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遲遲未能寫出有關父母雙親的文章,因為父愛和母愛實在太平凡太偉大又太難寫了,比如陽光、月光和星光,泥土、空氣和水……今生今世,你時時刻刻離不開它,但等到你想寫它時,萬千思緒,卻不知道該從何下筆。
前年,南帆先生賜贈一冊《關于我父母的一切》。我還來不及仔細拜讀,老母親就把它搶了過去。她戴起老花眼鏡,如癡如醉地讀了整整兩個月,還不時在我面前念叨起書中精彩的片斷和感人的細節。我從她的眼神中,分明感到她對我有一種企盼。是啊,父親去世已經8年了,母親今年也已84歲高齡。比南帆大15歲的我,再不動筆,還要拖到何年何月?
一
其實,我的父母親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學教師,在漁村和農村度過他們清貧而又辛勞的人生。如果說,一定要在他們身上挖出一星半點傳奇色彩的話,那就是我母親小時候發生在南洋的故事了。她出生在馬來西亞霹靂州的怡保市,小名“怡保妹”。九歲的一天,她放學回家,發現全家人都不在,一問鄰居,才知道全上火車站去了。她扔下書包,撒腿就跑,一口氣跑到火車站,發現姑媽抱著襁褓中的小表妹正要回中國去。她不顧一切,跳上正要開動的車廂,死活要姑媽帶上她。姑媽無奈,只好把小表妹從車窗上遞下來,改帶她坐火車,再坐輪船回中國。不料,回國不久,福建淪陷,太平洋戰爭爆發,我母親就只能留在國內上學,再也無法到她的出生地與外公外婆團聚了……
于是,在我的童年,母親教我用莆仙方言唱的第一首童謠就是:“拖礱伊彎,老鼠過番;番船未到,無米煮飯……”在我的心目中,遙遠的南洋,有個遙遠的地方,名叫怡保,它十分神圣而又十分神秘,它對我至關重要,因為,沒有怡保,就沒有“怡保妹”;沒有“怡保妹”在火車站上的那一跳,那轟轟烈烈義無反顧的一跳,也就沒有我,沒有我們這在中國大陸上冒出來的一大家族了。
至今,在南洋的親戚長輩中,我和弟弟章漢還都被喚做“怡保妹的男孩子”。1997年,我55歲那年,率領一個文藝家代表團出訪馬來西亞。在吉隆坡,我的大姨媽、二姨媽、四姨媽一見到我,全都異口同聲地說:“像,像,真像怡保妹,好啊,怡保妹家的男孩子看我們來啦!”在她們嘴里,左一聲“怡保妹”,右一聲“怡保妹”,叫得我心里熱手乎的。為此,我專程到怡保一游,并特意找到一家華文小學,久久站在校門口,等待從那里放學出來的女學生們。我想,我母親小時候,也就是她們今天這種模樣吧?黑頭發,黑眼睛,白襯衫,藍裙子,背著小書包蹦蹦跳跳,吱吱喳喳,如同在赤道溫潤的海風中,一棵迎風搖曳的小小椰子樹……
大凡孩子們長大了,都會對父母親年輕時的浪漫故事感到好奇,我也不例外。對此,母親也從不隱瞞。她說,抗戰期間,僑匯斷絕,她必須盡早找個婆家,供她繼續上學。于是,有一年夏天,表哥帶她翻山越嶺來到我的祖籍地,來到莆田與福清交界處的一個小山村,說是要來看望一位老同學。當時,我母親心里已有預感,那位老同學就是我父親,她是來相親的。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心里緊張,她一進門,就一屁股坐在石門檻上直喘氣。我父親趕緊遞過去一把用麥秸編織的扇子。于是,她一手搖動扇子,另一手挽起長長的秀發,讓習習涼風直往脖子上灌。我父親關切地說:“你的頭發很黑,很好看,只是長了一點。”母親抬起頭來,瞄了他一眼,輕聲說:“等以后到了你家,我就把頭發剪短。”
正如柳青在《創業史》中所言:“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關鍵處只有幾步。”看來,我母親小時候在南洋的那一“跳”,年輕時在我祖家所允諾的那一“剪”,就此翻開了我這家族史的第一頁。如今,四代同堂、內外子孫迭50多人的老母親,每當回憶這一跳一剪的往事,還不免為她當年的當機立斷而洋洋自得。
二
但在當年,母親嫁給父親,很難說是福還是禍。因為我父親生不逢時,實在太倒霉了。淪陷期間,他被日寇抓去吊了起來,懸在半空;國民黨時代,他被裁員,失業,不得不攜妻帶子從閩南回到莆田老家。好不容易盼到解放,他和母親雙雙到福清縣一個名叫雙嶼的小漁村當上了小學教員,掃盲,演民兵戲,組織腰鼓隊,宣傳土地改革和抗美援朝,忙得不亦樂乎。不料,到了“肅反”期間,我父親卻因一些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所謂政治歷史問題,被清除出教師隊伍,不得不重回莆田老家務農。開頭,鄉親們同情他,讓他給村里放牛牧羊,于是,他每天在山坡上默數羊群,就跟當年在課堂上為小學生點名一樣。可惜好景不長,一只大黃牛被人偷走了,一時無法破案,他連放牛的資格也丟了,不得不從頭學起:犁田、插秧、戽水,挑大糞……至于那頭牛,還要等他的長子——也就是筆者本人大學畢業后,用頭幾個月的工資來加以賠償。
從我懂事時開始,父親在我的印象中,總是寡言少語,總是小心翼翼,總是愁容滿臉,即便是微笑,那笑容中也帶有幾分謙卑,幾分苦澀。記得解放前夕那年正月初一,家家戶戶都在鞭炮聲中吃線面,而失業在家的他,連莆田人世代相傳的這一節俗也都省掉了。受不了委屈的我鬧了起來。心煩意亂的父親惱羞成怒,狠狠給了我一巴掌。我索性躺在地上號啕大哭。這下子,全家人都向我父親開炮了,紛紛責怪他自己沒本事,還要打孩子出氣。我父親無言以對,只好一個人躲進房間,借著從窗欞中透進的一絲亮光,默默地撕扯著掌上痠裂的皮屑。哭累的我,從門縫里偷眼瞧他,突然間發現他實在太可憐了。
從那以后,父親再也沒有打罵過我。要我辦事,他也總是用商量的口吻征求我的意見。比如,學期結束時,要列榜公布學生們的成績了,父親找到我,囁嚅了半天,才悄悄地說:“你的成績很好,是全班第一名。但明天公布時,你能不能把第一讓給別人?因為我和你媽媽是在別人的村子里教書的,薪水是別人給的,讓別人家的孩子得第一名,會不會更好些,你說呢?”當時,我心里頭一萬個不愿意,但看到他那十分懇切的幾乎是向我求助的眼神,也就無可奈何地點頭答應了。也許,就在那一瞬間,我開始明白人世間有許多事情是不公平的,有時,你只能退讓,只能放棄,只能委屈以求全,忍辱而負重……
果然,更大的考驗來了。1960年參加高考,當我還沉浸在作文成績滿分、全省“文科狀元”的喜悅之中,以為上北大中文系猶如“十個指頭夾田螺——十拿九穩”時,一紙入學通知單卻突然間粉碎了我的美夢。錄取我的師范學院,只是我的最后一個志愿。毫無思想準備的我,一下子從希望的巔峰跌落失望的深淵,只能是眼潸潸而淚涔涔了。我父親坐在一旁陪我唉聲嘆氣,陪我默默垂淚。我明白,一向與世無爭、逆來順受的他,心里比我更難受,他必定是為自己的所謂政治歷史問題影響兒子的前程,而內疚,而自責……
三
這時,好在有我母親,心胸坦蕩、生性達觀的母親。她的一席話,柔中帶剛,擲地有聲,頓時掃去了籠罩在我父子心上的烏云。她說的是:“讀師范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爸不就是小學老師嗎!你在南洋的外公,在國內的舅公舅媽不也都是教書的嗎!我們是教育世家嘛,教書是我們的天職,是我們的本分,有什么不好!再說,國家對師范生特別照顧,不但免收學費,還每月補貼伙食費,可見師范教育很重要!你弟妹多,你當大哥的能免費上大學,對全家都是一件大好事,還發愁什么呢!真是!快,快給我到田頭采一把韭菜,挖幾個芋頭,今天中午,炒興化粉,全家慶祝!”
那時,母親的工資是全家唯一的收入,自認倒霉、自愧不如的父親早已把內政外交大權拱手相讓。母親責無旁貸地用自己柔韌的肩膀挑起了全家的重擔,她既是全家的總理、財政部長兼外交部長,也是全家的精神領袖,因此,她的話一言九鼎,因此,我也就高高興興到師范學院報到去了。何況,我那時已迷上文學,開始在報刊上發表習作,每篇三五元錢的稿費,雖然微不足道,不能小助母親一臂之力,但多少還能給自己買些書,訂幾種文學雜志。
然而,困難時期來了,災荒和饑饉的幽靈在神州大地上到處徘徊,首當其沖的反倒是種糧的農民,以及與農民相依為命的小學,教師。對于母親來說,上有年邁多病的公公婆婆需要奉伺,下有兩男四女六個孩子需要穿衣吃飯上學,這一切,全靠她每月區區30多元工資。不僅如此,每逢開學時,她還不得不替比我家更窮的農家孩子墊上學雜費……因此,她總是月頭領工資,月尾借錢,下個月月頭一邊領工資一邊還錢,等還完錢,當月的工資又所剩無幾了……捉襟見肘的拮據,寅吃卯糧的憂慮,開口求人的難堪,顧此失彼的無奈……我只有在長大之后,為人夫為人父之后,才多少有所體驗。當年,獨木支撐家庭大廈的母親,因此得了肝炎,得了冠心病,得了神經衰弱,她咬咬牙,全都頂住了。作為全家唯一的大學生,全家未來最大的希望,我母親總是滿臉笑容地迎接我寒暑假回家,總是把家養的雞鴨殺給我吃,而且,每當我享受這一美味時,懂事的弟妹們全都躲開了。有一次,母親還特意帶我到鎮上的菜館去,用她從牙縫里摳出來的一點點錢,要了一盤紅燒荔枝肉,硬逼我獨吞下去。當時,她站在我背后,就像魯迅小說里的華老栓那樣,要親眼看著華小栓把那據說是補品的東西全都吞下去。于是,在母親的目光威逼下,我不得不含淚吞下這盤荔枝肉,心中暗暗發誓,等我將來有了工資,一定要請全家人都來補償這人世間最好吃的荔枝肉!
然而,大學剛畢業的我,替父親還清牛債、給家里砌個新灶之后,便結婚成家、生兒育女,也就沒有什么余力能關照家里了。就連弟弟結婚,我這當大哥的,也只能賣掉身邊唯一可賣的半導體收音機,湊了20元錢寄回去聊表賀意。記得那天在漳州,當我把這臺收音機放進一家雜貨店寄售時,發現里頭的電池是舊的,心中人為不忍。此時,耳畔響起歌劇《白毛女》的插曲:“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人家楊白勞再窮,過年時還給喜兒買條紅頭繩呢!于是,我又掏出口袋里僅剩的幾角錢,買了付新電池裝了進去,這才快快離去。
其實,在兵荒馬亂的“文革”歲月,最可憐的還是我那四個妹妹,她們全都失學,大妹、二妹、三妹相繼出嫁,為了給留在家里的小妹一個“補員”的機會,52歲的母親不得不提前退休,告別她所摯愛的農村小學講臺,從而留下終身遺憾。
當然,退休后的她也沒閑著,輪流到各家幫帶小孩,雖然辛苦卻也樂此不疲。記得她在福清城關我小妹家的那幾年,正好有五六個內、外孫都在福清一中就讀,每逢周末,她總要炸上一堆雞腿,鹵上一鍋雞蛋,送到學校去。正在長身體的孫輩們總是異口同聲地說:“奶奶,好吃!”“外婆,好吃!”這時,她總是十分開心地打趣道:“到底是雞腿好吃,還是我好吃!”如今,孫輩們全都長大成人了,但不管誰回到我母親身邊,都要帶她到肯德基去,一起重溫炸雞腿的莢味。然而,再可口的洋快餐,也比不上當年我母親親手烹制的美味……
當然,還有黃巷,我全家在福州度過十八個春秋的黃巷。公務繁忙的我,教學緊張的妻子,每當下班或下課回到家里時,都已筋疲力盡,要再彈好家里的“哆、嘞、咪三部曲”(我妻子汪蘭一篇文章的標題,意指正在上高中、初中和小學的三個孩子),談何容易!好在有我母親全力相助,她攬走了包括買菜、煮飯、洗洗刷刷在內的大部分家務。有一段時間,上幼兒園的外甥女也寄宿在我家,我母親只能與兩個最小的孩子同擠一床橫著睡覺。她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又曾有過神經衰弱的病史,彎腰屈腿半睡半醒一整夜,清早起來,不免腰酸背痛,四肢發麻,但她也從不在我們面前抱怨。
后來,《臺港文學選刊》創刊,急需有人抄寫稿子。這種抄寫具有相當大的難度,必須把臺灣書刊上的豎排繁體字,改抄成大陸通用的橫排簡化字,沒有一定歲數、通曉漢字繁簡兩種寫法的人,還不能勝任呢!母親見我為此發愁,便主動請纓,挑起了這份額外的重擔。好在我外公在南洋就是華文學校校長,又是個頗有名氣的書法家,母親從小耳濡目染,十分重視漢字的書寫規范,因此,她所抄寫的稿子,不但一筆不茍,絕無差錯,且清雅娟秀,一付大家閨秀的模樣,深得編輯部和印刷廠的好評。盡管報酬極低,每張300字的稿紙只給三分錢,但積少成多,一天抄寫10張,也能得到三角錢,而那時,我全家每天的菜金還不足一元呢!
四
好在后來,有我父親加盟。老兩口戴起老花眼鏡輪流抄寫,有說有笑,效率大大提高了。那年,我父親69歲了,總算落實了政策,補發了退休金,挺起腰桿,恢復了一名人民教師應有的自尊。他一生中最大的精神負擔——對兒女前程的連累,也就此煙消云散,化為烏有。此時,我和章漢都是共產黨黨員,且先后有了芝麻綠豆大的一官半職。, 按常理,父親在政治上受到長達30年的不公正待遇,必然會痛定思痛,牢騷滿腹。但奇怪的是,全家人反倒是他對共產黨最是感恩戴德。他平生最敬仰的人是周恩來,最感激的人是鄧小平。他常說:“沒有鄧小平,就沒有中國的今天,也就沒有我們全家的今天!”他最關心的足孫輩們是否追求進步,是否寫入黨申請書?但等到我侄女真的入黨,全家都為此慶賀時,卻只有他瞪起雙眼:“怎么,連你也可以入黨?”在他的心目中,共產黨員都是用特殊材料鑄成的人,即使沒在戰場上穿越槍林彈雨,至少也要到農村基層摸爬滾打幾年,像侄女這樣剛走出大學校門,不時還在他面前撒嬌的小女子,怎么一下子就能混進黨內來呢!
春回大地,萬象更新,子孫后代的戶口全都進了省會城市。面對家族史上從農村到城市這一戰略性的大轉移,他自然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頭。但晚年的他,卻更喜歡住在鄉下老家。他用他和母親的退休金,外加南洋的一點僑匯,兒孫們的些許資助,把祖傳的三間平屋擴建成雙層小樓,過起“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鄉居生活。除了在母親的嚴加看管下,喝酒不能盡興外,他已別無所求。每天讀讀鄉郵員送來的《參考消息》,翻翻我們從福州運回去的兩架圖書,再和鄉親們搓一圈麻將,下兩盤象棋,便是他自得其樂的日常生活。逢年過節,幫鄉親們寫寫春聯,給歸國華僑捐建的學校、醫院、道路、橋梁等用文言文書寫碑文,更是他最大的樂趣。但有一點例外,即每逢村里舉辦一些帶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民俗活動,他總是謝絕參與,因為他明白,兩個孩子都是共產黨員,都是無神論者,他再也不能給孩子們帶來任何難堪。我在仙游縣掛職副縣長的兩年,他也從不去看我,以免給我增添不必要的麻煩。相反,凡有不速之客登門,想托人情辦點私事,他總是為我擋駕,生怕我做出徇私舞弊的蠢事,污了一世清名。
有人到村里轉了一圈,對他說:“全村就你兩個兒子官最大,沒想到,你家房子卻是全村最矮、最小、最簡陋的了。”對此,我父親毫無愧色,反倒十分自豪地說:“這有什么不好!這說明我兩個兒子都不是貪官污吏!只要村里修路,他倆能帶頭捐點款,我就滿足了。 ”
有一次,他到廈門看望我侄兒,小住數日。我正好在廈門開會,會后順便用公車載他回老家。車經莆田時,當地文聯出面招待午餐。餐后回到車上,他忽然大發感慨:“章武啊,這是你入仕以來,我頭一回陪你免費吃公餐!”乍聽此言,我心中一震。抬眼望他,發現他的目光里充滿欣慰,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埋怨,心中這才釋然。但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陪我享用公家的招待。行文至此,我不得不捫心自問:我是否太自私了?為了守住一個清廉的關名,從而虧待了自己的老父親!
1999年清明節,80歲的父親終于走完他的人生旅程,在安詳與平靜中辭別人世。陪伴他在病榻上度過最后歲月的唯一一本書,是《周恩來傳》。他臨終時不留任何遺言,只是微微翕動嘴唇, 自言自語式地念叨幾句:“善終,善終。”可見一生坎坷的他,對自己的晚年生活已相當滿足,對這世界上的任何人,也不留有任何怨恨。作為一名普通的農村小學教員,當他入土為安時,送他上山的,有來自福清、莆田、仙游三個縣的數百位學生、同事和親友,花圈之多,為全村史無前例。我想,他也算是有福之人了,因為在古人對“福”字的定義中,“善終”,便是“五福”中不可或缺之最后一福。
后來,我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他只留有一張身份證,一本退休證,一本存款余額為11.45元的農村信用社存折,幾張學生的名片,十幾把寫不出墨跡的圓珠筆,外加一大捆他認為最要緊的教案。此外,就是他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寫不完的《檢討書》和《申訴書》……
出人意料的是,其中還夾有一摞詩稿,一摞他在生前從未示人的舊體詩詞。最讓我感動的,是他60歲時的兩首七律,一首題為《自壽》:“蹉跎歲月六十年,愧無建樹自傷憐。不學無才難應世,奉親課子守桑田。幸得麒麟初露角,堪慰蘭桂又盈庭。山河壯麗勤描繪,駿馬馳騁盡加鞭。”另一首,是專門寫給母親的《壽內》:“滿頭白發兩鬢霜,夫婿無能累糟糠。卅載唱隨情意重,六哺子女換容顏。滿園桃李爭獻艷,兒孫盈膝足自寬。歲月崢嶸無虛度,老當益壽即神仙。”其時,60歲的父親尚未落實政策,但在他的詩中,卻看不到絲毫怨恨,有的,只有深深的無奈與自責,只有對兒女的殷殷期望,對相濡以沫的母親之感激,之痛惜,之一往情深。
除了鄉下這幢全村最樸素的老宅,父親沒有留下任何值錢的物質遺產,但他大半生的不幸遭遇以及晚年的曠達心胸,卻給了我們一筆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在我的青少年時代,他的所謂政治歷史問題,一直是籠罩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是橫亙在我面前搬不動也繞不開的攔路石。這是壞事,也是好事。因為他催我早熟,使我從小就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你沒有后臺,沒有靠山,沒有任何神靈可以庇佑,沒有任何捷徑可以取巧,一切,只有自己靠自己——以別人雙倍的努力,爭取得到與別人同等的待遇。即使暫時得不到,你也不必太在意。關鍵是,不論身處逆境或順境,你都不能放棄你的進取心和自信心,即使你不得不委曲求全,不得不忍辱負重,你也要始終保持人格的尊嚴和精神上的高貴……
如今,當我懷念父親時,他就像是遠方的一抹山影,謙和地,安詳地,恒定地,樸實地,默默無語地關望著我。
五
如果說,已逝的父親是遠方淡淡的山影,那么,晚年與我朝夕相處的母親就是我最親近的海洋了。
海是溫柔的,寬厚的,她無時無刻都在擁抱著、沐浴著我的全身心。
每天一早,總有她為我燒好開水,以便我迎著晨曦能喝上一杯熱咖啡;每天深夜,當我還游走在網上世界時,總有她的一聲告誡:“12點了,該去睏了。”每次出門遠行,總有她的一聲聲叮嚀:“衣服帶夠了嗎?身份證,機票,手機,都檢查了嗎?”而她自己兩次到澳大利亞,一次到馬來西亞探親,卻總是獨自提著行李上飛機,盡管她小時候也學過幾句英語,但大家畢竟不放心。她卻哈哈大笑:“全天下哪個角落沒有華人,路在嘴上,我怕什么!”
父親去世之后,大家都要她長住福州,但她每次住了個把月,總要回鄉下老家看看,其最大的借口是家里還有一株龍眼樹,幾盆花,需要照料。每年秋天,龍眼成熟時,她總要請人采收,然后,裝滿兩大竹籃,雙手拎著,坐三輪摩托到鎮上,搭班車來福州,再擠公交車一路送來,其間,還要三次橫穿大馬路呢!為此,章漢勸她:“福州市場上的龍眼多得是,也不貴,我只要寫一幅字,就可以換來好幾百斤,你老人家何必千辛萬苦從莆田帶上來呢!”但她一聽,就板起臉孔,義正詞嚴地說:“這不一樣,這是老家的龍眼!”想想也是,這是列祖列宗留給我家唯一的果樹,是吾鄉吾土獻給遠方兒女的最后一絲甘甜,自然是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美味所不能替換的……
海是深邃的,也是透明的;海是平靜的,但有時也會有風狂雨驟,雷鳴電閃。也許,因為我母親當過小學校長,又當了一輩子的家庭領袖,習慣于決定一切,指揮一切吧?晚年的她,跟兒孫們在一起,代溝在所難免,磕磕碰碰在所難免,加上她性子急,惹她生氣,甚至惹她大發脾氣的事也時有發生。比如。孩子們喜歡遲睡遲起,雙休日早晨睡懶覺也就算了,她還可以諒解,可以包容,若是正常上班時間,她總是毫不客氣地把他們提前叫醒,若動作慢一點,她就忍不住發起火來,大聲訓斥:“沒見過你們這樣,太不像話了,快上班了還拖拖拉拉!我當了一輩子老師,上課從來沒有遲到過一分鐘!”又比如,周末全家團聚,共進晚餐,她總是早早把飯菜端到桌上,早早擺好碗筷,等待全家人到齊、入座。偏偏我那犬于是個體育迷,若電腦里有NBA籃球賽,他寧可餓肚子也要堅持看到底;偏偏我那女兒下班后愛順路逛街,有時一逛就忘乎所以。對此,她先是耐心地一等再等,把冷去的飯菜拿到微波爐里一熱再熱,接著,就打電話一催再催,最后,終于忍不住發火起來。這時,只有我和我妻子代人受過,一再檢討是我們教子無方,惹她老人家生氣,并勸她:“不要等了,我們先吃吧!”不料,一向習慣于全家最后一個上桌的她就更火了:“沒見過你們這樣,一家人吃飯還要分期分批!”看她擺出一副絕食的樣子,我們也只好小心翼翼地陪著挨餓了。好在女兒嘴甜,一回家就哄她:“對不起奶奶,路上堵車了,讓你久等了。看,我給你帶什么回來了?這不是你最愛吃的安泰樓的開口笑嗎!”這一招還真靈,剛才還氣鼓鼓的母親一下子就開口笑了。
家里人多,有時難免會摔破一些瓶瓶罐罐。有一天,當我把碎玻璃碴掃進畚斗,裝進塑料垃圾袋時,她突然走過來,緊盯住我:“怎么,你就這樣把玻璃碴塞進樓下的垃圾桶?”我漫不經心地答道:“目前中國還沒有實行垃圾分類,只能這樣。”沒想到,母親又生氣了:“那處理垃圾的清潔工、搬運工,還有那些在垃圾堆撿破爛的人怎么辦?我在老家,都是到龍眼樹下挖個坑,把它們深埋下去,這樣才不會傷到人家!”我搶白道:“那是在鄉下,福州城里到哪里找鋤頭?到哪里找地讓你挖?”母親沒法正面回答我,卻一再堅持:“不行,不行,這種害人的事絕對不能做!”見她如此固執,我只好建議:要不,我用紙皮箱把它們裝起來,上寫“內有玻璃,注意安全”,這樣,總可以了吧?她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地說,你先把玻璃碴藏好,我自有辦法。過了個把月,她回老家,我想趁她不在時趕緊把它扔了,沒想到卻再也找不到了,原來,她老人家真的把碎玻璃碴帶回老家龍眼樹下填埋了。
好在母親的嚴厲和固執,只針對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事。至于涉及每個人前途和命運的大事,如上學、求職、調動、找對象、買房子或是否出國定居等等,她全不發表個人意見,她深信每個子孫都會做出令她滿意的選擇。在這過程中,只要哪家有困難,她總會在第一時間挺身而出,帶頭慷慨解囊,然后再出面向各家各戶攤派,集資予以幫助;哪家辦喜事,她也總是早早親臨現場,幫忙招呼客人,然后,歡天喜地、當仁不讓地坐上主席的位置。因此,逢年過節,各家各戶都搶著要把她接去,因為,只要她光臨哪一家,哪一家就福星高照,祥云繚繞,喜氣洋洋,笑語聲聲。
正如無邊無際的人海是開闊的,坦蕩的,奔騰不息的,生性達觀的母親,年輕時愛體育,年老時愛旅游,一生熱情好客,喜歡熱鬧。她愛說、愛笑、愛唱歌,走到哪里,都把歡樂和笑聲帶到哪里。晚年的母親,當她絮絮叨叨回憶往事時,也總是回憶陽光最燦爛的日子,鮮花最盛開的季節。相反,對于風雨途中的泥濘、坎坷與曲折,辛勞、貧窮與困頓,以及強加于她和整個家庭的委屈、不幸與恥辱,她幾乎全都省略了,全都不再提起。她最為自豪的,是平生三件事:一是念初中時參加莆田縣田徑運動會,榮獲全縣女子鐵餅第二名,跨欄和跳遠第五名,50米短跑第六名。二是她在抗戰期間,參加過抗敵后援會的演出,演唱過《鐵蹄下的歌女》,至今,她還會一字不漏地高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三是79歲那年,她參加莆田市“百名老人金秋北京游”,在八達嶺長城上高歌一曲聶耳的《畢業歌》,被隨行的東南電視臺記者,錄進了電視專題片。
前不久,84歲的母親又得到一個意外的榮譽:在第二屆福州市讀書月活動中,她代表四代同堂、藏書萬冊的全家,上臺領回一個“書香門第”的獎牌,她的照片還上了《福州日報》頭版。從此,當她回憶往事時,又多了一個值得夸耀的話題。因章漢弟陪她領獎,另有專文以志其盛,我也就不再多加饒舌了。
2007年冬初稿,2008年母親節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