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銀河：愛你就像愛生命

李銀河，1952年生于北京，美國匹茲堡大學社會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研究員#65380;教授#65380;博士生導師#65377;主要著譯作有:《中國人的性愛與婚姻》《同性戀亞文化》《虐戀亞文化》等#65377;她是中國第一位研究性的女社會學家，1999年被《亞洲周刊》評為中國50位最具影響的人物之一#65377;年輕時，邂逅著名作家王小波，成就了一份浪漫的愛情#65377;與王小波的婚姻生活里，她得到了刻骨銘心的愛，也經歷了大悲大歡#65377;1997年王小波45歲，因心臟病突發辭世#65377;面對深愛的丈夫逝世，李銀河用充滿深情和傷感的筆觸發表悼文《浪漫騎士#8226;行吟詩人#8226;自由思想家——悼小波》#65377;

日本人愛把人生喻為櫻花，盛開了，很短暫，然后就凋謝了#65377;小波的生命就像櫻花，盛開了，很短暫，然后就溘然凋謝了#65377;

三島由紀夫在《天人五衰》中寫過一個輪回的生命，每到18歲就死去，投胎到另一個生命里#65377;這樣，人就永遠活在他最美好的日子里#65377;他不用等到牙齒掉了#65380;頭發白了#65380;人變丑了，就悄然逝去#65377;小波就是這樣，在他精神之美的巔峰期與世長辭#65377;

我只能這樣想，才能壓制我對他的哀思#65377;

在我心目中，小波是一位浪漫騎士，一位行吟詩人，一位自由思想家#65377;

小波這個人非常地浪漫#65377;我認識他之初，他就愛自稱為“愁容騎士”，這是堂#8226;吉訶德的別號#65377;小波生性相當抑郁，抑郁既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生存方式;而同時，他又非常非常地浪漫#65377;

我是在1977年初與他相識的#65377;在見到他這個人之前，先從朋友那里看到了他手寫的小說#65377;小說寫在一個很大的本子上#65377;那時他的文筆還很稚嫩，但是一種掩不住的才氣已經跳動在字里行間#65377;我當時一讀之下，就有一種心弦被撥動的感覺，心想:這個人和我早晚會有點什么關系#65377;我想這大概就是中國人所說的緣分吧#65377;

我第一次和他單獨見面是在《光明日報》社，那時我大學剛畢業，在那兒當個小編輯#65377;我們聊了沒多久，他突然問:你有朋友沒有?我當時正好沒朋友，就如實相告#65377;他單刀直入地問了一句:“你看我怎么樣?”我當時的震驚和意外可想而知#65377;他就是這么浪漫，率情率性#65377;后來我們就開始通信和交往#65377;他把情書寫在五線譜上，他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寫的:“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把信寫在五線譜上吧?五線譜是偶然來的，你也是偶然來的#65377;不過我給你的信值得寫在五線譜里呢#65377;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65377;”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抵擋如此的詩意，如此的純情#65377;被愛已經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幸福，而這種幸福與得到一種浪漫的騎士之愛相比又遜色許多#65377;

我們倆都不是什么美男美女，可是心靈和智力上有種難以言傳的吸引力#65377;我起初懷疑，一對不美的人的戀愛能是美的嗎?后來的事證明，兩顆相愛的心在一起可以是美的#65377;我們愛得那么深#65377;他說過的一些話我總是忘不了#65377;比如他說:“我和你就像兩個小孩子，圍著一個神秘的果醬罐，一點一點地嘗它，看看里面有多少甜#65377;”那種天真無邪和純真詩意令我感動不已#65377;再如他有一次說:“我發現有的女人是無價之寶#65377;”他這個“無價之寶”讓我感動極了#65377;這不是一般的甜言蜜語#65377;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把你看成是無價之寶，你能不愛他嗎?

我有時常常自問，我究竟有何德何能，上帝會給我小波這樣一件美好的禮物呢?去年10月10日我去英國，在機場臨分別時，我們雖然不敢太放肆，在公眾場合接吻，但他用勁摟了我肩膀一下作為道別，那種真情流露是世間任何事都不可比擬的#65377;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別竟是永別#65377;他轉身向外走時，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那兒默默流了一會兒淚，沒想到這就是他給我留下的最后一個背影#65377;

小波雖然不寫詩，只寫小說隨筆，但是他喜歡把自己稱為詩人，行吟詩人#65377;其實他喜歡韻律，有學過詩的人說，他的小說你仔細看，好多地方有韻#65377;我記憶中小波的小說中惟一寫過的一行詩是在《三十而立》里:“走在寂靜里，走在天上，而陰莖倒掛下來#65377;”我認為寫得很不錯#65377;這詩原來還有很多行，被他劃掉了，只保留了發表的這一句#65377;小波雖然以寫小說和隨筆為主，但在我心中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65377;他的身上充滿詩意，他的生命就是一首詩#65377;

戀愛時他告訴我，16歲時他在云南，常常在夜里爬起來，借著月光用藍墨水筆在一面鏡子上寫呀寫，寫了涂，涂了寫，直到整面鏡子變成藍色#65377;從那時起，那個充滿詩意的少年，云南山寨中皎潔的月光和那面被涂成藍色的鏡子，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65377;

以我的鑒賞力看，小波的小說文學價值很高#65377;他的《黃金時代》和《未來世界》兩次獲聯合報文學大獎，他的惟一一部電影劇本《東宮#8226;西宮》獲阿根廷國際電影節最佳劇本獎，并成為1997年坎城國際電影節入圍作品，使小波成為在國際電影節為中國拿到最佳劇本獎的第一人，這些可以算作對他的文學價值的客觀評價#65377;他的《黃金時代》在大陸出版后，很多人都極喜歡#65377;有人甚至說:“王小波是當今中國小說第一人，如果諾貝爾文學獎將來有中國人能得，小波就是一個有這種潛力的人#65377;”我不認為這是溢美之辭#65377;雖然也許其中有我特別偏愛的成分#65377;

小波的文學眼光極高，他很少夸別人的東西#65377;我聽他夸過的人有馬克#8226;吐溫和蕭伯納#65377;這兩位都以幽默睿智著稱#65377;他喜歡的作家還有法國的新小說派，杜拉斯#65380;圖尼埃爾#65380;尤瑟納爾#65380;卡爾維諾和伯爾#65377;他特別不喜歡托爾斯泰，大概覺得他的古典現實主義太乏味，尤其受不了他的宗教說教#65377;小波是個完全徹底的異教徒，他喜歡所有有趣的#65380;飛揚的東西，他的文學就是想超越平淡乏味的現實生活#65377;他特別反對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真即是美”的文學理論，并且持完全相反的看法#65377;他認為真實的不可能是美的，只有創造出來的東西和想象力的世界才可能是美的#65377;所以他最不喜歡現實主義，不論是所謂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還是古典的現實主義#65377;他有很多文論都精辟之至，平常聊天時說出來，我一聽老要接一句:“不行，我得把你這個文論記下來#65377;”可是由于懶惰從來沒真記下來過，這將是我終身的遺憾#65377;

小波的文字極有特色#65377;就像帕瓦羅蒂一張嘴，不用報名，你就知道這是帕瓦羅蒂，胡里奧一唱你就知道是胡里奧一樣，小波的文字也是這樣，你一看就知道出自他的手筆#65377;臺灣李敖說過，他是中國白話文第一把手，不知道他看了王小波的文字還會不會這么說#65377;真的，我就是這么想的#65377;

有人說，在我們這樣的社會中，只出理論家#65380;權威理論的闡釋者和意識形態專家，不出思想家，而在我看來，小波是一個例外，他是一位自由思想家#65377;自由人文主義的立場貫穿在他的整個人格和思想之中#65377;讀過他文章的人可能會發現，他特別愛引證羅素，這就是所謂氣味相投吧#65377;他特別崇尚寬容#65380;理性和人的良知，反對一切霸道的#65380;不講理的#65380;教條主義的東西#65377;我對他的思路老有一種特別意外驚喜的感覺#65377;這就是因為我們長這么大，滿耳聽的不是些陳詞濫調，就是些蠢話傻話，而小波的思路卻總是那么清新#65377;這是一個他最讓人感到神秘的地方#65377;我分析這和他家庭受過冤枉的遭遇有關#65377;這一遭遇使他從很小就學著用自己的判斷力來找尋真理，從而找到了自由人文主義，并終身保持著對自由和理性的信念#65377;不少人可能看過他寫的《沉默的大多數》，里面寫到“文革”武斗雙方有一方的人咬下了另一方人的耳朵，但是他最終也沒有把那耳朵咽下去，而是吐了出來#65377;小波由此所得的結論極為深刻:有一些基本的原則即使是在那么瘋狂的年代也是難以違背的，比如說不能吃人#65377;這就是人類希望之所在#65377;小波就是從他的自由人文主義立場上得到這個結論的#65377;

小波在一篇小說里說:“人就像一本書，你要挑一本好看的書來看#65377;”我覺得我生命中最大的收獲和幸運就是，我挑了小波這本書來看#65377;我從1977年認識他到1997年與他永別，這20年間我看到了一本最美好#65380;最有趣#65380;最好看的書#65377;作為他的妻子，我曾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失去了他，我現在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65377;小波，你太殘酷了，你瀟灑地走了，把無盡的痛苦留給我們這些活著的人#65377;雖然后面的篇章再也看不到了，但是我還會反反復復地看這20年#65377;這20年永遠活在我心里#65377;我覺得，小波也會通過他留下的作品活在許多人的心里#65377;櫻花雖然凋謝了，但它畢竟燦爛地盛開過#65377;

我想在小波的墓碑上寫上司湯達的墓志銘(這也是小波喜歡的):生活過，寫作過，愛過#65377;也許再加上一行:騎士，詩人，自由思想家#65377;

我最最親愛的小波，再見，我們來世再見#65377;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再也不分開了!■

(廖蔚蘭薦自《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