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已故多年,我卻一直沒能為她留下片言只語。其實,我眼中的母親是完美的,盡管這一份完美與苦難相伴相隨。
母親是一名護士,畢業于舊上海一所教會學校。上個世紀50年代,一場“反右”運動席卷而來,年輕的母親與一批知識分子被遣送到安徽廬江,一個偏遠的農場。好在當地醫院正缺人手,母親才得以離開農田勞作,穿上了潔白的護士裝。
可是不久,醫院里常有一個清瘦、精干的年輕人出沒,他是農場一個生產隊里的赤腳醫生,他借著送病號到醫院的工夫,遠遠地站在護士辦公室窗前偷看母親。護士長告訴母親,這個人是復旦大學的高才生,他和母親一樣,是從上海被遣送來的。
1965年春天,一個桃花盛開的日子,這名赤腳醫生迎娶了母親,他們于次年秋天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結婚后的母親離開了醫院,一心照顧我和父親。那是一些艱苦的日子,母親為人洗衣,補貼家用。那時候,母親每天清早起身,到工棚去收人家的臟衣服,洗凈,熨平,再縫縫補補訂上脫落的紐扣。這樣一件衣服,也就只能賺上5分錢。遇到天寒地凍,母親去河里清衣服,需用石塊敲開堅冰,在冰窟窿里清洗,錘打……
母親很少抱我。當她整日忙碌,無以偷閑,就把不滿周歲的我放置在一只柳條筐里。我的胳臂被系上一根紅色的絲線,絲線另一端是一只高高懸掛鈴鐺。每當我踢腿,伸胳膊啼哭時,鈴鐺便發出清脆的聲響;我住聲凝望,卻沒了動靜。于是又哭,鈴鐺又響……
1969年春,一場洪水沖垮了我家的茅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