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無疆（８首）

鴛鴦火車站

鴛鴦火車站是個慢車小站

快車不停

一列列火車從東往西從西往東

黃土高坡一路吼叫著就上來了下去了

我是說燒煤的蒸汽火車

這更像是那個愛喊口號的年代

一臺臺氣喘吁吁的火車頭

全都似臟兮兮的黑臉模范

鴛鴦火車站

荒涼，缺少云彩的遮掩

我的中學同學魏援朝，曾是鴛鴦火車站的工長，因半夜搶修線路故障，

大風把他從信號桿上刮下來，被一列急馳而過的火車壓死。

三十年前一個年輕生命的死亡

讓荒涼蔓延——

我內心荒涼

乘坐火車又一次經過了鴛鴦火車站

小縣城

小縣城山不高水繞著流過

水太古老名氣亦大——西漢水

濯纓之水流過玉米高粱苜蓿油菜的嘴唇

我沏杯茶細細品咂

小縣城有文物店

朋友購仿青銅壺一尊送我

銅綠有些新

歷史有些遠

驟起的風刮斷了小縣城的高壓線

我更喜歡一支蠟燭陪我

今晚的風也許明年又刮了回來

今晚沒有月亮

西漢水摸黑流

也就和幾十里以外的火車一樣

轟轟隆千里到站了，開回來，再開走

只是西漢水不需要火車那么大的力氣

西漢水慢慢流

甘肅禮縣大堡子山秦公陵園感慨

天很大

地很闊

不想當皇帝的就去當響馬

一茬又一茬莊稼

多少茬之后

才輪到我說話

天大啊地闊啊

一感慨

天再大地再闊

似乎也被山下那個黑臉拖拉機手

拉回了家

公元前228年

這一年大旱

嬴政石榴苑里的石榴一個個咧開了嘴

像是集體在喊渴

嬴政想起公元前243年的蝗災

鋪天蓋地的蝗蟲遮蔽了半個天空

嬴政一口氣吃了九只蝗蟲的大腿

抹一把嘴角的綠沫

然后逆著蝗蟲飛來的方向

揮師過了黃河

那一年的黃河水大啊

那一年嬴政謀劃著破燕滅齊橫掃六合

公元前228年大旱

信使飛馬傳遞著天下旱情

一群群汗流浹背的士兵們

在石榴苑前壘砌著

嬴政口諭，要在這里放置12尊金人

化干戈鑄兵器為大金人

這已經是公元前221年的事情了

那一年，贏政成就霸業稱始皇帝

那一年，咸陽大雨滂沱

有一黑衣術士晝夜兼程去覲見始皇帝

獻上了他的長壽靈丹

公元1974年

這一年中國文化大革命開始批林批孔

林彪摔死于1971年

孔子逝世于公元前479年

這一年陜西臨潼農民打井挖出兵馬俑

一個個威風凜凜的秦代將士

如果換上綠軍裝儼然就成西沙自衛反擊戰士了

這一年你一睜眼就是林彪孔老二兩張絲瓜臉

我莫名其妙想到的是

他倆到底誰是瘦絲瓜誰是更瘦的絲瓜

這一年美國紐約矗起一座孔子像

在什么公園還是什么廣場記不住了

美帝國主義給孔老二發了張綠卡

假設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這位《論語》作者

中國人民會不會再一次強烈抗議呢

1974年，鄰居錢嬸家的三兒子那天哭著跑回家

他捅馬蜂窩被螯腫了腦袋

蜜蜂的親戚把他的腦袋當成了花朵

滿腦袋纏著繃帶

1974年就這樣過去了

1975年，兵馬俑依然故我地列隊站著

兩千多年了，累

也站著

公元1978年

1978年，如果說

4月中共中央決定為右派摘帽是大事情

5月全國開展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是大事情

5月底父親去世更是我們家的大事情

張慧鐘，祖籍天津，生于1918年，卒于1978年，享年60歲

如果能把一座臺鐘的擺取下來

回到60年代，挨餓

但是我有高大的父親

回到50年代，記憶模糊

但是我有高大的父親啊

父親父親父親

1978年，我

聽那座臺鐘的聲音

像您咳嗽

每一個小時大聲咳嗽一次

11月為天安門事件平反12月中美建交——

您大聲咳嗽

小妹學習很好母親老講過去的家事每天飯桌上多擺一雙碗筷——

您大聲咳嗽咳嗽咳嗽

像是這幾年聽維也納新年音樂會

聽著您大聲咳嗽

1978年，就這樣過去了

鐵路醫院

繞著走

我害怕路燈下的影子

害怕那扇緊閉的大門忽然敞開

那棵披頭散發的大樹

讓我想起那個吊死的女人

為什么非要吊死在太平間門口這棵樹上呢

披頭散發穿一身綠衣服的女人

風一吹就抬腿要走的樣子

這個春天的樹還沒有綠，那天

我忽然看見那個瘦骨伶仃的女人

站在鐵路醫院太平間的門口

朝幾十年以前使勁張望著

與河為鄰

鳥在樹上魚在河里

翻個身鍋里的魚已經煎得金黃

糖醋黃河鯉魚

林則徐左宗棠隔著幾個皇帝連說好吃好吃

魚刺游回上游

皇帝下臺

羊羔已經長大

羊大為美，食乃美食

羊皮為囊，鼓以氣，浮水如筏

羊皮筏子運來的民國

在1902年某一日的后半夜

停靠于蘭州金城關

寫作辭條：許多時候我也弄不清楚何謂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