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兒子問我:“媽媽,你為什么把我爸爸的媽媽叫媽媽?你又不是我奶奶生的!”
我說:“我和爸爸是夫妻啊,就是一家人了。那爸爸的媽媽當然就是媽媽的媽媽了。”
兒子并不罷休:“那你叫,你現在大聲地叫個媽媽我看。”
我有些尷尬,雖然平時也“媽,媽”地叫,但被兒子搞得這么正式還是頭一回。但為了應付兒子,也只能邊吃飯邊大聲地叫一聲:“媽!”聲音是發出了,但眼睛是瞅著盤子的。
兒子馬上抓住把柄了,他得意地叫起來:“看吧,你沒有看我奶奶就叫媽媽,說明你害怕了,你不敢看著奶奶叫媽媽。”
我怎能如此敗下陣來。馬上把身子側向婆婆,迅速再叫一聲:“媽!”
婆婆跟我一樣,平時都不是善于直白表達感情的人,雖然相處得很融洽,但這樣直接的感情交流卻是沒有過的。婆婆聽我叫她,也不好意思,眼神閃爍著,也不看我,斜看著飯桌旁邊的墻壁,嘴里答應一聲。
我想,這次該算過關了。但鬼精的兒子還是看出了端倪。“你們兩個就像賊一樣,一個都不敢看另一個。這下你看著奶奶,奶奶也看著你,我數完一二三你再喊媽媽!”
迫不得已,我轉身注視著婆婆。
婆婆也轉身注視著我。
目光碰撞得如此膽怯和心虛。恨不能都把目光從半截處定格了,在相撞之前就收住。恨不能及時地在目光延伸處尋找一個飄忽的煙塵,讓眼神有個實在的著落。我和婆婆,就這樣對視著,感覺目光不是直的,而是曲里拐彎的,最后不得已交叉。
兒子終于數完了“一、二、三”!我終于圓滿地完成了叫“媽媽”的任務。
然而,心緒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我從前那么多次叫過“媽”,我注視過她的眼睛嗎?沒有。“媽”就是一個合適的稱謂,可以把婆婆喚應叫響的恰當的名詞而已。我在叫婆婆的時候,已經把“媽”的內涵給省略掉了,“媽”的后面是空白……
為什么我注視著婆婆叫她“媽”的時候,會這樣生澀和艱難,甚至尷尬?因為我從沒有想過她可以替代我的母親的位置,因為我只是把她當成先生的老人來對待。面對她,我想到的是我應該盡到什么責任和義務!雖然我對他們很好,但這好,和責任有關,與愛無關。從心底里,我沒有真正“愛”過他們!
剛才我看著婆婆的眼睛,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婆婆眼睛周圍刀刻一樣的皺紋,看到了婆婆在鄉下長期勞作被風雨吹得粗黑的肌膚,看到婆婆同樣心虛和晃悠著的眼神!她早已習慣了我隨口一叫的“媽”,我做著我的事情,她忙著她的事情,我看著電腦叫聲“媽”,她看著手里的針線活答應一聲,不摻雜任何感情色彩!
我把婆婆叫“媽”的時候,都使用過怎樣的語氣?有沒有像叫自己的母親那樣——快樂的、親切的、嬌憨的……沒有過,我從來都是一聲短促的“媽”,聲音的符號而已!甚至婆婆,在叫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她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而是面對著我叫“昊昊”。
我和婆婆之間,就像兩個被搭錯了的音符,感覺不和諧,但譜曲的人偏偏就這樣搭配了。我們都把這當成是命里注定的事情,婆婆沒想過要降個調,我沒打算要升個調。放在一起就放在一起吧,形體上的和諧,精神上的距離。
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天底下有那么多婆婆和媳婦不能和睦相處。
因為她們在互相呼喚的時候沒有認真地注視過對方的眼睛!
眼睛是心靈之窗。當你看著婆婆的眼睛,你就走近了她心靈的邊緣,你能感覺她的眼神是溫暖和善的。也許,第一次你會覺得陌生,但時間長了,陌生的罅隙就會縮短和消失。婆婆,就成了自己的親人,真正的親人。
我得感謝兒子,他給我上了一堂課,有關“愛”的訓練。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