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吃圣餅 才有未來

打架的事常有，打警察的不多，而把警察打到昏死者更是罕見。至于能把一名曾是全國散打亞軍的警察打到昏死，而打人者又非武功高他一籌的散打冠軍，打人的現場又非賽場，這就太令人稱奇了！

報載，６月18日，揚州一兇漢將私家車堵在小區門口，嚴重影響居民出行，并且酒后撒野，暴打前來勸止的一位民警長達18分鐘，致使這位民警口鼻出血，牙齒脫落，目力下降并腦震蕩，昏死街頭。該兇漢打累了還說“歇會兒再打”，后被前來增援的民警制服。事后，這位挨打民警說，并非打不過對方，而是當初此事僅僅是矛盾糾紛，沒有到使用警械和武力制服的程度。自己挨打算是以血的代價踐行一名人民警察的職責，現在想起來一點也不后悔。

我想，如果這位挨打警察練得一身內家功夫，金鐘罩鐵布衫，那么挨打如同搔癢，甚至能致打人者以內傷，一切也就罷了。現在則是寧被打死也不還手，這是怎樣悲壯的情景啊！能出手時不出手，這在挨打警察看來，是踐行職責。可如果這是踐行職責，那么后來增援的警察是來干什么的呢？他們把兇漢制服，我想不是靠嘴巴說服，一定是動了粗的吧？那么后來的警察是踐行職責還是違背職責應予追究？多么的混亂啊！我寧愿相信躺在病床上的那位挨打警察是在腦震蕩后說昏話，算不得數。

推測事情的過程，把后來那些增援的警察叫來的，一定是膽寒于鮮血的看客。那么在18分鐘之久的行兇過程中為何竟無人出手相救呢？我想，兇漢撒野，堵門霸道，人們把應該可以信任的警察叫來，原是為以正壓邪、伸張正義的。但可惜不但兇漢不能制服，連作為國家機器的警察都被打成這樣，誰還敢出手呢？看客心寒，大概除嘆息外，恐怕還得在“有困難找警察”的話后面加三個字曰“來挨打”。于是各各踐行著看客的職責，什么見義勇為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啊，便統統見鬼去了！其中是否還有為兇漢的拳腳叫好者也說不定。我這似乎有惡意揣度中國人的嫌疑。

看客心寒，我也心寒。然而令我心寒者還不獨這件事。說老實話，自己早過了葉落悲秋的年齡。這些年所歷所見所聞者多矣，神經早已麻木許多。誰愿意無怨無悔地挨打且由他去，與我何干！令我心寒者倒是我那上初中的兒子。

這樁案子本是兒子讀報時給我講的。我問他如何看待挨打警察的所作所為，是該肯定還是該否定。他很“理智”地回答說不知道，要看警察在執法中對這樣的問題有什么規定，并且說應按規定來做，如果人人都不遵守規定和秩序，不就亂了嗎？對于這樣的回答，老實說，我是極不滿意的。不滿意在于，看到這樣的新聞，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對于違反規定和秩序在先而且行兇打人者的憤慨，而是“理智”！

當然，青春期的孩子學著“深沉”也是可喜的事情，說明他在長大。但我總覺得，人應當有血性。一切安于秩序，聽命于規定；思想不敢越雷池一步；老師說的都是真理，這種“理智”讓我感到可怕，感到心寒。而在這種“理智”的背后，是“愛”，是所謂“人性”，是“秩序”和所謂“文明”。當然，我不是鼓勵孩子去鬧什么事，發什么瘋。合理的規定當然應該遵守，正確的主張也當然應該實行，而且應當模范地遵守、實行，并盡保護之責。但是，青年必須有血性，對于無論什么主張、秩序，雖然并不全部理解，至少應該存疑；對于惡行，雖然并不發生在自己身上，至少應該側目！

教化之力莫大焉。這些年來，“愛”呀，“人性”呀，雨絲般柔柔地、潤物細無聲地灑進人們的頭腦，有時甚至如驟雨般傾瀉。人們被告知：要有愛心，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就會變成美好的人間。仿佛“愛”是融化利劍的鏹水，是人人得而分享的圣餅！于是在我們的社會里，乃至在全世界，似乎只有所謂公民，沒有什么敵人；只有愛，沒有恨；只有所謂人性，沒有階級性；只有順從，沒有叛逆和反抗。后者或僅作歷史的記憶，或因其過時而在字典里刪除。即使有“仇”和“惡”存在，也完全可以用“愛”化解。于是，這個甜得發膩的“愛”，和所謂“人性”，就成為罩在人們頭上的天網。連警察都無力逃脫，孩子又如何能夠幸免？

腦子被“愛”灌滿了，就會形成腦偏癱，考慮問題就會一根筋。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是老祖宗說過的，意思是說事物都有兩面。這在癡迷于“愛”的腦偏癱者看來是不對的。不僅如此，這“愛”似乎還是蔓延擴散的腫瘤，壓迫著視神經，很多的“仇”和“惡”明白無誤地放在那里，明白無誤地發生著，卻看不見，或竟被看作“愛”的插曲或花絮。到自己真的吃了大虧或感到了疼，用“打是親罵是愛”無法自慰的時候，也還是發出“未必如此吧？！”的咕噥。外資的進入，仿佛是為示愛而來；而外資的抽逃和財富的外流，也只是充作愛資！

公權利與私權利孰大孰小，是相當長一段時間來“學問家”們爭論的主題。警察不是典型的公權利行使者嗎？然而在“私”神圣不可侵犯的震天吶喊聲中，連保護自己的力量都沒有了。對一切人的有意無意的挑釁都打不還手，被冠以“職責”！為保護兇漢免遭皮肉之苦的一點私權，這個挨打警察早將人們叫他來是為什么的都忘記了。他還自以為神圣！這種神圣感還是來自于所謂“愛”“人性”，以及所謂“秩序”和“文明”。

彩票發售點上的破喇叭里一遍一遍無休止地嘶啞地喊著：“大獎500萬。獻出你的愛，贏得好運來。”這似乎道出了“愛”的真諦。獻出“愛”，目的是為了獲得大大的回報，絕大多數人的“獻出”，換來少數人的好運。正如股票市場的投機過程一樣。而這些過程，又是那樣的有秩序，那樣的“文明”。

但是，吃了“愛”的圣餅卻不領情，或者是圣餅吃多了撐得偏要為惡者似乎越來越多。雖然諷刺畫如此扎眼，但“愛”的喧囂卻并未停止，它的實行，實際上倒成為對于惡行的縱容。于是看客心寒。這大概是“愛”的鼓噪者們所沒有想到的。但是，只有心寒是不夠的！

魯迅先生說過：“損著別人的牙眼，卻反對報復，主張寬容的人，萬勿和他接近。”孩子還小，尚屬可教，如果到了成年，對于惡行仍持現在這樣的態度，我想我是會遠之的。

少年強則中國強，祖國的未來在青年。這話是極不錯的。青年如無血性，成為“秩序迷”，甚至面對惡人破壞合理秩序卻仍然固守著抽象的“秩序”，則未來的中國和中國的未來真不知將會如何！秩序啊秩序！假如列強入侵，是不是又來一次一戰結束后“公理戰勝強權”的狂歡？面對強敵壓境，是不是再來一次九一八事變后“信賴國聯公理處斷”的“理智”？

我希望心寒的看客心熱起來；希望“打右臉給左臉”式的仁慈不再感動我們的孩子；希望拒吃圣餅、主張正當回擊、反對無限寬容的健兒成長起來。那才是祖國可以托付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