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在縣醫院那里,父親就被醫生判了日期,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一家人都不甘心,剛到花甲之年的父親馬上就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隨時從我們的眼里消失了,就費盡口舌的把父親從遙遠的鄉下哄到漳州的175醫院。
父親的一生幾乎沒出過遠門,總是雙肩挑斜陽,一雙泥腿子過日子,他卻常自詡為修理地球的工程師。記得他到過最大最遠的城市也就是漳州,而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個深秋,父親跟著浩浩蕩蕩的勞動大軍到一個離家有上百公里的文峰鎮,也就是平和跟龍海交界的那地方修建上峰水庫。父親一走三個月都杳無音訊,轉眼到三九寒冬,剛好有同村人回家拿冬衣,母親托他給遠在工地上的父親捎去冬衣,還有一捆咸菜。父親蹲在小河邊洗咸菜時卻意外的從咸菜里洗出一張皺巴巴的、浸透鹵水的伍元鈔票。父親當然知道,這是他臨走前留給我們娘兒五人唯一的一張現鈔,是我們全家的鹽油錢,母親原封不動的把它塞在咸菜里寄給他,是擔心父親整天重體力勞動吃不消,讓他用來改善一下伙食,哪怕買幾次豬肉來給自己的飯盒里添點油水也是好的。誰知道父親卻舍不得把伍塊錢一個人吃進肚子里,一直藏在身上舍不得花。
從上峰水庫工地到漳州有二十多公里,在一個閑暇的假日,父親就懷揣這伍塊錢,約上幾個工友去逛了一趟漳州城,就逛這一趟漳州城,誰知竟成了他一生的回憶。他從不跟我們說漳州城當年那熱鬧非凡的景象,卻經常說起那次逛漳州城見到的那對石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