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鳴平臺
戲曲,歸根結底是民間藝術,戲曲的主體是民間藝人,戲曲的生存發展離不開民間。可惜,一方面是像“梅蘭芳劇團”這樣的民間戲曲社團長期以來不存在,另一方面“官辦”院團,由于“斷奶”,頃刻之間灰滅煙飛。
看了8月5日《音樂周報》張魁興先生的“京劇回歸是理性回歸和文化宿命”一文(下稱“回歸和宿命”)后,頗有感觸。
“回歸和宿命”指出:“畢竟,全國還有11家國家級重點院團、17家省市級重點院團”,似乎只要他們能繼續堅守下去,那么,中國的戲曲還是有希望的。但是,假如國家立馬對這僅有的28家院團“斷奶”,那又會怎樣呢?可以肯定:倒閉。這樣,中國戲曲豈不是都倒塌了嗎?
應該說,國家的原意是希望通過經濟體制的轉換,促進包括戲曲在內的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倒塌的應該是舊的經濟體制。然而,為什么整個中國戲曲卻因此而連同舊經濟文化體制一起垮塌了呢?
竊以為,這與半個多世紀以來我們對戲曲的認識和所實行的決策有關。
自20世紀50年代初以來,在我國所有戲曲社團實行單一的計劃經濟體制的同時,民間經營性戲曲社團也就不允許存在。認識上,則是長期以來,誤把“官辦”院團當作戲曲的主體,把戲曲發展的希望和未來唯一地寄托在“官辦”身上,嚴重忽視了戲曲的民間性。經濟體制轉換只不過是個導火索,由此引爆戲曲院團紛紛倒閉,那只表象。
以上海市的越劇團為例。50年代初,“到上海越劇工會登記的就達60多個”,“當然,更多的也許沒有登記。”這些越劇戲班“都屬私營性質”。實行集體化后的“官辦”院團,至1958年年底為12家。這12家中的所有職員,原來都是越劇的民間藝人,現在均一躍而為國家干部,“每月發放一次的固定工資制”(《上海越劇志》第31、69頁)。與此同時,所有民間營業性的越劇團就此消失。從此,許多人就以為“官辦”院團是正統的,他們代表國家,是戲曲的主體,是戲曲的未來和希望之所在。強調戲曲下基層,正好說明一統天下的“官辦”戲曲已經脫離了民間。這種觀念至今猶在,如“回歸和宿命”把僅有的28家院團繼續視為中國戲曲的希望所在,就是這種觀念的表現。
戲曲,歸根結底是民間藝術,戲曲的主體是民間藝人,戲曲的生存發展離不開民間。戲曲主體意識喪失和戲曲主體的錯位,給戲曲的生存、傳承和發展帶來了不可低估的影響:政府對戲曲的決策和導向由此出現了失誤和偏差,投資嚴重失調(民間院團既然不存在,當然也就分文未投),戲曲的功能、發展方向和一系列與之相適應的體制、機制等亦因此而發生了重大的變異,長期的“三脫離”(戲曲脫離民間、演員脫離創作,科研理論、藝術實踐相互脫離)和十年“文革”,傳統戲曲賴以生存的土壤和繁衍發展的環境等遭到了破壞。
如果當時的“梅蘭芳劇團”允許其民營,并在政策上給予扶植,鼓勵它做大、做強,那么,經過半個多世紀發展的“梅蘭芳劇團”,從內而外,肯定已經具有強大的發展能力和足以抵御各種風險的能力,甚至完全有可能已經發展為一個可以與“好萊塢”匹敵的、確實無愧于中國國粹稱號的院團了,現在的經濟體制轉換對它當然不存在任何威脅。即使“官辦”院團全部倒塌了,還有千千萬萬個遍布全國各地的、已經強大起來的民營院團,腳踏實地地撐著整個戲曲,中國戲曲還可能是現在這副模樣嗎!惟有民間戲曲才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天長而地久。此事體大,涉及戲曲安全。
可惜,一方面是像“梅蘭芳劇團”這樣的民間戲曲社團長期不存在,另一方面“官辦”院團,由于“斷奶”,頃刻之間灰滅煙飛,由此形成的,就是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整個戲曲全面衰退的景象。
由此可知,現在倒塌的不是戲曲,而是一種經濟體制,戲曲本身沒有死,也不當死。如果說當下的文化多樣性,同樣會對包括“好萊塢”和假如已經強大起來的“梅蘭芳劇團”這樣的民間戲曲社團帶來一定沖擊的話,那么,戲曲的衰敗是戲曲自身的“理性回歸”,那就值得懷疑。準確地說,戲曲的衰敗,很大程度上是長期的來認識上的模糊和決策失誤等人為傷害的結果,而不是戲曲本身的“文化宿命”,更不是戲曲自身的“理性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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