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分工和女性受壓迫問題

摘要：艾里斯·楊是當代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女權主義的代表人物。她認為，在分析女性受壓迫問題時，傳統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范疇存在性別盲點，二元制理論中的父權制范疇也無法獨立于生產方式并與之并列，因此有必要將性別分工作為主要的和恰當的范疇。楊用性別分工范疇來分析女性的狀況，認為女性的處境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而變糟，而女性勞動邊緣化則是資本主義的必然要求，資本主義社會和父權社會是二者合一的，在當代社會，反對壓迫女性和把女性推向社會邊緣的斗爭本身就是反資本主義的。楊的分析對于我們理解女性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從屬地位以及婦女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具有實際意義，但她關于馬克思主義存在性別盲點的判斷并不公正，而且她所使用性別分工范疇也無法解釋不同階級女性所受的不同性質的壓迫。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 女性受壓迫； 性別分工； 父權制； 資本主義

中圖分類號：D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8）09－0130－04

艾里斯·瑪莉安·楊（1949－2006）是當代英美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女權主義的代表人物。她生于美國紐約，1974年在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獲得博士學位。2000年被芝加哥大學聘為政治學教授，此前曾在匹茲堡大學教授國際事務等課程。艾里斯·楊在正義、民主理論和女權主義理論研究方面頗有建樹。1990年出版的《正義和差異政治學》[1]奠定了她在民主、正義理論研究領域的地位，而《超越不幸的婚姻—對二元制理論的批判》[2]則是她在女權主義理論領域的代表作品。在艾里斯·楊看來，資本主義和父權制是一體的，當代女性受壓迫的根源在于單一的資本主義父權制。

一、 分析女性受壓迫的傳統范疇存在缺陷

艾里斯·楊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女性地位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她的分析從對以往分析的批判開始。

（一） 傳統馬克思主義范疇有性別盲點

艾里斯·楊認為，傳統馬克思主義用“階級”這一概念作為分析女性受壓迫問題的中心范疇，而“階級”是一個性別盲點范疇。這一范疇無助于分析女性受到的特殊壓迫，或者哪怕是驗證。因為階級分析的目標是把生產系統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從最一般的意義上來討論，關注的是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而沒有為分析性別和性別等級提供機會。所以，階級分析只是對資產者和無產者各自的角色做一般的討論，它不關注是誰發出命令、誰執行命令，誰的工作有刺激性、誰的工作繁重乏味，誰的輪班如意、誰的輪班不如意，誰的報酬多、誰的報酬少。因此，階級分析也就不能很好地解釋為什么通常是女性執行命令、做乏味的工作、輪班不如意、得到報酬少，而通常是男性發出命令、做有意思的工作、輪班如意、得到報酬多。總而言之，這種理論是存在性別盲點。

（二） 二元制理論中的父權制范疇無法獨立于生產方式并與之并列

父權制是作為一種與傳統馬克思主義所說的生產關系截然不同的獨立制度而出現的。艾里斯·楊具體分析了兩種有代表性的對父權制的理解，即朱麗葉·米切爾和海蒂·哈特曼的理解，并指出了這兩種理解的缺陷。

米切爾把父權制看做是一種普遍有效的意識形態結構，它描述的是一般文化，但每一種特殊的生產方式都通過各種不同的意識形態來表現它，也就是說，父權制結構是作為史前的或非歷史的生產方式——意識形態變化的語境而存在的，這種意識形態和心理結構處于經濟關系之外，并始終保持同一種形式。艾里斯·楊認為，這種對父權制的理解不恰當地否定了女性受壓迫的歷史事實，使這種壓迫變得一般化，有可能導致嚴重的文化、種族和階級偏見，并淡化了女性受壓迫的嚴重程度和復雜性。但是，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樣來理解父權制，那么在二元制理論中，父權制就無法與生產方式制度占有相同的分量，也無法不依賴生產方式制度而獨立存在。這種父權制理解方式設想所有具體的社會關系都從屬于生產關系的經濟制度，也就是說，父權制并沒有不依賴于生產關系的獨立的物質基礎，這樣，要說明女性受壓迫的狀況，就必須依賴于傳統的生產關系理論。所以，這種父權制理論“提供了婦女受壓迫的形式，而傳統馬克思主義理論提供了變化的內容、特征、區別的動力”，[3]二元制理論因此也沒有價值了。

哈特曼則強調父權制有物質基礎。但艾里斯·楊認為哈特曼的這種強調恰恰削弱了她關于父權制是與生產關系截然不同的制度的二元制理論的論點。因為，如果像哈特曼所說，父權制的物質基礎在于男性對女性勞動力的控制，那么，即使出于分析的目的，也不可能把父權制與社會生產關系制度區分開來；并且，很難找到這樣一個原則將二者區分開來。

所以，艾里斯·楊認為，無論采用哪種理解，將父權制作為與社會生產關系并列的獨立制度都存在很多問題，她具體談到了這些問題。

第一，家庭領域和生產領域的分離是虛假的幻象。二元制理論認定資本主義的屬性之一是使生產活動脫離統治關系，從而創造出兩個社會生活領域，家庭與經濟的分離成為一種普遍模式，而正是這種分離給女性造成了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境況。但是，艾里斯·楊指出，“即使在資本主義內部，這種分離也可能是虛幻的”，[4]因為，現代資本主義不僅擁有適合其統治需要的合理的、社會化的生產計劃，而且還擁有合理的、社會化的私人消費行為。

第二，忽視了家庭以外女性的受壓迫狀況。艾里斯·楊認為，父權制作為一個獨立的制度，其基本范疇是在家庭內部，這樣，它就不可能注意到女性在家庭以外所受的特殊壓迫的性質和程度。比如，它就沒有什么理論工具可以用來分析女性在當今工作場所受到的特殊形式的性別壓迫。

第三，將女性受壓迫問題看做是對馬克思主義主要問題的單純補充。二元制理論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對生產關系的分析，只不過是用性別等級關系的獨立概念來補充它，這樣，它就把女性受壓迫的問題看成是對馬克思主義主要問題的一種單純的補充。

綜上所述，艾里斯·楊認為，在二元制理論中，父權制范疇并沒有那么一種獨立的可以與生產方式并列的地位，這使得二元制理論的分析不那么有說服力。她理想中的理論是“一種生產關系理論和產生于生產關系并且加強這種關系的社會關系理論，這種理論把性關系和婦女狀況看成一種核心因素”，[5]為此，女權主義應該接受馬克思主義并將之改造成這樣一種理論，而不是嫁給馬克思主義。

二、 性別分工是分析女性受壓迫的適宜范疇

構建一種有機的分析框架，其中，特定社會歷史形態的物質社會關系是一種制度，而性別差異是這種制度的基本屬性。艾里斯·楊認為有必要將性別分工作為這種理論的主要的和恰當的范疇。與她對傳統馬克思主義和二元制理論的批判相一致，她特別提出了性別分工這一范疇在分析女性狀況時的優勢。

（一） 性別分工分析相對于階級分析的優勢

性別分工在分析水平上比階級范疇更為具體，范圍更廣。艾里斯·楊認為，“對性別分工的分析是針對社會中相互作用、相互依賴的特殊關系在更為具體的級別上進行的，這使之變成了一個綜合的網狀系統。它描繪社會成員之間根據他們在勞動活動中所起作用所進行的結構分配，并且評估這些分配在經濟和統治關系以及政治和意識形態結構起作用的情況下的結果”。[6]

性別分工使得對性別差異以外的現象進行分析有意義。艾里斯·楊指出，將分工提升到像階級那樣重要、那樣確切的核心地位，分析除性別差異以外的現象才會有意義。比如，用性別分工來分析專業人員和國家工作人員在當代資本主義中的作用問題，分析當代社會的種族問題等等，都可以有相當的收獲，或者可以比用階級進行分析有更多的收獲。

性別分工可以更好地分析女性在當今社會主義社會中的境況。艾里斯·楊認為，用性別分工能比用階級更好地分析現存社會主義社會中統治關系的明顯存在及表現，也能夠更好地分析作為從屬階級的女性的生存狀況。

最后，性別分工還有利于更好地分析生產關系。艾里斯·楊認為，迄今為止，在每種社會的分工中起決定性作用的，毫無疑問都是影響整個社會的精細的性別分工，所以，對社會形態的經濟生產關系的全面分析要求特別重視性別分工。

（二） 性別分工分析相對于二元制分析的優勢

艾里斯·楊認為，性別分工范疇的使用為分析整個社會勞動活動中沿性別軸線產生的社會關系提供了方法，與二元制理論相比有許多優勢。

第一，性別分工概念使性別關系和女性的地位處于歷史唯物主義分析的中心。艾里斯·楊說，對社會生產關系的考察應當使用性別分工分析，這樣才能將女性的特殊境況納入考察范圍，并使之位于中心，獲得關于女性狀況和社會狀況的整體認識。否則，不僅會忽視男性居支配地位的意義，而且還看不到作為整體的經濟社會關系結構的決定因素。

第二，使用性別分工分析，可以把性別關系看做是生產關系的主要方面和重要方面。艾里斯·楊認為，既然性別分工是人類最初的分工，那么，其他形式的分工（比如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分工）及其發展，就可能會使性別分工產生變化，并且這種變化對每一種性別成員之間的關系會產生影響，使潛在的可能性變為現實的可能性，所以，這些形式的分工的產生和發展也只有用性別分工分析才能解釋清楚。

第三，對性別分工的分析可以說明女性在社會結構方面的從屬地位是如何產生和維持的。因為，只有當社會關系組織規定了男性可以控制和接觸女性不能接觸的生產資料時，男性才在特定社會中占據了優勢地位，而性別分工有助于說明男女對生產資料的接觸和控制為什么會有不同，從而也有助于說明男性統治結構和女性從屬地位是如何產生、維持以及變化的。

第四，性別分工分析可以對女性的處境進行具體分析。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使用性別分工分析“對性別方面的社會勞動關系進行有形的分析，而不再設想普遍意義上所有婦女或特定社會中所有婦女都處境相同”。[7]艾里斯·楊認為這是性別分工分析的主要優點之一。在二元制理論的分析中，女性作為女性都處于同一種受壓迫的境地，無論其歷史定位或境遇如何，而性別分工分析則可以避免這種虛假的認定。通過對性別分工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特定社會中，某些工作任務和職能總是或經常是由某一種性別的成員來履行的，在某些社會，每個婦女都應完成某些工作任務，但在不同的社會中，女性所承擔的任務和她們的地位是不斷變化的。這些具體的差異通過對性別分工的分析可以清晰地展現出來。

第五，性別分工分析能夠更好地說明女性境況的變化。艾里斯·楊指出，在說明女性從屬性社會地位的性質和程度的變化時，就需要具體說明女性的工作，此時性別分工分析自然比二元制理論更能勝任這一工作。

當然，艾里斯·楊沒有忘記特別說明，她并不指望性別分工能說明特定社會中女性境況的所有方面，“性別分工應該始終是說明婦女狀況某些問題的一個方面，但決不是唯一的方面”。[8]

三、 當代女性受壓迫特殊性的根源在于資本主義父權制

在論證性別分工概念的優勢之后，艾里斯·楊使用這一概念對當代社會的女性受壓迫問題進行了分析，她從三個角度來闡述其根源在于資本主義父權制。

（一） 資本主義社會和父權社會是二者合一的

艾里斯·楊認為，資本主義是有性別偏見的，它一直都是一種父權社會。無論是作為資本主義重要特征的階級結構，還是父權社會的性別關系，在資本主義之前的社會中都已經存在，但卻是以不同的形式而存在。在現今的資本主義制度下，女性體驗到的父權制是同工不同酬，是工作時的性騷擾，是無償的沉重的家務勞動，是公私領域的劃分和惡性分裂；資本主義社會之前的社會中，女性也體驗過父權制，但由于占統治地位的經濟制度的活動方式不同，她們的體驗和現在的女性并不一樣。楊因此作出推理，在階級社會中，不應該因為父權制是首先出現的制度，就把它和資本主義制度分離開來。事實上，階級結構和性別結構是相互交織的，奴隸制度的性別關系制度伴隨著奴隸社會的階級制度而存在，封建社會的性別關系制度伴隨著封建社會的階級制度而存在。而且階級結構和性別結構一起發展，經過很長時間，逐漸演變成我們現在所看到并感受的形式（比如，資本主義的核心家庭）。所以，父權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是合而為一的，那種認為社會性別關系獨立于階級關系的觀點，事實上是忽略了歷史發揮作用的方式。

（二） 女性的處境隨資本主義的發展而變糟

楊對社會性別勞動分工作了一個歷史分析。她追溯歷史指出，盡管女性在資本主義以前的社會里并沒有享有與男性一樣的社會平等地位，但是“所有證據都表明，婦女的處境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變壞了”。[9]

在前資本主義時期，婚姻是經濟上的伙伴關系，妻子并不期望被她們的丈夫供養。法律也允許她們以自己的名義簽定契約，甚至還允許她們在婚后保留自己的財產。在以家庭為基礎的經濟活動中，婦女掌握了許多決定性的技能，她們的勞動和知識對于家庭、莊園等經濟單位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她們與丈夫并肩勞動，甚至在同等條件下與丈夫一起參加行業協會。她們還從事工業和商貿活動。但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到來，使丈夫與妻子之間的經濟伙伴關系解體了。19世紀，女性的經濟獨立地位遭到了根本性的破壞，其合法權利幾乎蕩然無存。資本主義在歷史上首次把婦女推向經濟活動的邊緣。資本主義的力量把工作場所和家庭分割開來，把男性作為首要勞動力送到工作場所，而將女性作為次要勞動力限制在家中，男女之間開始確定了一種新的定位。婦女變成了勞動力的后備軍。因此，當新的工廠（如英格蘭的紡織廠）開工時，婦女通常被雇傭去填補開始時的空缺；當男人們必須去打仗時，婦女立即接手工廠的工作；而老兵一旦從戰場返回，婦女又被送回家中。可以說，資本主義制度加劇了女性受壓迫的程度。

（三） 女性勞動邊緣化是資本主義的必然要求

艾里斯·楊用性別分工概念取代階級范疇來分析資本主義社會女性的現實處境，她的結論是：“把婦女推向邊緣，從而使她們起次要勞動力的作用是資本主義本質的和基本的特性。”[10]

在作具體論證之前，艾里斯·楊引用了海蕾斯·薩菲奧蒂（Heleieth Saffioti）的觀點，后者同樣認為，使女性邊緣化是資本主義制度所需要的，這是理解資本主義制度下女性狀況的關鍵。資本主義是歷史上第一種這樣的經濟制度，其本質規定，不是所有潛在的生產者都會被雇傭，并且被雇傭的人數比率需要上下波動。換言之，資本主義需要有剩余勞動力，這些剩余勞動力的數量根據資本主義生產的需要而不斷變動。這種制度需要確定一種標準，以將主要工人同次要工人區別開來，這種標準就是性別分工。而這種標準的確立同父權制的存在是密不可分的，父權制“為性別成為劃分勞動的最自然的標準起了作用”。[11]當社會中出現了種族因素時，資本主義也利用種族標準來區別勞動力，但是性別劃分始終是最明顯、最持久的標準，超過了其他所有因素。接下來，艾里斯·楊從兩個方面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女性地位和女性處境根源進行了分析。

一方面，在整個資本主義的歷史上，女性起到了勞動后備軍的作用。這種勞動后備軍在兩個方面體現自己存在的價值。其一，她們充當了工人庫，這些工人可以被吸收到新的生產領域而不用趕走那些已經被雇傭的工人。像上文已經提到的，每當新開辦的和不斷擴大的工業需要大批新工人時，常常是女性去滿足這種需要。其二，女性常常被用做維持低工資水平的工具。資本家總是傾向于夸大工人間的差別，以便維持低工資，使當前被雇傭的工人易于管理，女性經常被用來達到這種目的。楊用資本主義的歷史來驗證這個觀點。比如，在資本主義發展的所有過程中，女性總是在罷工期間成為所謂的工賊，破壞罷工。再比如，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初期，當生產過程實現了機械化時，資本家就雇傭低工資的婦女和兒童來取代男人，而當男人的期望工資降低時，他們就辭退婦女和兒童，重新雇傭男人。在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時期，資本主義同樣用婦女取代高工資的男人，直到男人所期待的工資下降，他們又再次用男人來替代婦女。艾里斯·楊因此得出結論，通過這種方法，女性始終作為次要勞動力起作用。

另一方面，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鞏固并加劇了女性勞動邊緣化的狀態。艾里斯·楊承認，在資本主義社會之前就存在的父權制思想和傳統上女性勞動任務更接近于家庭的性質，使得女性勞動有可能被邊緣化而居于次要地位。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卻把婦女同家庭范圍的聯系和同家庭以外的脫離大肆擴充，無限夸大，同時使之變得十分平凡瑣碎”。[12]楊特別提到了兩種廣為流傳的意識。一種意識是，女性的天職就是作母親。女性不工作的女性思想意識是女性邊緣化過程的后果和這一過程已經開始的證明，在19世紀，母親是女性天職的思想似乎成為許多人的明確主張，他們認為女性根本不能從事繁重勞動，最適合她們的活動和任務就是養育孩子，給家庭創造安靜舒適的氛圍。另一種意識是家庭婦女的主張。艾里斯·楊認為，資本家過去積極提倡，現在繼續提倡家庭婦女思想，目的是證明女性低工資是正確的，并且以此阻止女性組織起來。因為只有資產階級的婦女才能過上家庭婦女的生活，家庭婦女因而成為工人階級向往和追求的目標，并且女性的形象也國際化了，男性和女性都將“不工作的”妻子當作有地位的標志，從而加劇了女性勞動邊緣化的趨勢。

因此，楊認定，資本主義并不是單純地利用或適應性別等級，從一開始，它就是建立在規定男性主要、女性次要的性別等級之上。資本主義制度下存在的壓迫女性的特殊形式是資本主義的本質所必需的。楊十分自信地說，如果可以找到哪怕一個女性勞動沒有被邊緣化的資本主義社會，那么我們就可以認為，女性勞動邊緣化并非資本主義的內在特質，可是我們找不到這樣的例子，甚至在那些已經進入資本主義的社會，女性勞動已在其中處于經濟中心，資本主義也傾向于使女性勞動邊緣化。

那么，將女性勞動邊緣化是不是不可避免的呢？艾里斯·楊在這里表明了她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這種現象就像資本主義的出現一樣，是歷史的必然，“我并不認為，我們不能合乎邏輯地設想有一種不把婦女推向邊緣的資本主義”。[13]換言之，如果說資本主義社會以前的社會中就存在著性別差異現象和性別歧視思想，那么，“婦女作為二等勞動力在其中起作用的等級制資本主義也是唯一歷史的可能性”。[14]

四、 爭取女性解放的斗爭與社會主義運動是同一的

關于女性的解放，艾里斯·楊提出了兩條原則。

首先，女性應該而且必須組織自己獨立自主的婦女運動。楊認為，這種獨立的運動對于女性和今天的左翼而言都是絕對必要的。女性應該擁有自己的空間，去發展除了男性之外的相互之間的積極關系；女性應該并能夠學會發展自己的組織，樹立在沒有男性統治或父權制統治的生存環境中做、說、寫的決心；獨立的婦女運動應該而且能夠對女性產生影響，她們也許已經認識到了反對性別歧視斗爭的必要性，但還沒有將這種斗爭與社會主義斗爭視為一體，這樣的運動會激發她們的斗爭勇氣。

其次，反對壓迫女性和把女性推向社會邊緣的斗爭本身就是反資本主義的。楊非常明確地寫道：“我很難設想，反對家長制的斗爭作為與反對資本主義的斗爭截然不同的斗爭能具有實際意義。”[15]楊舉了爭取女性生育權利和反對對女性的性別虐待做例子。爭取生育自由無疑位于女性解放斗爭的前列，但貧窮的第三世界女性的生育權利所受到的威脅更為嚴重，這一結果正是因為資本主義父權制醫療制度的現實；而且，爭取生育權利必須面對正處于資本主義父權制國家的體制。而在后一個例子中，工作場所的性騷擾和性虐待不可能同當代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必然具有的等級制度和從屬關系分開，反對這些騷擾和虐待的斗爭當然也不可能獨立于反對資本主義的斗爭。總之，楊最后總結道，參與女權主義活動本身就是扎扎實實的社會主義政治工作，所有社會主義政治工作都應當至少包含關于女性受壓迫或女性同社會主義運動的關系的問題，并從女權主義角度將這些問題明確提出來。

艾里斯·楊將性別分工提到了核心范疇的高度，她對這一范疇的挖掘和提升，讓我們從歷史和現實的角度認識到了造成女性受壓迫現狀的多種因素和復雜機制，有助于我們理解女性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從屬地位。并且，艾里斯·楊使女權主義不再追問“是資本主義導致了父權制，還是父權制導致了資本主義”這樣的問題，她認識到了當代社會中由男性主導的核心家庭和由政府管理的官方經濟之間的相似性，以及二者的彼此強化，簡言之，資本主義制度和父權制是一丘之貉。此外，楊對當代女性解放斗爭性質的揭示，對于現實的婦女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也具有實際意義。

不過，楊的理論也存在著明顯的缺陷。首先，她認定馬克思主義存在性別盲點，其中心范疇“階級” 無助于分析女性受到的特殊壓迫，因為階級分析的目標是把生產系統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從最一般的意義上來討論，關注的是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而沒有為分析性別和性別等級提供機會。但事實上，這種批判和指責至少是不公平的。即使楊自己也承認，馬克思主義有著強大的分析力量，馬克思主義分析的重點是階級關系，所以，馬克思主義分析的目的是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運動規律，馬克思主義主要并不是為了對女性的天性和女性受壓迫提供一種解釋，而是為了解釋少數個體如何依靠控制一個社會的生產資料而控制了多數人的生活，正因為此，馬克思主義并沒有刻意地、專門地去分析有關女性的問題。如果因此而指責馬克思主義存在性別盲點，應該是很沒有道理的。但是，盡管馬克思主義分析的重點不是有關女性的問題，但這并不意味著馬克思主義一點兒都不關注女性問題，也不意味著馬克思主義無法解釋和無力解決女性問題。

其次，楊完全拋棄階級范疇，采用性別分工范疇來對女性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地位和處境進行闡述，也無法解釋不同階級的女性所受的不同性質的壓迫。

最后，按照楊的觀點，既然資本主義社會之前即有父權社會，那么取代資本主義父權社會的會不會是另一種父權社會呢？楊對此并沒有合理的理論說明。從她的論述來看，楊實際上是要求資本主義社會中所有的女性從屬地位和現象都應由或只能用父權制來解釋，她犯了矯枉過正的毛病。

參考文獻：

[1]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 ，Princeton， N.J.，?Oxford，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

[2][3][4][5][6][7][8][9][10] [11][12][13][14][15]李銀河.婦女：最漫長的革命——當代西方女權主義理論精選[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

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