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０２尊雕像：詮釋情為何物

3年來，九嶷山下的“根雕王”彭震明一直在雕刻他的結發妻子秦葉媚的塑像。3年前，愛妻因他積勞成疾，化作一縷香魂，這成了他心中最深沉最久遠的痛。為了紀念逝去的妻子，他三年足不出戶，閉門雕刻了102尊愛妻遺像，他用超凡脫俗的癡情和執著詮釋了世間情為何物……

一刀一刀，

刻你的美麗在我心上

2008年9月3日上午10點，雨后初晴的湘南九嶷山上霞光飛舞，菊花飄香，民間藝人彭震明從屋里抱出一尊名叫“九嶷天使”的雕像，徒步來到山上的一塊墓地前，他將“九嶷天使”輕輕擱置墓碑前，痛哭著說：“小媚，我來看你了……”話未說完，淚水已經流滿了他的臉龐。

3年來，每當這個日子，彭震明都會抱著不同的雕像來到妻子的墓地前，看望早已在另一個世界沉睡的妻子。“你冷嗎？”“你為何要獨自離去？”“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彭震明總是這樣對亡妻喃喃自語，因為他知道，有他在她身邊，有他陪她說說話，天堂里的妻子才不會孤單。

彭震明生于1965年，是寧遠縣九嶷山瑤族鄉人，自幼擅長繪畫和雕刻，尤其酷愛根雕。1980年他高考僅以兩分之差落榜了，于是他開始了自己的根雕生涯。

在未結識秦葉媚之前，他的世界只有根雕。以至于到了30歲，依然不知愛情為何物，他心里不急，可父母急啊。1995年9月3日，年滿30歲的彭震明經人介紹認識了秦葉媚。彭震明第一眼見到她，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個頭比他還高的秦葉媚出落得亭亭玉立，烏黑飄逸的長發垂至腰際，秋波流轉的雙眸顧盼生輝。

無論是從相貌、穿著、氣質還是學識水平、言談舉止哪個方面來比照，彭震明與秦葉媚兩人懸殊太大，彭震明心里很清楚，這樣的相親，注定沒有下文。

臨別時，也許是出于禮貌，秦葉媚在轉身離開時，對傻呆呆站著的彭震明拋了一個明媚的笑臉。這笑臉給了彭震明無限的遐想。

回家后，彭震明像丟了魂似的，他的腦子里再沒有了根雕，而是被秦葉媚的身影滿滿地占據著，他想主動示愛，可自己一沒才二沒貌三沒錢，憑什么去贏得她的芳心呢？突然間，他腦子里蹦出了一個奇妙的想法 ：秦葉媚就是一幅絕美的活生生的畫啊，我何不為她畫一幅 “少女肖像圖”去求愛呢？

當天晚上，彭震明憑著第一次見面時秦葉媚給自己留下的印象，很鄭重地給她畫起了肖像畫，天亮時，一幅惟妙惟肖的工筆畫像出爐了。然而，第二天，彭震明鼓足勇氣，捧著畫像，想給秦葉媚一個驚喜時，秦葉媚非但沒有覺得驚喜，反而被他這奇特的舉動嚇跑了。

回家后，彭震明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心想，既然她不接受，那我為她再雕刻一尊肖像去試試。

第二天，經過仔細比較甄別，他找到一條茶樹老根，一刀刀地刻起來，每一刀下去，彭震明心中都溢滿了甜蜜。三天后，一尊活靈活現的肖像根雕成形了。他給雕像取名“九嶷天使”，然后，他拿著根雕肖像來到秦葉媚家。

這次，秦葉媚沒被嚇跑，反而很熱情地將他請進了閨房。 原來，自那次“肖像”事件后，她就多方打聽到他更多的情況，得知他為人老實，手藝不錯，上進心強，而且對繪畫和雕刻方面有執著的追求，她便從心底接納了他。

1996年10月，彭震明與秦葉媚喜結連理，成為當地競相傳誦的佳話。

魂歸九嶷山 ：

幕后賢妻有愛生生不息

沒想到自己的手藝能贏得美人心。受此影響，婚后，彭震明對繪畫和根雕藝術的追求更加如癡如醉了。他一邊在外攬活謀生計，一邊對根雕藝術進行潛心研究，而秦葉媚獨自承擔著家務活甚至田間勞作。盡管日子過得有點緊，但小家庭的生活卻很開心、自由。

彭震明文化水平低，創作的根雕作品藝術性差。于是，秦葉媚就給丈夫出點子、想創意。她還到自己曾經就讀過的九嶷山大學聯系美術老師，讓他跟美術老師系統學習繪畫方面的基礎知識。從1997年開始，彭震明一有空就往離家5公里之外的九嶷山大學跑，家里所有的重活全都交給了秦葉媚，以至于在她生小孩坐月子的日子里也沒有好好地照顧她一天。他感到內疚，多次提出要“務正業”，不能讓她那么受苦受累了。每當此時，秦葉媚百般勸他要堅持下去，絕不能半途而廢。在妻子的鼓勵和支持下，彭震明通過三年的半工半讀，終于在2000年9月拿到了九嶷山大學的美術專業大專文憑。

有了扎實的理論基礎，彭震明是如虎添翼。畢業后，他所創作的根雕作品，無論是花草樹木、亭臺樓閣，還是歷史名人、故事傳說，更具有藝術性和思想性，不僅形似，而且神似。

2002年8月10日，在妻子的建議下，彭震明在鎮上舉辦了一場“九嶷農民彭震明繪畫根雕展”。展會上，五十多件大大小小的根雕作品，吸引了大批群眾駐足觀看，稱贊不已，也引起了寧遠縣有關領導的注意。

當年10月5日，在湖南省麓山杯民間藝術精品大獎賽中，彭震明參賽的5件作品全部獲獎，其中，《九嶷淚竹》榮獲“根雕類一等獎”。彭震明因此一夜成名。

彭震明一舉成名，令秦葉媚激動不已。她覺得，只要丈夫在根雕這條路上走下去，再苦再累也值得。

名氣大了，彭震明更忙了。他不僅被縣民間藝術協會推薦為理事，兼職根雕分會會長，還受聘為縣群眾文化館的骨干教師，這樣的職務是義務性的，沒有報酬。可他常常十天半月難以回家，家里的大小事務顧不上，還時常從家里拿錢背米，可秦葉媚毫無怨言，也從不向他訴苦，甚至還帶病進山為他送衣送飯。

2005年5月，彭震明接到縣里指示，湖南省人民政府將于9月15日在九嶷山舉行舜帝公祭大典，要他創作一尊體現舜帝駕崩于九嶷山的大型根雕作品《九嶷山魂》，作為公祭大典之用。接到任務后，彭震明左右為難，因為家里當時剛拆了那兩間搖搖欲墜的泥房，準備建新房。他要走了，這建新房的事就落在了妻子身上。善解人意的秦葉媚看出了丈夫的顧慮，極力勸他早點回縣里工作，她說 ：“縣里的事是大事，不能耽誤，家里蓋房是小事，何況還有我呢。”

彭震明走后，蓋房子的活，秦葉媚全擔下了。男人干的活，她樣樣干得像模像樣 ；女人干的活，她也面面俱到。兩個月后，一座一百多平方米的紅磚新房立起來了，在這期間，彭震明僅回來過三次，加起來還不到五天時間。

可新房建好了，秦葉媚卻累倒了，她常感到胸部疼痛，她以為是一般的胃痛，就沒去管它。后來她實在痛得忍受不住了，才到縣人民醫院檢查。可這一檢查卻給了她當頭一棒，醫生說，她極有可能患上了胃癌。她不敢相信，又背著彭震明，匆匆趕到長沙湘雅醫院，經切片進行病理分析，她被確診患上了浸潤潰瘍型胃癌，且屬晚期。在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刻，她崩潰了，腦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蹲在醫院的過道上大哭了一場。

可回家后，她并沒把這一消息告訴丈夫，因為那時彭震明的根雕作品《九嶷山魂》創作正在關鍵時刻，她不能分了他的心。她將診斷書偷偷藏好，裝作沒事的樣子，照舊不知疲倦地忙里忙外，胸部痛時就吃點止痛片緩解。

2005年9月15日，舜帝公祭大典如期在九嶷山舉行，《九嶷山魂》作為藝術精品擺上大典的正堂，受到公祭大典組委會和海內外來賓的高度好評。根雕《九嶷山魂》也被省民間藝術展覽館收藏，并發給彭震明收藏證書和1000元象征性獎金。

當近半個月沒回家的彭震明拿著收藏證書高高興興地回家給秦葉媚報喜時，發現秦葉媚痛苦地躺在床上，人也消瘦許多。后經仔細盤問，秦葉媚才告訴了他實情。當時，彭震明追悔莫及，他立即帶妻子到長沙腫瘤醫院住院治療。可因她的病情愈來愈嚴重，盡管彭震明一次次跪倒在醫生面前，請求他們救救妻子，然而，一切已經回天無力了。

彭震明只得將妻子背回家中靜候天命，2005年12月9日黃昏，是秦葉媚在世上度過的最后時刻，窗外夕陽如血，遍地鋪滿凄美的胭脂紅，躺在床上，她氣息微弱，身心的疼痛折磨得她面部痙攣，然而，她卻努力沖丈夫微笑著。彭震明蹲在妻子的床前，將她的雙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將臉輕輕地貼在她早已沒有血色的臉上，一滴一滴的淚水從他眼里滑落。

秦葉媚抽出干瘦的手，幫他擦干眼淚，說 ：“我還能看一眼你為我雕刻的‘九嶷天使’嗎？”彭震明急忙抱出那尊“九嶷天使”，緊緊地抱在胸前，他要讓妻子把它看個夠。秦葉媚靜靜地看了一會，問他：“我真的有它那么美嗎？我真的是你心中的天使嗎？”彭震明痛哭著說：“你就是我心中永遠的天使永遠的愛人啊！”秦葉媚又靦腆地笑了：“對不起，震明，你心中的天使就要消失了，如果有來生，我不會離開你的！”

說完這話，她用盡生命的最后一點力氣沖著丈夫再次微笑了一下，盡管她很想說聲謝謝，但實在沒有力氣了，一滴晶瑩的淚珠涌了出來。然后，便靜靜地、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秦葉媚死后，他把妻子葬在了九嶷山上，一個菊花飄香的地方。

102尊雕塑寄哀思 ：

“復活”愛情地老天荒

秦葉媚去世后，彭震明常常一個人坐在房前，默默呼喊著愛妻的名字，默默流淚。曾經，他視根雕藝術為他生命的全部，然而，妻子走后，他才恍然驚覺，他已經沒有了全部。

睹物思人，來不及裝修的新房，堆滿房間的座座根雕，擺在桌上的各種各樣的榮譽證書，每一樣都叫彭震明感慨萬千：這全是妻子的功勞，沒有她，他也沒有這一切。妻子給了他這么多的榮譽，讓他站在領獎臺上，被鮮花和掌聲包圍，而他，給了妻子什么呢？什么也沒有！他自責，他痛悔，他愧疚，他想，如果妻子能夠復活，他將放棄根雕事業，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愛全部給妻子，然而，這一切，全都是如果。

每每此時，彭震明就傷心得不能自已。捧著那尊“九嶷天使”，彭震明突然靈機一動 ：我何不為妻子雕刻幾尊塑像，讓愛妻“復活”起來，讓我倆的愛情持續下去？有了這種想法，彭震明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動。

由于勤儉持家的秦葉媚生前舍不得花錢照相，除了結婚時照的現早已發黃的那張結婚照外，什么也沒給彭震明留下。于是，彭震明首先在腦海中仔細搜索出妻子平時的音容笑貌，用筆在紙上簡要地勾勒出來，然后找來那些質地好、形狀各異的樹根進行細致刻畫。

雕刻中，每刀下去，嬌妻那賢惠柔美的笑臉就在他心中清晰可現，每一刀下去，愛妻那勤勞持家的形象在他眼前晃蕩如初，每完成一尊雕像，他都要仔細撫摸，抱著“她”痛哭不已，心中對她的那種思念難以言說，別人也無法理解。

2006年4月11日早飯后，他選取了一根上好的樹根，準備雕刻一尊妻子曾經冒雪送衣的根雕像，可提起雕刀時，才突然發現，怎么也想不起妻子當時的發型了，只模糊地記得她頭上是白花花一片。為了生動展現妻子當時的原貌，他手握雕刀，一動沒動，站在封閉的房間里，在腦海里仔細搜索著，足足兩個小時過去，仍然想不起來。此時，他狠狠地拍打腦袋，自言自語罵自己不是人，太不細心了。

悔恨之中，他像做錯事的小孩般傷心地慟哭起來，滿臉淚水。從那時起，一連好幾天，鄰居們常看見他右手拿雕刀，左手抱著樹根，一個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時而兩眼發呆，時而又低頭在樹根上雕刻著什么，有時還精神病似的突然跑到鄰居家，拉住這個拖住那個，無頭無尾地問道:“你看到我老婆那天的頭發是怎樣梳的嗎？她那長長的頭發扎成什么樣子？你還記得嗎？……”

在了解他怪異行為的原因后，一個好心的老人對他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聲稱自己那天見到了秦葉媚的發型，而且記憶深刻。見老人這么說，彭振明喜出望外，求老人仔細回憶。于是，根據老人的“描述”，彭振明將妻子那天的“真實發型”用筆畫了下來。 幾天后，一尊活靈活現的雪中送衣肖像根雕完工了，彭振明的奇異行為也正常了。

從此，彭振明“雕像念妻”的故事在村里傳開了，大家紛紛跑到他家里參觀，對他前段時間的怪異行為有了更多的理解，對他如此癡情戀妻之舉很是感慨，有意無意幫助他，幫他回憶秦葉媚生前的容貌笑貌，幫他尋找合適的樹根，有的還建議他辦一個“愛妻秦葉媚肖像展”。

三年來，為了尋找一根合適的樹根，彭振明翻山越嶺，泡在崇山峻嶺之中，一根一根地找，一遍一遍地篩選，直到滿意為止。

三年來，彭振明的全部生活就在雕刻房和崇山峻嶺之中交替度過，一個人默默地用全部心血來雕刻妻子的肖像。

三年來，他雕刻出的“妻子”， 大大小小，正面側面，高高矮矮，個個栩栩如生，足足有102尊。而“妻子”的表情也是豐富多變，喜怒哀樂，尊尊活靈活現，盡有應有，共有500個細致入微的表情動作。他把這100位“妻子”們進行分門別類，按年齡分為長發少女、美麗賢妻、初為人母等，按表情分為嬌艷笑容、激情陪伴、忙碌身影、勇斗病魔等，然后將她們擺放好，臥室、客廳、樓上、樓下，到處是觸手可及的“妻子”，他的家幾乎成了“妻子”的展廳。

此后的日子里，彭震明總要在夜里，對著滿天星星，撫摸著愛妻那一尊尊的雕塑，和她說說話，談談情，人們都相信，他的妻子沒有死，在永遠陪著他，續寫著九嶷山下愛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