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一音歌曲”伯諧

【開欄絮語】

我國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非物質與口頭傳承文化遺產”，昆曲藝術、古琴藝術、新疆維吾爾民族十二木卡姆、蒙古族長調（同蒙古人民共和國共同申請）；最近，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公布，傳統音樂（民間音樂）總計67項。其中，各地民歌所占比例最大。本版特新設專欄，進行系列介紹。

我是個民族音樂學者，八次赴藏，在那里從事田野工作累計近4年。據我考察所知，西藏的傳統音樂保護、傳承佳良。究其原因，西藏地勢封閉，有利于傳統文化的存在和發展；更重要的是，黨和政府十分重視西藏無形文化遺產的搜集、整理、保存、傳承和弘揚。

在西藏的傳統音樂中，不僅有其他國家、民族所有，由于獨特的歷史、地理、人文環境，西藏還傳承著一些其他國家、民族所無的傳統文化。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稀世珍寶“一音歌曲”便是其中之一。

我們現在所唱的歌曲，一般由5個音、6個音、7個音組成，人們稱它為五聲音階、六聲音階、七聲音階的歌曲。四聲音階的歌曲少見，但在傳統民歌中還有一些，它顯得古樸簡沽，產生年代偏早，流行地域偏僻。至于三聲音階、兩聲音階的民歌，雖然在某些外來強勢文化難以企及的邊遠地區還能找到，但卻鳳毛麟角，非常少見。而由一個音組成的歌曲，因為一個音構不成音階，所以我稱它為“一音歌曲”，那就更難尋覓了。

西藏隆子縣雪布鄉的扎西多吉、旺堆頓珠、察巴、澤仁團頓、俄珠多吉和貢嘎縣甲日鄉的丹增、扎西羅布、阿旺頓珠、達娃兩組民間藝人，為我錄唱的十多首伯諧就是由一個音構成的“一音歌曲”。

伯諧是藏語的譯音，伯是打仗的意思，諧意為歌舞，伯諧即打仗時表演的歌舞。古代在西藏，如出現戰爭，在出征前和凱旋后便要為部隊表演伯諧。出征前表演伯諧，是為了鼓舞士氣，預祝戰斗取得勝利:凱旋后表演伯諧，意在慶賀勝利，以利再戰。

伯諧表演為一領眾和的歌唱形式。領唱者演唱全部歌詞，合唱者只唱顯示歌曲威武氣勢的襯詞。每首歌曲的領唱由固定一人擔任，變換曲目，方可更換領唱者。合唱時，表演者手持簡單武器作為道具，肢體語言幅度不大，以示伯諧歌舞的莊嚴威武。

伯諧的演唱為徒歌，沒有任何樂器伴奏。歌曲的旋律為一個音，為了增強氣勢，偶有上四度或其他裝飾音出現。節拍為散板，節奏隨興而至，比較自由。伯諧演唱全用本嗓真聲，喉頭下沉，喉音沉重，近乎吼叫。伯諧的表現內容，大多是標榜自己士氣的旺盛和武器的精良，以壯士兵們的軍威。

伯諧的旋律雖只有一個音，可是，為了表現內容需要，它通過音量強弱的變化、節奏長短的調整、音樂氣勢的改變，以增強征戰的英勇氣概，使得藝術形象威武雄壯。

人類文化發展的規律和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一樣，均為從沒有到簡單，再到復雜多樣，從原始到初級，再到高級昌盛。我到過亞洲、美洲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對他們的傳統音樂有一定程度的接觸和了解，從未聽過這種只有一個音的歌曲。德國民族音樂學家W·沃爾特對許多國家的傳統民歌作了長時期考察，掌握了大量音樂原始資料之后認為：人類最古老、最原始的音階也才是二聲音階。相比一音歌曲來，它已晚了一個輩份。從音樂文化發展的普遍規律來判斷，一音歌曲應當是人類最原始、最早期的音樂。

藏族民間藝人一致講，伯諧是從松贊干布(617—650)之前傳下來的。藝人以世襲方式傳承至今，即祖傳父、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傳，傳子不傳女，因此表演伯諧的都是男子。表演伯諧是種“藝差”：戰時，他們是士兵和藝人，在部隊中表演；平時，他們是農民兼藝人，表演伯諧是向地方行政支差的活動。

關于伯諧的歷史，學者們的觀點與藝人們的觀點一致。至于早到什么時候？卻各說不一。長期生活、工作在西藏的文藝理論家劉志群經過研究后提出：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本教盛行的軍事部落戰爭頻仍的時期。最初是藏族部落的男子們在出征時或凱旋歸來時，由酋長、長老或本教祭司高聲領誦領唱，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起和合，以祈禱部落平安，戰爭勝利”。

禮失求諸野。中國音樂史、世界音樂史的史料主要是一些文字和文物，遠古時代留下來的音響資料堪稱絕無僅有?！耙灰舾枨辈C不僅是人類珍貴、稀有、古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它還可以填補中國和世界音樂史上的一塊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