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一直不知道婚姻到底出了什么問題。老公在一家企業內刊做著文字工作,她在大學里做著老師,兒子在師大附中好好地上著學,按理說,應該是一個比較完美的家庭,可不知怎么,她總覺得有了縫隙。
早上,老公再一次拂袖而去,這已經是第五次了,在一個月間連續出現的五次讓她心生疑惑,是什么讓他對自己不耐煩的?
起因是關于兒子的教育問題,她一直堅持的超前教育,遭到了老公的猛烈反對,兒子也大倒苦水,生活似乎開始由晴轉陰,于是,一場算不得爭吵的爭執下來,老公轉身而去,留下她一個人坐在那里反思。
她是個愛反思的女人,也愛想象,常把生活想象成各種樣子,然后在各種美好的結局里面沉醉。當然,她也會把生活想象成很糟的模樣,然后再想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是不是自己哪里出現了問題。
老公曾經一度贊揚過她的這種理性思考,他的話似乎還在耳邊,說什么家有主事妻,事事不關己。她是很主事,也很懂事,如逢年過節時,把過節的事情,給老人的禮物都想得十分周全,這樣的女人,還能常常反思一下自己,哪兒不對了。
兒子早早上自習去了,她也不餓,想來想去,越想自己越應該發火,是的,每一個條件都替他們考慮好了,而他們卻不領情,自己活得太失敗了。
老公終于回來了,默默地脫了衣服,躺在她的身邊,臉沖著天花板說,還沒有吃飯吧?
她不想說話,索性閉了眼睛裝睡。沒想到十分鐘后,他很不爭氣地在自己身邊打起了呼嚕,她心里的痛與恨又一次涌上來,似一根柔軟的針,使勁往自己酸癢的地方扎去,她真的很想把被子一掀,大吵大嚷一番,讓那種又癢又怒的火氣一下子發泄出來。
只是她沒有,理性告訴她,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她明白只要是問題,總有解決的辦法。這是她從小就信奉的道理,世界上沒有人想不出來解決問題的辦法。
迷迷糊糊中,她也睡著了。
二
天剛亮。
每到這個時候,她就睡不著,要喊兒子起床,要做早餐,要把昨天換下的衣服歸類,對了,還要交燃氣費,種種考慮,使得心里如同有只小手在慢慢地抓,抓得她的心癢癢的。
一骨碌爬起來,居然還是以前那個時間。看著鐘表,她笑了笑,心里卻突然被一種悄然的悲涼擊中,自己難逃命運,也許這就是表象之一吧。
上午沒有課,她一直坐在辦公室里走神。婚姻在她的心中,似乎是一面完美的鏡子,這鏡子里能照出自己的喜怒哀樂,表情種種,她一直中規中矩,從不對鏡子做鬼臉,可是鏡子卻捉弄了她,中間悄無聲息地、就像冬天凍裂的玻璃那樣,慢慢出現了一道縫。而從這道縫中看去,不管她怎么強做笑臉,都是不好看。
這個念頭一直控制著她的思想。她甚至想到了很可怕的后果,離婚。
可離了婚又能怎樣呢?結果就是兒子沒有了家。老公算得上風華正茂的年齡,再找一個肯定不成問題,而自己雖然算不上人老珠黃,可畢竟青春不再。
想著想著,她突然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面,這男人女人,真他媽的不公平。
一不小心罵了句臟話,心里痛快多了。
隔壁辦公室的小劉跑來喊她,秋姐,院領導找你。
她猛然想起自己前段時間給老公的侄子辦論文的事情。也找了院領導,可是條件不太符合,雖然學校的雜志發行不大,但畢竟有一定權威性。她當時就被阻在了這個規定之外,現在校領導又找她,是不是事情有眉目了?
但令她沒有想到,院領導對她的態度卻冷冰冰的。
坐。
一個簡單的字,然后領導看著她,半天才問,你老公是不是姓許?
是姓許啊,怎么了?她一臉惶惑。
沒什么,他今天一早打電話過來數落了一通,還說咱們什么破學校,什么破領導,他侄子還不稀罕這個破論文,話說得很難聽。
啊!她驚呆了,知道老公脾氣有點兒暴躁,素日里有著點兒小文人的清高,但是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大膽鬧到學校里來。
她一時間沒了主意。
領導倒也寬和,說,論文的事情并不是不好辦,我問過上邊了,說過些天能空出碼來,這件事我也想給他們打個招呼,其實這次找你過來,就是想告訴你。但是你老公那個脾氣,也有點兒太讓人覺得不好受,你也說說他。
她很了解領導,只要她認個錯,然后說兩句好聽的話,事情也就過去了,這事興許就能辦成。可昨天的火氣,還在心頭壓著,她脫口而出,麻煩領導了,這事不用操心了,我也不管他了,隨他的便。
說完,她站起來,很禮貌地道了再見。心里覺得,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憑什么,自己跑前跑后,還要受他的氣,論學歷,他不如自己,論能力也不如自己,就會寫個小字,還充什么大頭。
越想越氣,于是沖口來了那么一句。學院領導怔住了,直到她離開,還沒回過神來。
三
看來這事情不鬧一場不行了,她心里恨恨地這樣想。
可鬧起來又有什么好處?回家的路上,她心不在焉地想。頂多是再大吵一場,然后由此及彼,胡亂扯上一通,最后不歡而散。
突然間心灰意冷,連吵架的力氣也沒有了。是啊,事情都已然到了這一步,想好了后果的事情,再重新演一遍,又有什么用處?
她決心不再提這件事。
可是她不提了,那邊老公卻開始嘮叨。說昨天侄子又找自己了,說她在學院里面這么些年,連這點小事都辦不成,還有,老公居然還公開承認給院領導打電話了。
她心里的怒氣一點點被他的話累積著。冷冷地看著那張嘮叨的嘴,簡直想撲上去擰碎,他還真有理了,明明是自己辦得不對,好像學院所有人都欠了他的一樣。路上想好的那些結果,早就被一股怒氣所摒除。
別說了!她重重地把碗■到了桌子上面。
老公開始吃驚地看著她。兩秒鐘的時間,路上那個想法倏忽回到心中,自己這是怎么了?明明很理智地考慮到了后果,怎么突然間就發起火來了。
她恨恨地說了句,沒意思。然后扔下碗,跑到了臥室里面。
沒想到他卻跟過來,怒氣沖沖地說,怎么就沒意思了!你說,這點兒小事都辦不成,你還說沒意思,我才覺得沒意思呢。
她心中已然沒有了火氣,這個男人,太讓自己失望了。她冷冷地看著他,用盡了全部力氣一般,靜靜地說,生活沒意思,真他媽的沒意思。還有,你這個男人,最他媽的沒意思,你滾。
最后兩個字,是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來的。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慢慢變得扭曲,心里竟然有種快意,這快意是她絕對沒有想到的,這么多年了,她想象著委屈,理智地遷就,寬厚地包容,冷靜地面對,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果然大怒了。幾乎要歇斯底里了,幾乎要對她動手了,大嚷著,讓我滾,我告訴你,曹小秋,不就是你的房子嗎,我還拿了錢呢!還有,讓我滾,你有什么資格!讓我滾,我告訴你,別以為很多人求著你辦事,你就高大了,沒有你,我一樣能辦成!……
文人的氣量,果然如此,她快意著,仇恨著,想象著,恨到底了也就罷了,事情總要有個結果。
第二天,她休了假,家里的一攤子事兒,她一點兒也不想管了。上車前,他惡狠狠地威脅,說,你走吧,回來咱就離婚。
她頭也沒回,結果自己都想好了,怕什么。
四
母親很善解人意,回家不到半天,就問,是不是和他鬧矛盾了?
她突然覺得,這么多年以來,自己很委屈,真的很委屈,她開始給母親絮絮叨叨,邊抹眼淚邊說。對自己的母親,她率性而為,沒有一點兒隱藏。她說自己的想象,說自己的委曲求全,說自己的心事,還說自己一定不管他們的事了。
母親一直聽著,她的手,被母親握在手中,很溫暖。
終于說完了,母親端過來一盆甘蔗,削好了皮,粗細相當,被截成三十厘米左右的小段,碼在盆里。知女莫若母,知道她喜歡吃,或者早早就準備好了。
她拿起來一段,就往嘴里送,可是嚼到嘴里,有點兒微酸,不甜,她吐了出來。撒嬌一樣說,媽,你買的甘蔗不甜,吃著還有股酸味。
在廚房忙碌的母親沒有抬頭,只淡淡地說,那一盆都是你的,你慢慢吃,都吃完就甜了。
酸就是酸了,難道自己還能吃出來甜?真是的。她淡淡地笑,只當喝水了,反正有甘蔗味兒就行。于是,吃完一段,又拿起另一段,咬下去,竟然出奇的甜,她胃口大開,很快就吃完了,再拿起一根,卻又是酸酸的味道。
等母親把晚飯做好,她已經吃完了一盆甘蔗。然后忙著清理吐在桌面上的渣子。再坐下來,母親已經備好了碗筷,淡淡地說了句,吃完了?
嗯,她沒心沒肺地答,吃完了。
其實這一根甘蔗,削好了皮,砍成大小一樣的段,你也不知道哪段甜哪段不甜。生活也一樣啊,事情不是想象的,生活是要過下去的,你不嘗,怎么知道有甜有酸呢?
她正拿著遙控器胡亂換著臺,突然間就怔住了。母親是想讓自己明白最簡單的道理啊,生活不是想象,想象也不是生活,事情沒有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是不是,還有挽回的余地呢——或者說,甜美的東西,自己僅僅就差一步,就沒有領會到?
她想了想,說,媽,我明天就回去。
回到家里,她匆匆放下包,就往學院里面趕。找到院領導,把那天準備好的話說了一遍,院領導客氣了很長時間,然后答應這件事一定打招呼,應該是沒有什么問題的。最后,還語重心長地說,曹老師,其實這事也怪咱們拖的時間太長了。
回到辦公室,她又打了孩子老師的電話,問了問近期孩子的情況。老師說,孩子偶然間會出現注意力不集中現象,因為很多知識都超前學習了。她又客套一番,放下電話,想了很久,終于撥通了老公的手機。
回鈴音響的時候,她覺得手心開始出汗。
老公的聲音喂了一聲,她馬上接著說,論文沒問題了,我重新找院領導說了這事,他答應打招呼,應該沒什么問題。
老公在那邊哎了一聲,然后問她,這么快就回來了,也不陪陪咱媽?
她覺得心頭有股暖流涌過,語氣里竟然帶了三分嬌氣,說,我不回來,誰給你們做飯?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慶幸自己有這么好一個母親。
老公晚歸,喝了點兒酒,站在臥室門那里不往里進,看著安靜地看書的她,滿嘴的酒氣,說了句,對不起啊。
她抬頭就笑了,沒什么對不起的。也沒有誰的責任不責任,她已然明白,其實生活也罷,婚姻也好,就像那盆不起眼的甘蔗一樣,肯定是有酸有甜,一定要嘗一嘗,而且要努力嘗完,這些,不是想象所能代替的,而且,努力為這個家做完整一件事,也是那盆甘蔗教給她的道理,有機會,她一定會講給眼前這個醉漢聽的。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