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山村斷想（外一章）

一 死了的黑山羊，白骨堆滿青石，黃昏時閃著銀白的光。樹枝上搖晃的石榴、山楂、太陽和月亮，盯著天的白、夜的黑，守望從汗水里打撈的村莊。

巴掌大的尖山村，風一吹就揉著眼，仰望夜里一線不死的亮光。

二 波浪穿好水做的衣裳，朝迎晨曦晚送夕陽。大河轉個彎，河灘上鋪滿緩緩沉淀的霞光。

尖山村門楣上的桐油燈，忽明忽暗的微光在岸上摸索前行的方向。

每到夜里，這些磨石上閃亮的釘子，釘住苦難的咽喉，讓它不作聲響。

三 飛翔的蒲公英，落到崖壁，抓住青苔，慢慢活下來。直到整個世界住到她金黃的花瓣上，直到世上的眼睛打量尖山村的姑娘。

她的美，叫干凈。她的心，盛滿月亮的憂傷。

四 喜鵲，烏鴉，麻雀，鷂子，還有云端的鷹，巢筑于心，在尖山頂打開小小的翅膀翱翔。它們守著時枯時盈的井。打開時秕時脹的谷粒。它們望著時晴時雨的天，等待時聚時散的人群。

如果拾到高處飄落的羽毛，請葬在槐花里?；被ɡ镉屑馍酱逡磺甑纳n涼，蒼涼里有先民們追累了的太陽。

五 粟豆麻麥稻，留守的五位兄弟。無論風調雨順水深火熱，捧著一顆虔誠的心驅逐饑荒。

犁耙鋤鐮，尖山村安貧樂道的姐妹婆姨。不會唱秋風辭，就知道用鐵刃上的命運擁抱莊稼。土墻矮下去，茅草站起來。三月的路口，尖山村拍拍落塵的衣襟，等待第一朵油菜花吐露耀眼的金黃。

六 回憶忽然斷了，惟有跟一只螞蟻回鄉。

如果風能把腳印鋪滿每道山梁，鋪不滿的那個山坳必定是尖山村。

空洞的天喂飽漫天奔跑的白云，云朵里圈養著我肥壯的牛羊。霜就要落下來，我最后的行囊，放在尖山村高高的神龕上。

鄉下的光陰

那些灑在山路的陽光，鋪滿村莊的月光，最后都嵌進老牛的蹄印，埋入柴火的灰燼里。

在鄉下，時光像個老貨郎，路過四季更替的山岡田野，趟過洪水奔騰的河床，走村穿寨一直老死在路上。缺口的馬槽，破舊的牛欄，留不住時間的手語和腳印。半掩的門楣，鏤空的窗扇，詮釋著光陰的謎面與謎底。

炊煙啊，這根姥姥用來拴云朵的藍線，幾十年就把母親的黑發搓白了。

稻青了麥黃，五谷滿出糧倉。光陰像神龕上那只黑白相間的土陶——碎了，卻找不到碎片。

你只看到四季更替、枯榮翻覆，再有瑣碎的聚散離合，夾雜幾多悲喜無常。

村頭遠眺的老人，盼不來要等的親人，拍拍白發上的雪花，又輕嘆了一聲：“一切都將零落，惟有光陰不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