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合影的心態

出席大會，與領導合影是必不可少的一項儀式。

首先是時間，別看按快門只有一兩秒，可前期準備往往要持續十幾分鐘甚至更長。什么人先入場，什么人站什么位置都有規定。攝影師只是調整鏡頭的遠近高低，防止照成半邊臉、瞌睡眼。這樣一布局下來，時間就浪費得厲害。

其次是入場，先入場的是些身份低的小蘿卜頭，他們的位置是最上面一排；接下來是主持人員，位于整個取景區的中間；主持人站好之后，再上場的是女性代表，這支隊伍人數少，但作用大，一般都在靠近領導的位置。創意者的目的，是用美女的香水味，換取領導的一副好心情，以留下最有代表性的形象。

第三是姿勢，大體分站、坐和蹲三種。站式是后排的小蘿卜頭和主持人，坐式自然是領導，蹲式呢，則是領導前面的女代表了。當然，也并非所有的女性都適合蹲在領導前邊，符合條件的多是青春靚麗小鳥依人的那種，同時，還得在女代表人數太少時才用，這樣拍出來的合影就顯得輕松、和諧。相反，如果讓徐娘半老的代表蹲到領導前邊，會有人說領導不憐香惜玉：年紀那么大的人了，還讓人家蹲著，還是女性，這領導也當得太不近人情了吧？其實是徐娘們太徐娘了。

準備停當之后是照相，有經驗的照相師往往會喊“一二三”，然后按下快門；再重復“一二三”，以防某些代表尤其是領導變成意外的“瞎子”。總之，如果領導席上的任何人雙眼瞇成“一線天”，足以導致整個合影一票否決。所以師傅們往往讓領導最后入場，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為了讓他們眼睛朝前看的時間不至太長，這樣不易產生視覺疲勞，眨眼過度，從而大大降低“瞎子”出現的概率。

身份不一樣的合影人，其心態自然也不一樣。站后排的，往往羨慕前排的風光；坐前排的呢，也并不是百分百的意氣風發、高枕無憂，他們有年齡倒計時的顧慮，有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擔心。這一點，可以從坐在側邊的老領導身上窺得一二。

五花八門的心態，進一步決定了合影人表情的豐富多彩：坐中央的在位領導，春風得意，笑容可掬；靠邊站的老領導呢，笑意勉強，稍帶失落。再觀站后排的少壯派，表情自得，志存高遠；錯過年齡優勢、大勢已去的，表情僵硬，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狀。只有那些站最后排的，則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站得最高也看得最遠。至于蹲前排的女性呢，除了有一點點害羞、一點點受寵若驚之外，實在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

快門按下，并不見得儀式會馬上結束，道具的收拾也是一個大問題。主持人會大聲通知甚至央求：“請大家返回會場時，順便帶一把椅子回去！”按理，這些都是站在最后排資歷最淺之人做的活，屬于可做可不做，做也是憑良心的──于是，有身份的、愛面子的，幾乎對這種通知充耳不聞。只有那幾個聽話的小蘿卜頭，會老老實實地一人扛一把或者兩把，大步流星地往指定地點搬，在他們心里，大約相信只有今天在扛椅子的活計上好好表現，明天才能穩坐這把交椅照相。

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回合影儀式結束后，扛椅隊伍中出現了一位白發蒼蒼、德高望重的退休領導，他也扛了一把椅子吃力地跟在后面。當時，一旁看熱鬧的我紅著臉接過他的椅子，發現他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感激，然后是悵然若失……■

（侯暮白薦自《雜文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