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搞好生態治理,要使山變綠、水變清,需要付出治理與保護的成本。
為了形成中線調水水源保護的長效機制,實現水源保護與地方經濟社會協調發展,本著“誰開發,誰保護”、“誰受益、誰補償”的原則,建議國家建立水源地生態保護和水資源補償機制是絕對必要的。
南水北調,不能以犧牲當地人民的生計作為代價。即使見了溫總理,我還是這樣說。
是否應該建立對水源地的補償機制?這是南水北調工程開啟之后,有關專家和“兩會”代表一直在研討和熱議的話題。本刊記者安康的幾天采訪中,聽到最多的也是這個話題。
那么,水源所在地政府為什么如此看中補償機制?他們想得到的是什么?他們的呼吁有結果嗎?帶著這些問題,本刊記者分別與安康市水保站站長張仁芳、旬陽縣棕溪鎮王院村黨支書,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代表陳分新進行了交流。
對話一:補償機制是一種公共需求
《新西部》:水資源是國家所有,地方政府為什么要在南水北調問題上提出補償機制呢?
張仁芳:水資源的確屬于國家。但我們不要忘了,水資源與煤炭,石油,天然氣一樣,是一種經濟資源,也是一種戰略資源,我們既要遵循水的自然規律,也要遵循水的價值規律。南水北調把水作為商品進入市場,我們就要合理科學地測算供水成本、利潤、水資源費,污水處理費以及節水技術開發等在水價中的構成比例。至于究竟按什么樣的補償標準來執行,要有一定的計算依據和政策依據。
《新西部》:你們現在是否有了這方面的依據?
張仁芳:我們正在積極協助完善各類依據。根據2003年8月26日陜西省人民政府的35號文件,批轉省計委等七部門關于加快城市供水價格改革的指導意見精神,陜西省從2003年開始,將逐步加大水資源費、水污染防治費征收力度。另外,陜西省物價局于2007年3月14日也發布40號文件,明確了2007年底以前,污水處理費提高到設區市每噸不低于0.8元、縣區不低于0.6元的水平。
《新西部》: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南水北調實施后,北京等用水城市應該付給水源地一定的污水處理費和水資源費?
張仁芳:可以這么理解。參照以上文件精神,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竣工投入使用后,在供水水價中每立方征收不低于0.7元的污水處理費和0.3元的水資源費(兩項合計為1元),并按兩項費用的使用范圍專款專用。南水北調中線按規劃年調水量130億立方,占入庫水資源總量近30%,按此比例推算,每年將從我們安康自產的107億立方水資源中調出32億立方。按1立方水1元錢計算,應該給安康每年補償32億元。
《新西部》:每立方米水補償1元,讓我想起全國政協常委、原陜西省政協主席安啟元在2007年全國政協會議上所提的議案,南水北調給調出地區每立方水補償1元,建立水資源補償基金,用于當地水土保持、綠色產業開發等環境保護項目的發展。
張仁芳:是的。要搞好生態治理,要使山變綠、水變清,需要付出治理與保護的成本。據全國第三次水土流失遙感普查確認,安康市現有水土流失面積1.3萬平方公里,占總面積的55.4%。
《新西部》:一半多的水土流失面積?南水北調工程去年已經正式啟動,安康市目前在治理上都做了哪些工作?
張仁芳:根據國務院批復的《丹江口庫區及上游水污染防治和水土保持規劃》,安康市納入近期治理計劃的有漢濱、漢陰、石泉、紫陽、旬陽,白河6個縣(區),共治理水土流失面積3518.53平方公里,其中綜合治理面積1512.02平方公里,自然修復面積2006.51平方公里,總投資92315萬元,共41個項目區159條小流域。應該說,這個規劃對我們安康已經是很大的照顧,但由于受投資規模的影響,安康市的嵐皋、平利、鎮坪、寧陜4縣同在丹江口庫區,卻未被納入近期重點治理規劃。其實從水土流失治理和環境補償角度講,同在一個區域,機會應該均等。從長遠講,只有將丹江口庫區及上游所有的水土流失面積全部治理,才能從根本上實現山變綠、水變清的目標。
《新西部》:在綜合治理上你們都實施了哪些具體舉措?
張仁芳:首先是發展清潔能源。為減少群眾砍伐林木,我們在水源保護區大力實施以電代燃工程。根據陜西省水利廳小水電以電代然生態工程規劃,安康市2010年前將在旬陽、石泉、寧陜、紫陽、嵐皋、平利等縣實現61%農戶以電代燃目標。為了保護生態環境的可持續發展,我們希望國家加大對以電代燃工程的扶持力度。沼氣池建設也是很好的富民工程,理應大力推廣。
《新西部》:除了對水土流失的治理,我途經寧陜、石泉、安康一直沿漢江到旬陽、紫陽,幾乎沒有看到一座污水處理廠,是沒有還是我沒有看到?對城市工業和生活污水排放你們是怎么處理的?
張仁芳:對城鎮生活污水處理,安康市已建成了安康城區污水處理廠一期,近期擬建安康城區污水處理二期、江北污水處理、白河污水處理等項目,遠期還要建設其它8座縣城的污水處理廠。2010年前,縣級以上的城鎮都應該建設生活污水處理廠。這些項目的建成,對凈化漢江水質,提高水的利用率都將起到重要作用。至于工業污水排放,我們會嚴格按照國家節能減排要求限期整治達標,對不能達標的企業限期予以關閉。
《新西部》:據您所知,南水北調的補償機制何時能夠正式實施?
張仁芳:對水資源進行補償還沒有先例,具體何時出臺還沒有具體的時間表。補償資金由誰來埋單?補多少?怎么補?目前仍處于論證階段。但治理和保護是硬道理,補償不補償,我們都會將水源區保護好。
《新西部》:據我了解,今年漢中、安康、旬陽多次召開有關南水北調水源涵養區生態補償會議,你們希望國家采取一種怎樣的補償機制?
張仁芳:從目前情況看,南水北調中線水源涵養區可能還要更多地依賴公共財政的轉移支付,將生態補償納入中央財政的一般性轉移支付制度,建立水資源費征收返還機制,從而體現最基本的公共需求。
對話二:人民代表就要為人民做實事
《新西部》:在今年3月的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您所提出的三項議案,全是有關南水北調環境保護以及對水源地給予補償的內容。
陳分新:是的,一是關于水資源涵養林保護問題,增加退耕還林的指標,將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漢水流域內的300萬畝森林列入天然林保護工程,加大漢水流域的荒山治理;二是關于盡快在丹江口庫區上游增加污水處理廠建設項目;三是關于南水北調水源地水資源補償機制的建議。
《新西部》:來采訪您之前,我還以為您住在沿江岸邊,誰知您住的地方是在離江邊10多公里的山頂上。是什么讓您想到要提出有關水源區補償機制的議案?
陳分新:2001年,旬陽漢江水污染上了央視的“焦點訪談”,環保局局長就地被免職,這對我的震動很大。污染事件是旬陽人的恥辱,我被推選為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代表,人民的代表不反映當地人民的呼聲,不為當地人民做實事。就不配代表的榮譽。去北京前,我走訪了區內十幾家廠礦企業和政府職能部門,通過調研,最終完善了三項有關南水北調的議案。
《新西部》:您怎樣看待南水北調的補償機制?
陳分新:我們這里是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的重要涵養區和水源地,但旬陽、白河、石泉、紫陽等所涉縣(區)均處秦巴山區,大部分都還屬于國家級或省級貧困縣,這些地方也是漢江流域水土流失最為嚴重的地區。所以,我建議國家在政策和財政上予以支持,使水源保護區的群眾既能為南水北調做出貢獻,也能因此而受益。隨著2010年調水進京的臨近,加速推進水源區生態保護建設迫在眉睫。
《新西部》:您目前最關心的是什么?
陳分新:我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家鄉成為南水北調水源地后,如何能盡快地建立生態補償機制。因為為了保護水質安全,我們當地農民種煙草時改用了低毒低污染的有機農藥、綠色農藥,禁用高毒農藥,少用化肥,多施農家肥有機肥,豬圈也都全部進行了改造,這些都會增加生產成本。我希望家鄉農民在守山護水、確保實現一江清水送京津的同時,還能得到生態補償,進一步發展生產,提高生活水平。
《新西部》:就您的調研來看,您覺得水源區當下存在哪些亟待解決的困難?
陳分新:當下急需解決但依然難以解決的問題依然是建立水源區生態補償機制。比如,農民出租了土地,讓外商企業來開辦工廠,而農民兄弟得到的除了微不足道的回報,就是成了環境污染的最大犧牲品。
近年來,陜西在水源保護區通過產業結構調整以及關停污染企業,退耕還林,修復植被等措施,對保護水質,涵養水源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也使區內經濟發展蒙受巨大損失。一是關停工礦企業(如皂素廠、造紙廠、電解錳廠等),年產值減少30多億元,減少利稅4億多元;二是限制發展工礦企業(如鐵合金,鉛鋅礦、黃金礦、制革廠、制藥廠等),年減少產值80多億元,減少利稅15億元;三是減少漁業養殖面積12萬畝,年損失約2億多元;四是限制化肥,農藥、地膜等的使用量,農產品產量降低20%以上(此項需要給水源保護區農民每人每年補助80元到200元,總共需要資金5.8億元);五是為減少柴薪消耗量,解決全部農民生活燃料問題,按照每戶沼氣池建設補助1200元計算,共需補助資金17億元。
《新西部》:如此看來,國家對南水北調水源區實行補償機制勢在必行。
陳分新:的確是這樣。陜南水源保護區大部分屬于國家級或省級貧困縣,無力支撐水源建設和生態保護以及產業結構調整所需的大量資金,而國家投資又極為有限,且主要集中在污染治理和生態建設方面。為了形成中線調水水源保護的長效機制,實現水源保護與地方經濟社會協調發展,本著“誰開發,誰保護”、“誰受益,誰補償”的原則,建議國家建立水源地生態保護和水資源補償機制是絕對必要的。建立生態補償機制,給予農民兄弟應有的經濟補貼,也是盡快讓農民錢袋子鼓起來的一個重要方面。
《新西部》:據說您在人代會上遞交的提案已經有了回復?
陳分新:是的,今年6月份我就收到了國務院南水北調工程建設委員會的答復,肯定了我所提出的“關于國家盡快啟動實施《丹江口庫區及上游水污染防治和水土保持規劃》中垃圾處理項目的建議”。答復中指出:“截至目前,國家已安排陜西省近期治理項目47項,投資12.2億元,其中污水處理廠項目3項投資2.8億元,小流域綜合治理項目44項投資9.4億元……在近期(2010年前)和遠期(2010年至2020年)側重安排不同類型的項目。”
另外,聽說我在人代會上遞交的《關于水源地生態保護和水資源補償機制的建議》議案,前些日也得到了國家計劃委員會的答復,但我還沒有看到。
記者手記
在南水北調中線水源區的采訪中,記者在蜀河古鎮曾聽到這樣一種說法:我們不是要補償,而是要補償的機制。后來思量玩味,竟為這句話感動不已,因為這意味著老百姓對南水北調補償機制已經有了理性的思考。
水作為一種商品資源,只有讓其走向市場,才能確保它的安全性和實效性。只有尊重經濟規律和市場規則,才能最大限度地有效利用資源。
有人認為陜南人是在以水資源要挾國家和缺水地區,這顯然是一種短視的看法。記者以為,建立南水北調補償機制,才是對資源的敬畏與尊重。而且,對生態保護地區給予補償,其目的是加快落后地區的發展能力,使外部補償轉化為自我的提升和積累,從而建立全民自覺的生態環保意識。
今年4月10日,在陜西漢中召開的“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水源區水土保持生態補償機制研討會”上,陜西省水土保持局局長張秦嶺說:“一江清水送北京,引水思源要補償……總的原則是誰受益誰補償,誰破壞誰恢復,誰污染誰治理。”陜西的另一位官員也認為,漢江、丹江流域地區為南水北調水源區水土保持治理付出了巨大的發展成本,中央政府和受益地區理應對此進行必要的補償。
漢中市前副市長郭加水也曾動情地對媒體記者說:對陜南地區來講,在生計都難以維持的情況下,還要承擔水源區保護的重任,難上加難。一方面是水土保持,一方面是污水治理,尤其是興建污水處理廠,實事求是地講,對于我們這樣一個貧困地區,建一個就是背上一個沉重的包袱,那是有錢人做的事,如果沒有國家政策的支持和補償機制,光靠地方財政是難以支持下去的。南水北調,不能以犧牲當地人民的生計作為代價。即使見了溫總理,我還是這樣說。我覺得應將“一江清水送北京”標語中的“送”字,改成“供”字,“送”是白送,“供”是需要代價的,是有償的,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郭加水的話,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