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紀念20世紀法國作曲大師梅西安誕辰100周年之際,鄒翔在2008北京現代音樂節完成了大師的鋼琴代表作全套《二十圣嬰默想》的中國首演。這位演出和教學雙肩挑的作者,心得與筆觸非常人所能及。——編者
有一位非專業聽眾興奮地對我說:“這部作品里的感情很豐富,特別是第15段‘圣嬰之吻’表現的那種溫存和關愛;還有最后第20段‘愛之教堂的凝視’的高潮部分讓我熱淚盈眶,那是一種徹底的欣喜和歡樂。”
《二十圣嬰默想》篇幅宏大,但它以豐富的情感內涵,在音色,音響,情緒,速度,力度和織體等方面的鮮明對比和變化始終吸引著聽眾。梅西安與其他一些20世紀作曲大師相比,音樂語言更加易懂,特別是在和聲和節奏方面。在20世紀中期那個實驗先鋒派音樂盛行的年代,他仍然創造性地使用諸如傳統的大三和弦,需要相當的藝術信念和勇氣。梅西安在創作手法上大膽突破傳統。他大量吸收非洲和印度節奏,為他的音樂注入了很強的異域色彩。我們知道,鮮明的節奏是音樂中的首要元素,即使音樂感一般的人都會有所感應,這應該是梅西安的音樂能夠抓住聽眾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二十圣嬰默想》兩個多小時的音樂里,有著相當數量的、各式各樣的“重復”段落,如主題型(“神的主題”循環再現)、動機型、和聲型,還有大段表現鳥鳴的音群型等。這些“重復”段落顯然是梅西安有意識的藝術處理,而不是因為江郎才盡而簡單羅列。我推想“重復”的原因有幾方面:一,音樂就像萬物,總是在變與不變之中。要突出“變”,就需要有“不變”作為基礎;二,“重復”給人一次重新聽到已出現的音樂素材的機會,也把不同的音樂素材貫穿在一起,形成整體;三,梅西安經常提到一個詞“immutability”(不可改變),宗教里的造物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當完美,是不能改變的,音樂中的“重復”也許正是在反映這種宗教理念。
有“不變”就有“變”。梅西安的魅力就是他可以敏銳地洞察人們對于同一個音樂素材持續的注意力,他總在人們失去注意力以前插入新的音樂素材。這類例子數不勝數。一種是及時地變化音樂素材,還有一種就是將變化刻意地推遲。例如第14首“天使們的凝視”,其中有一個部分是三個聲部進行的和弦型的卡農和另外一段象征天使的段落相互穿插進行共三次。三次中的卡農段落因為擴張而一次比一次長,這意味著與其穿插的象征天使的段落被一次次推遲。這在聽眾的心理上制造了一種巨大的期待,就是“到底這段卡農什么時候結束,到底天使段落什么時候進來?”整個樂段可以說把聽眾期待提升到了一個臨界點,頗具戲劇效果。
作為虔誠的天主教徒,梅西安一生用自己的音樂贊美主,并幾十年如一日地在巴黎圣母院擔任管風琴師,為每周的禮拜日演奏儀式音樂。《二十圣嬰默想》創作于1944年,是一部蘊含著強烈宗教情懷的作品。梅西安對這部套曲作了一個概括的描述:“凝視馬槽里的圣嬰——主耶穌的眾多眼睛。這是對這些眼睛的默想:從難以言示的天父的凝視、乃至一層層地重疊的愛之教堂的凝視歡喜的圣靈之不可思議的凝視或圣母如此溫柔的凝視、天使們的、占星師們的凝視和非物質性之創造物或象征性之創造物(時間、高度、沉默、星星、十字架)的凝視。幻想是從這些凝視而來的。”《二十圣嬰默想》也曾被人翻譯為《二十圣嬰凝視》,我個人以為曲名表現的不是動作或動態,而更多的是一種冥想的狀態,所以前一種翻譯更合適。全曲共有20首樂曲組成,猶如20幅美妙的畫卷。整部作品是表現梅西安對于注視著幼兒耶穌的各種“眼睛”的個人想象,從而表達他對主的崇敬和熱愛。像他在序言所說,幾乎每一首樂曲都是側重描寫其中的一種“眼睛”,有天父的,圣母的,天使的;還有一些有強烈宗教象征意味的事物,如十字架或星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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