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點多跑出家門,穿過一條長滿紫荊的街道,就到了我跑步的開闊地帶。一路跑來,街道兩旁的店鋪仍在沉睡,那些被漚爛了掉了一地的紫荊花散發著腐化的氣味。沉睡狀態就是這樣,沒有動靜,沒有聲息,像是廢棄的舊址。如果不是熟悉,對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都會萌生不良的猜測。
一個多小時后我跑回頭,氣息已經大有改觀。一些店門的木板已陸續卸下,活人的氣味散發開來。少婦穿著睡衣,蓬松著頭,咕嚕咕嚕地刷牙。老人也起來,坐在門邊的凳上,神情還在夢里。早點的鋪子人來人往,夾著油條喝豆漿的,提著剛煮好的鍋邊糊回家的,垃圾車響著鈴地推過來,有人把一個圓鼓的塑料袋像投彈般地擲了過去,不中,掉在地上摔裂。人志雜沓,步履匆忙。
蘇醒過來。
跑累了,坐在草地的一塊方石上。草地無人管理,不同種類的雜草競勝,有的瘋長有的慢長,卻都一樣地互不相讓。有的局部被一種細碎的小花占據了,是米粒般大小的黃花,便特別地引人注意。遠看密集不能容針,趨進前去,卻是稀稀疏疏不可一掬了,只好再回頭坐下。已是暮春,幾場透雨讓腳下的土地滋潤,踩上去猶如軟墊。耳邊有許多同樣細碎的聲響,像在自己的腳下、旁邊很小的范圍里,于是挪動石頭,聲響果然在內,是水汽升浮,是細微生物在翻身,還是泛白的草根關節在抽動。細化下去,人的能力就捉襟見肘了。只好將石頭還原。這個時候,任何生命之物都要伸展開來,睡眠結束,沒有理由再蜷縮著。當見到毫無細微之變的一株樹,我想到了老人,延著夢境走遠,不再回來。
有一個女孩——這是我奔跑時感到奇怪的地方,每一個清晨都可以看到她,臉色晦暗,沒有表情,尤其是一頂不合時宜的帽子,讓人聯想到秀發出了問題。她雙手做劃槳狀,緩慢擺動,又逆跑道而走,便更充分地讓人心存疑竇。清晨來這里的人什么都有,互不言說,各行其是,每個人都在觀察別人,又在被人觀察。在我看來,她是創傷最重的,舉止顯示了與年齡毫不相稱的擺幅,像一枚薄如蛋殼的玻璃瓶,卻又逆向而行,讓那些奮力奔跑者,躲避不及。在這個沒有規則可言的場所中,沒有誰能制約誰,花樣繁多的養生手段連同可笑可愕的動作,足以寓目難陳。那個昨日在單位受到上司無端指責的小公務員,此時面對湖水長嘯,嘯聲中涌動著激憤;已從高位上退下的那位老者,大家視而不見,再也感受不到眾星拱月的溫暖。
一個剪著短發,身著運動短裝的少女居然跑了十幾圈還未停歇,已經超過了我的兩倍。起落步履輕捷、彈性,像是體內蘊藏著無限生意。后來我看到了她衣服上印著“馬拉松公開賽”的字樣,心想真是無從相比了。一比人就累,這是人常有的過錯,又常錯常犯。那些愛跑就跑愛歇就歇的人,沒有給自己一定的量,也不和別人比,真是快活。許多的花此時開了,更多的花還未綻蕾,早開早爛,遲開遲爛,各有命數,沒有什么可以占盡四季天時。
清潔工已經消停了好幾個月。南方的樹秋天不落葉,直到冬日才紛紛揚揚,方才掃去,又積一層,一天到晚都沒有停歇過?,F在好了,這些老得沒有名字的樹,枝條向上,葉片追逐陽光,再也不是冬日里的向下。綠蔭在日漸一日地深濃,人在樹下,天色暗了下來。生命到了一個勃發的時段,毋須施舍、憐憫。如果對大到季節和小到時辰都有細微的感受,不難看出,在簡單的重復中,樸素的道理都含納在里邊了。
二
參加一個購房的促銷活動,得到一只風箏。說是風箏,實際上是一片機器織就的面料,輕薄浮艷,幾支竹片撐開著,分布均勻,重心適中,配上一條紅色的尾巴,走出大門時,一陣風來,這片浮艷之物就有些不安分了。
暮春時節的江濱,惠風和暢,一放手就騰空而起,毋須主人死命的奔跑,借風牽引,已在空中搖曳。手指頭越發感到鉤住一股力量,有掙脫的傾向,于是又放松一截,悠長清遠。線放盡了,便想到不能如此放任,毫無節制,于是收它幾把。如此收收放放,時間過去。
站得高望得遠,如果人是風箏,此時會看到蒼茫遼遠處。這也是不少人喜歡購買二十層以上空間的原因,以彌補人長期于地面的渺小和仰望的吃力。我幾次搬家,不是四樓就是五樓,我不喜歡頂樓,在頂樓我看到的都是一些破爛,那些矮小的樓頂上堆著裝修過后的垃圾,隔熱層水泥板塌陷,積著黑黝黝的陳水。河流渾似靜止,只是一條水溝,繁花似錦的公園,掌中盆景而已。高層人家準備了望遠鏡,借助這個排炮似的鐵家伙,當它移到人的眼前,眼睛生出了骨節。
風箏是人飛翔愿望的替代品。放風箏者安坐在草地上,視線離不開自己放飛的風箏,好像風爭就是自己,在虛緲中俯察??吹絼e人的風箏栽了跟斗,心里不禁笑出聲來,好像預示著主人的命運不佳。這時,放飛中略帶一些不安,搖晃大了起來,不安大了起來。太多的人放風箏了,都一律艷麗有加,太多的眼睛盯著空中浮華,生出一些擔心,怕與別人的風箏絞在一起,怕被樹的枝條鉤住,怕突然斷了線不知所終——沒有一樣游戲是讓人省心的,它們都包含著競爭。都飛得這么高了,為了擺脫身邊的風箏,再放長一截絲線,誰知鄰邊的那個老頭也如此,人在實在的土地上凌空蹈虛,懸于一線。
在安穩中得不安穩,主要源之于風。沒有風,風箏只是一種擺設,而風向多變,也讓風箏難以適從。如果不是有人告知此時宜放風箏,我還真不懂得窺測風向,迎風起舞,所幸有一些對風向敏感的人捷足先登,占了一個好位置。城市里的高樓多了,風向就受到影響,有時從夾縫中竄出的風又急又硬,霎時把風箏摧毀。我的辦法就是旁觀,覺得安穩了,才返回家取來跟著放。
在地面仰觀空中,哪一只平衡能力好,一目了然。安之若素——對于在高空中有如此定力的風箏,肯定可以找出一些秘密。尤其是一些構造復雜、形制巨大者,絕非批量生產,它的背后是心機非同一般的老手,把握平衡點如此準確,人在地面上制作,便已對長天的險惡風云納于指腕之下。這樣的風爭成了不倒翁,在無可預期的八面來風中安逸不驚。一個人有閑心來放風箏,可以很自然地琢磨出一些味道來。
人的安穩和風箏的不安穩,我還是選擇前者。土地是最安穩之物,比在空中更能全身。西晉石崇說:“士當身名俱泰”,身在名之前,身不在名焉附。青年時我住在鄉村的一座大院里,使我不安的是在拐彎的一間雜物房中,豎著五具以上的棺木。木質深沉、堅硬,做成這種樣式,就很有一些不祥的氣味。我夜間經過時,聽到里邊窸窸窣窣的響動,便想到有人的壽數大了,正在接近。幾位老人隔一段就來看看,把遮蓋物搬開,梆梆梆敲幾下,吹吹塵土,然后談上漆的事,心滿意足。她們身后最安穩的心事,都托付給這些寬厚的棺材了,這些僅能容身的安息之床,必定要沉入厚重的地下,一切勞累隨之而去。
所謂歸宿感,就是落在實處。
三
這個由我挑選拔牙的醫生略胖,敦厚,言語輕柔,神色平和,使我放下心來,覺得他的醫術一定不錯,手上力道也足,絕不是那種力道軟只能以慢動作拔牙的初級者。
有時,毋須與人長期長往,犯不著花時間檢驗他內心的明晦,我就憑外表看人,以此取舍。
書本上總是認為以貌取人不可靠,從哲學角度談了許多大道理,且以上當為例。
我對生活的道理大都是從老家的菜園子和后來落戶的農村里得來的,簡單樸素,很是適用。就好像要炒雞蛋,打兩個蛋,用筷子咣當咣當打勻了即可。現在發明了打蛋器,麻煩也來了,最后得花不少時間清洗打蛋器,稍有不凈就會發臭。為什么要化簡單為復雜,就是頭腦出了問題。在我們生活中有不少提法,很新穎花俏,詞匯上是巧麗的,剝開包裝,古人早已說過,只不過現在的語言結構變化,多了一些玄虛。
我在農村得到不少道理,現在想起來,也沒有一個人正兒八經地告訴我。大地無聲,四季輪回無聲,這些在泥水中抬腳落腳的人,與城市中人伶牙俐齒相比,簡直是惜浯如金,只有在講黃話和掙工分高下時,語言才不吝嗇。人一天到晚吃緊,中午在林蔭下歇晌,不想講話;晚飯后村頭村尾納涼,也不想講話,至于睡覺,一躺下就昏睡過去了,更是無話可講。有人說我太不愛講話,我還是歸結為農村培養了三緘其口的脾性,就像對面遇上領導,領導善于講話啊,理應先張嘴,要不然我就無聲地過去了。而對領導肢體語言我更敏感,肢體的動作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活材料,維持著一個人的做人準則。書讀得少,道理講不透,他們就示我以動作,讓我看。
所謂動作,都沒有表演的美觀,可是實用。
一個很大的家庭,四代人能一起生活,看來是毋須再詢問了,于是當時最緊缺的各種票證,我都交由他們中的一個人辦理。門前的小樹長成大樹,開了好幾個權,他們還是沒有分家的意思。工分有多有少,支出有輕有重,都沒有太多計較。年齡層次多了,房子顯擠,也無過多聲響。一個很老的人,每到陽光灑落庭院,就有年輕人搬來藤椅放好,扶她出來曬曬。我從未與她說話,她的子孫也少與她說話,她聾得厲害,讓她聽懂,小半個村子的人也都聽到了。于是用手勢,她明白了,笑得流出了眼淚。小孫女摘了一朵野花插在她的頭上,她抖索著手摸來摸去,摸到了,一看,又是笑得眼淚流出。
我看這些也就夠了,可以下結論。
劉先生第一次遇上我時,秉性已經全部露出來。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去上海,正好遇上一位我的朋友,把單位印刷的一本很精美的臺歷,等劉先生帶回給我——新年即將到來了。劉先生和我同居一個城市,以他的能力是找不到我,也找不到與我聯系的方法,便把臺歷包好收了起來。七八年過去,我們終于見面,他馬上提起這件事,并且在第二天將未開封的臺歷交給我,還讓我給那位朋友打個電話,告知八九年前贈送的臺歷收到。
我沒有吭聲,只是看他。
后來沒有交往。
無端地喜歡一個人,或者嫌惡一個人,其實都無交往,只是看了幾次,感覺就定了下來。
后來,在大學里讀了好多書,新學壓過了舊說,可基本道理還是那么幾條,簡單而且實在,我看在尋常日子中運用,已經足夠。
四
鳥越來越多了,好幾次清晨時分被鳥鳴催醒。這個小區空曠多樹,使這些飛翔之物咕噪無休,甚至清晨就在窗臺上啼鳴,讓人無法長久停留在夢幻里。
少年時的彈弓和鋼珠早已不知所終。真在乎邊,也懶得拉弓搭彈射落它幾只。這也使得鳥數激增,鳴聲有恃無恐了。
知了也越來越多,這些黑色的飛物結實飽滿,伏于枝條上可以一氣唱上半個鐘頭,午后昏昏欲睡的人群,只有關上窗子打開空調。
若在以前,我早就溜出家門,和一團薜荔的汁液為黏膠,綁在細長的竹竿頂端,粘它幾只下來。除了傾聽聲嘶力竭地叫聲,它頂端偏下有一個部位,烤焦之后品嘗是很像瘦肉的。現在,有的知了就伏在伸手可捫處,卻沒有一個人上前一步。
曾經在手的彈弓、薜荔到哪去了。如果說當年的彈弓手已經長大失去了興趣,那么,那些正值頑皮的少年,為何無動于衰。
鳥和知了的增多,緣于人對它們已無興趣,它們的自由度遠遠大于以往。
一只從籠中逃脫的虎皮鸚鵡落在書房的過道上,十點鐘的陽光照在它的身上,翠綠的那一部分毛羽,閃動著柔順的波紋。這只破籠而出的鳥兒原本是追逐自由的,自由來了,危險也逼到身邊,瑟瑟發抖,萎靡無神。原配也許已成野貓的腹中關食,它的命運也很快要揭曉,當然,我要收留它的話,自然另當別論。自由不如籠中安穩,它一定后悔當初的冒失外出,以致回不到那個精巧的家。我似乎伸手它就會伏在上邊,然后先放入一個紙箱中,去買鳥食的小米。如果是少年時代,我會認為這是上天賜予我珍貴的禮物,它鮮艷的色澤與我打下的黑烏鴉和灰麻雀相比,真稱得上貴族品位。我端坐不動,何必自找麻煩呢?收留了它,得喂食,清鳥糞,還得對付撲扇起來輕微如塵的毛羽,聽讓人心里不痛快的夸張怪叫??傊稽c興趣都沒有。我揚一下手,它一聲驚叫,歪歪斜斜躥了出去,已無影蹤。這些日子晴雨無定,不斷地變幻天色,視野有了美感,我就不再想它了。
沒興趣,這是很實在的。
對于一些活動,最好的推托就是沒興趣。沒興趣,誰也沒辦法勉強。就像一個老人,他的興趣就是上午曬太陽,下午也曬太陽。
買了別墅的人家,鋪上草皮種上果樹。果樹是特地從農業大學的試驗田買回的好品種,像一柄小雨傘撐開,幾年過去,像一柄撐開的大雨傘。在肥沃的土地里。主人憑肉眼可以看到它的生長速度,看到開花和掛果。果子一天天大起來,不斷地變換色澤,最后固定在橙黃的色調上。奇怪的是主人絲毫沒有采摘的愿望,依舊到超市購買同類的水果,且無此碩大飽滿。她覺得水果應該來自超市才可靠,自己樹上結的,看看而已。她對我說:“你如果真喜歡,采兩個吃吃看,我是不吃的?!?/p>
味道相當好。
老家太舊了,三十年前翻新、再造,我不在家,許多少年時的寶貝都遺失了。前幾年母親把她保存的一卷紙交給我,她認為非常重要,是從要扔掉的一堆東西中找出的——那是小學時代的幾張獎狀,紙已泛黃。追問那些自制的木頭手槍、彈弓、風箏,還有收藏的香煙殼、小人書,全都灰飛煙滅。實際上,這些獎狀勾不起我少年時的快樂,也想不起太多。要是驚現一把我用過的彈弓,上邊記錄打落鳥兒數量的刻度依稀可見,我的興趣都會蘇醒過來。
搬入新居的日子,每一天都有新鮮感,即便晚間閉了燈,坐在大廳也隱隱興奮,不出一年,興致減弱以至平淡。在常居的環境中,最有效的方法是變更各種具器的方位,在錯位中得到新奇。每隔一段再來一次,常變常新,只是要有力氣和興趣。陳寅恪曾問一個大人物,為什么五十年代以來各種運動的開展反而沒有好結果呢?答者就運用了這個理論——想把家具擺得更好一些,一次一次地挪動,沒想到反而不如以前。
就像少年爬墻掏鳥窩卻掏出一條蛇來一樣——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人,都有為興趣而付出代價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