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鏡頭跟著女孩從打字機上扯下劇本的最后一頁,站起身穿過房間和回廊在巨大的宅第內匆匆行走時,單鍵敲擊的打字聲終于成為音樂配器的組成部分,以逐漸清晰的形態(tài)出現(xiàn)在旋律的節(jié)奏中。此后弦樂的加入,帶有一種激動的成分,始終伴隨在攝影機前快步行走的布羅妮,整段音樂也逐漸豐滿起來。
仔細傾聽會發(fā)現(xiàn),出現(xiàn)在片頭的這段主題性配樂,在有意識地追求與效果講究的環(huán)境聲(如女孩的腳步聲、開關門聲)和語速相應的人物對白聲(如女孩與家中的女傭和男主人公羅比的交談)的一種有機結合。布羅妮推門進入母親的房間后,關門的聲響與作為收束的第一個和聲準確同步,最后的和聲卻造成了整段音樂的未結束感,直到顯然已讀完劇本的母親緊隨最后一個音符轉身對女兒說出了帶有收束性的臺詞“非常精彩”,觀眾從聽覺上才得到了下意識的滿足。換句話說,在整體聲音效果的三種因素中,曲作者顯然以音樂為中心,對音響特別是人物的對話進行了戲劇化的結合。
以上描述的是由英國著名劇作家克里斯托弗·漢普頓編劇,著重刻畫人性當中的女性心理與道德觀的正劇片《贖罪》的開端。其曲作者達里奧·馬里亞乃利,正是憑藉2005年最新版《傲慢與偏見》榮登今年第80屆奧斯卡最佳作曲領獎臺的意大利青年作曲家。筆者認為,吸引奧斯卡評委眼球的,或許正是其在電影音樂上追求并達到的創(chuàng)新思維與突出效果。
《贖罪》全片中,這種音樂和音響、音樂和對白的藝術化鑲嵌、結合的場景比比皆是:布羅妮向陽光下的草坪注視,輕柔的弦樂起。此刻,一只困在玻璃窗內的蜜蜂嗡嗡作響。它跌落的瞬間,音樂也突然中斷,休止的第一拍上恰恰出現(xiàn)了女孩略顯驚恐的吸氣聲;隨后她的主觀視野繼續(xù):姐姐塞西莉亞站在草坪中央的水池邊,好像和羅比發(fā)生了不快。當情緒激動的塞西莉亞脫掉衣裙準備下水時,音樂隨室內的布羅妮驟然回身的動作再次戛然而止,然后又隨她向外窺視而悄悄延續(xù):塞西莉亞下水撈起的是一只昂貴花瓶的殘片。當配樂音量漸弱、即將收束時,蜜蜂舞動翅膀的嗡嗡聲卻以漸強形態(tài)再次響起,似乎在增加顯然暗戀著羅比的布羅妮心頭的不安與煩亂……
影片第一次進入倒敘,一直伴隨塞西莉亞手持花束奔跑的鋼琴獨奏主題上,在姑娘穿堂入室、插花入瓶的過程中可以聽到她輕盈、急促、合拍的腳步聲。塞西莉亞片刻沉思之后,已同步休止的鋼琴旋律再起,音樂的造型是同音高的一個單音不斷地重復,讓人有糾纏不休又揮之不去的感覺。這時,停止擺弄花束的塞西莉亞側身俯在鋼琴上,將手指尖直接伸進琴體內撥弄了一根琴弦,觀眾耳畔的旋律就停在了這根琴弦發(fā)出的作為收束的高八度音的清脆音響上。鋼琴獨奏的輕靈、單調的主題旋律,恰恰出自塞西莉亞的內心世界。
筆者最欣賞影片對歌劇元素獨到的運用,這應被視為導演喬·懷特和作曲家馬里亞乃利在音樂上達成的一次高水平共識的體現(xiàn):男主人公、管家兒子羅比在自己房間里給塞西莉亞寫信。浪費了不少張紙的他起身在唱機上放唱片,這是普契尼的《繡花女》第一幕結尾的詠嘆調:O Soave Fanciulla,O Dolce Viso(多么溫柔典雅的姑娘)。借助歌劇男女主人公在音樂里抒發(fā)的情感來映襯、描述、刻劃影片男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贖罪》顯得別出心裁技高一籌。鏡頭開始伴隨歌劇中唱詞,在羅比和塞西莉亞之間巧妙切換。音樂隨著羅比又扯下一張紙的動作再度戛然而止,向觀眾充分展現(xiàn)主人公此刻的內心狀態(tài)。鏡頭第二次用羅比所處的時空和他腦海中縈繞不去的塞西莉亞所處的時空之間進行更貼切的切換,亦步亦趨地復制著歌劇唱詞的情緒與內涵。這一令人心潮澎湃的唱段進入尾聲高潮,羅比也獲得信心和靈感,懷著喜悅之情寫完了給他心愛的女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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