“庸眾習俗”的;好象詩意就是對惡俗生活的一種反動,好像寫詩就是對惡俗生活的一種抗擊。
然而,很快,惡俗生活全面擊潰了我那可憐的幻想,惡俗勝利了。其標志是:
整個社會根本不把詩意、詩歌和詩人放在眼里,社會尊重強權和鈔票,欣賞惡和丑。
在這個過程中,詩意蒸發了,詩人隱遁了,詩歌作為一種沒心沒肺的“文本”,則選擇與時俱進并開始大面積地轉基因繁殖:先是“惡作”滿天飛,繼而被憤怒的群眾撕開衣裙就地“惡搞”。
7
詩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
諺云:“大道運行,各行其是可矣!”
是的。“如果我瞎了眼或者死了心,也許我可以做到保持沉默。”
然而遺憾的是,面對這個世界,我的心尚未停止跳動,它似乎并非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