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影院
2007年,李安完成了他的第10部作品——驚世駭俗的《色戒》。為何選中張愛玲這篇同名小說?李安答,從中“可以看透人性”,對他來講劇本最重要的是選材,故事要好編,角色也要容易塑造,“電影……必須要有新意才能讓觀眾聚精會神地盯著大銀幕看上兩個鐘頭”。如此看來,這部眾說紛紜、褒貶不一的作品,其內涵并不深奧也不故弄玄虛,只想講個吸引人的故事而已。這個故事,李安講得挺成功。縱觀全片,那些所謂“驚世駭俗”的激情戲,也是故事不可或缺的有機組成部分。這一次,為李安的整個故事包括“有機組成部分”寫音樂的,是法國作曲家亞歷山大·德普拉(Alexandre Desplat)。

德普拉1961年在巴黎出生,從小顯露出非凡的音樂天賦。成為作曲家之后,德普拉一直在追求和建立屬于他自己的“新的聲音”。從1985年踏上法國電影樂壇起,已譜寫出過百部的影視配樂作品,堪稱一位高產作曲家。自90年代后期開始,他涉足英美電影樂壇。僅從2003年的英國盧森堡合拍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2006年英國影片《女王》及2004年美國影片《重生》(妮可爾·基德曼主演)來看,德普拉音樂還保持著傳統手法——對管弦樂隊音色的嫻熟運用。這幾部影片的配樂顯現出德普拉的一貫作風:通篇由他本人配器并指揮演奏,后兩部影片使用的還是倫敦交響樂團。這一大名鼎鼎的樂隊演奏水平之精湛和器樂音色之晶瑩剔透,給筆者留下了難忘的印象。而《女王》片尾主題中清脆、明亮的曼陀鈴獨奏與管弦樂隊相結合,或許也從一個側面彰顯出德普拉追求新音響的個性。
李安與德普拉在《色戒》首次合作。面對這位東方導演的新作品,德普拉大大縮小了樂隊編制,僅用一架鋼琴,一把獨奏小提琴,一把電聲大提琴,一支長笛(作曲家本人吹奏),外加一個弦樂五重奏。相對于前文提及的德普拉三部電影音樂,《色戒》較弱。或許出于作曲家對劇本的個人認知,抑或是為了不奪戲,總之音樂的形態是不顯山不露水,在許多場景中都是悄悄烘托氣氛,以至于主題動機的輪廓一直無法完整而清晰地顯現,尤其是影片在結構上不提供完整的片頭配樂主題的情況下。筆者注意到,多個情緒接近或相同的弦樂段落,都是隨著小轎車或人力車的鏡頭進入的。或許作曲家認為,演員在前后情節中戲份很重,無須再用音樂襯托?然而,在那些無關痛癢的外景鏡頭中出現的配樂,至多不過描繪出了某種“心情”而已。
較為突出的是影片的后半部分,在必然隱含著深刻的人性主題的那一個個場景中我們看到,長期以來只為刺殺賣國賊易某而與其廝混的女主角王佳芝,在面對易某贈送的那枚碩大精美的鉆戒時,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是對她動了真情的。終于,全部努力功虧一簣,得到暗示的易某成功逃脫小組的又一次暗殺行動。王佳芝獨自走出珠寶店,音樂起。這是一個從主題動機衍化而出、由弦樂演奏的音型,它斷斷續續,卻在執拗地反復,就像主人公那團無法化解也揮之不去的心結。隨后獨奏提琴清冽的音色,又似乎在表述一種空寂和凄涼。王佳芝叫車之后,此段配樂進入第二樂段。隨著主人公所乘人力車的行進,那反復吟誦的音型改成稍加明亮的弦樂齊奏;三個旋轉的彩色風車特寫的切入,也使這組鏡頭平添了一股短暫的抒情的美感……
實際上,全片配樂最突出的正是那幾段激情戲。從較高層面來觀摩這部影片的觀眾會感覺到,導演就是想通過這幾場戲來深刻揭示主人公的內心,刻劃人物的性格。刪掉這些段落,人物就顯得蒼白、干癟了。易某為人的兇殘和險惡,正是通過他第一次得到王佳芝時的所作所為(包括虐戀行為)反映出來的。而在原有的三次完整的激情戲場景中,音樂的介入只是后兩次。在這里,除了切入室外警衛人員牽著狼犬巡視的鏡頭時,配樂中出現帶有現實色彩的打擊樂音色之外,德普拉始終讓他筆下的旋律與畫面保持著若即若離:伴隨著床上男女主人公的呻吟,音樂表面上不動聲色,卻隨時做出了敏感的反應。而聽上去弦樂那悠長的帶有悲戚感的旋律線,有時就像女主人公內心的哭泣與哀嘆……;特別是第三場戲,打擊樂在鏡頭剪切點上的準確進入,音樂在調性上的不穩定感以及伴隨鏡頭的切換和人物的各種動作而出現的不和諧因素與細微變化等等,無一不在彰顯法國作曲家亞歷山大·德普拉天才的音樂描述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