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３年的諾言無比壯美：檢察官舉債　資助貧寒學子守口如瓶

　　一個貧困家庭命運的改變
　　
　　1994年3月，21歲的劉有仁在西北政法學院（即現在的西北政法大學）法律系讀大一。當時學校對口扶持陜西省子長縣的希望工程，號召大家奉獻愛心，只要求每個學生捐5元錢，劉有仁和同學們積極響應，踴躍捐款。
　　在捐款之余，劉有仁想，是否可以通過“手拉手”的幫扶活動，直接資助一個小學生讀書，他愿意一直資助其上完大學。
　　劉有仁的家境不好，他擔心別人說閑話，于是悄悄地直接給子長縣希望工程辦公室寫信，要求他們為其物色一個家境貧寒、小學三年級以下、成績優異的男生作為資助對象。他想只要自己省吃儉用，并適當勤工儉學，可以省出一些錢來資助一個小學生完成學業，同時又不會給自己父母增加負擔。在陜西省子長縣希望工程辦公室的幫助下，單親家庭、生活困難、品學兼優的韓鑫成了劉有仁的資助對象，韓鑫當時在子長縣紅彥希望小學讀三年級，是甲班的班長。
　　1994年4月的一天，劉有仁收到韓鑫的來信，信中介紹了他家的情況：父親韓文斌曾經是煤礦工人，母親馮玲香在家務農，他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兩個妹妹。1993年，父親因患肝癌去世后，一家人住在月租金僅幾十元的舊窯洞里。母親無論嚴寒酷暑、刮風下雨，都起早貪黑去賣煎餅。面對三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馮玲香一籌莫展，韓鑫和兩個妹妹隨時都會輟學。劉有仁很快就回了信，鼓勵韓鑫好好學習，學費的問題他來解決。
　　從1994年起，每學期開學前夕，劉有仁都按時將學雜費等寄給韓鑫，從未耽誤；每年年底給他們匯點錢以備過年之用，還不時地寄點生活費給韓鑫。這些都是他從父母給的不多的生活費中擠出來的，可光靠省吃儉用維持韓鑫讀書難免捉襟見肘。韓鑫非常爭氣，幾乎每次考試都是班上第一名。劉有仁不想讓這么好的苗子糟蹋了，他一邊爭分奪秒地讀書，一邊打工掙錢，悄悄攢錢然后寄去。每年暑假，他都待在學校不回家，一來可以節約路費，二來可以利用暑期打工掙錢。有個暑假他兼職做傳單員，每天頂著烈日，在車流和人流中散發傳單，散發400份才能拿到10元錢。一個暑假下來，他掙了700多元，自己留了100元，剩下的全都寄給了韓鑫。寢室有個同學看到劉有仁這么辛苦，心生同情，把自己的一份家教轉給他。
　　從大一到大四，劉有仁一套黑西裝穿到底，在食堂吃飯也十分簡單，從沒有下過館子。至于花前月下，游山玩水，都被他視為“免修課”。有一次家里因經濟困難，兩個月沒給他寄生活費。劉有仁告訴父母說，學校對貧困生有補貼。實際上學校的補貼還沒到發放的時候，他硬是熬了過來，有半個月里只吃饅頭過日子。
　　韓鑫的事一傳十，十傳百，鄉親們都知道他遇到了貴人。為了表示感激之情，馮玲香多次來信邀請劉有仁去子長縣做客。他們哪里知道，劉有仁給韓鑫寄去的錢有很多是借的，哪里還有錢千里迢迢去子長？
　　就在這一年，劉有仁通過考錄進入湖南省人民檢察院，分配在反貪局從事偵查和業務指導工作，月工資760元。到了8月中旬，還沒有韓鑫的消息，劉有仁有些忐忑不安，寫了封信去問，韓鑫很快回信了，原來他以優異成績考上了縣中學，至于學費，母親還在想辦法湊。這時劉有仁剛領了第一個月工資，馬上匯了500元過去。
　　
　　女友分手，只因錢不知去向
　　
　　劉有仁畢業后，經人介紹談了個女朋友，對方在湖南一個地級市的政法部門工作。劉有仁和女友約定，等自己考上在職研究生，拿到碩士學位后再結婚。女友還特地設了個銀行賬戶，兩個人每月各自固定存300元，作為他們以后結婚的開銷。為了保證錢不被挪作他用，女友還想了個辦法：拿存折的人不知道密碼，知道密碼的人沒有存折。
　　劉有仁一日三餐都在單位的食堂吃，除了存的300元，剩下的460元作為他買書等日常開銷，按理說應該夠了，可女友漸漸發現，他的工資和獎金每年都提高，但存進去的錢始終只有300元。到了1999年，劉有仁每個月存300元錢也難以保證了，這讓女友覺得很奇怪。此時，劉有仁每個月的工資加獎金已經有近2000元，年終獎也不知去向。
　　女友問他的錢都花到哪里去了，劉有仁淡淡地說：“一部分寄回家給我媽媽看病了，另一部分給弟弟妹妹做學費，還有的錢我用來買書了。”女友雖然心里很疑惑，但出于對他的愛和信任，也就沒再追問錢的事情。
　　2000年之后，劉有仁干脆不再往存折上打錢了。女友留了個心眼，在給劉有仁的母親打電話時，婉轉地問需不需要給她寄些錢回去看病。母親說：“我這幾年一直沒讓你們寄錢，是想讓你們攢些錢將來給弟弟妹妹上大學用。”女友的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看來劉有仁在撒謊！他的錢究竟給了誰？難道他和有些男人一樣在外面花天酒地？她不寒而栗。
　　經過幾天的明察暗訪，女友沒有發現劉有仁有背叛她的任何跡象，反而發現了另一件讓她目瞪口呆的事情：劉有仁有時不在單位的食堂吃飯，而是到外面的小攤上買一些簡單的食物，并且每頓飯都不超過1元錢。
　　聯想到劉有仁的身體越來越瘦，體質越來越差，女友終于明白是營養不良造成的。讓她不明白的是，劉有仁每個月收入并不少，他如此節儉，錢究竟到哪里去了？她決定和劉有仁好好談談。哪知，劉有仁一聽女友提錢的事情，急忙找借口出去。女友攔住了他。
　　劉有仁被逼得沒辦法了，只好試探著問：“如果我把錢都資助了別人，你會生氣嗎？”女友直率地說：“家里上有老人下有弟弟妹妹，我們都在為錢發愁，你真把錢給了陌生人，我只有和你分手！”
　　劉有仁聽了這話，心里抖了一下，那張十分熟悉的臉剎那間陌生起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為錢發生爭吵，但劉有仁心底已經涌起了一絲悲哀。他說：“你何必把錢看得那么重呢？哪怕包里只有一毛錢了，我們還是要過得開開心心，至少我們還有健康的身體！”女友扔下一句話：“沒有錢，你讓我跟著你喝西北風去啊！”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女友做夢也沒有想到，劉有仁心底隱藏著一個秘密，那是一個堅守道義和善舉的秘密，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的秘密。
　　和女友分手后，劉有仁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痛苦的不是失去愛情，而是相愛的人不能理解自己。后來他漸漸調整好心態，一方面繼續資助韓鑫，另一方面勤勤懇懇地工作，并取得了出色的成績。2007年，他競爭上崗，被任命為省檢察院公訴三處副處長。
　　
　　為了籌錢，他曾經擺過地攤
　　
　　2001年，劉有仁的妹妹考上湘潭師院，接到錄取通知書，全家人都十分高興，可讓家里為難的是，上學要一次性交近萬元的學雜費，一下子拿出上萬元，對這個普通的農家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難題，父母的臉上堆滿愁云。劉有仁寬慰父母說：“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其實他有什么辦法呢？所有的積蓄加起來還不到3000元，離妹妹的學費還差得遠呢！再說，韓鑫也要開學了，他的學費也不能少。上哪兒去弄那么多錢呢？他把重重心事都埋在心底，在父母面前強裝笑臉，背地里卻陷入愁苦之中。
　　回到單位，他找幾個平時相處得很好的同事借錢，他們都不相信，參加工作4年了，他居然連1萬元的積蓄都沒有。劉有仁遲疑了一下，差點就把那個秘密說了出來，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我家里的情況你們也知道，再說我讀研也花了不少錢，真的沒什么積蓄，你們就幫幫我吧。”同事們七拼八湊，湊了8000元給劉有仁，加上他自己的積蓄，妹妹的學費總算解決了。
　　這之后，劉有仁便盤算著怎樣多掙點錢，他想起自己以前練過書法，并且還在西安市書法大賽中獲過獎，何不寫點字去換錢呢？他有個表弟在長沙一所學校教美術，兄弟倆一合計，一個賣字，一個賣畫，倒也是個好主意。一個周末的夜晚，兄弟倆拿著自己的作品，在長沙市清水塘書畫一條街上擺起了地攤。但是連續好幾個晚上，都沒有人光顧他的“攤位”。但他堅持出攤，終于等來了第一位顧客——一幅標價80元的中堂，被一位客人殺價到20元。天哪，一張宣紙還要5元多呢！盡管如此，還是成交了，這畢竟邁出了艱難而重要的第一步。
　　
　　后來劉有仁練習“雙鉤書法”。苦練了幾個月后，他技藝大增，書家稱其“筆法精細，若游絲縈繞，孤煙裊風，連綿不斷，或一筆而為數字，分布勻穩，風味有余”。“雙鉤”是一種不同于傳統書法的“邊緣”書法藝術，但在劉有仁手里卻發揮得游刃有余。漸漸地，他的作品價碼也高了起來，100元、200元，最高的賣到了500元。
　　盡管作品身價高了，但由于工作繁忙，他創作的書法作品并不多，一個月能寫個三五幅就很不錯了。后來他實在沒時間打理，就委托一家書畫店賣自己的作品，能賣多少錢算多少，自己也無暇過問。
　　
　　好心人原來在舉債資助
　　
　　2005年，韓鑫考上西北政法大學法律系，劉有仁身上的擔子驟然加重。自從受到劉有仁的資助后，韓鑫就立志要考劉有仁讀的學校，現在他終于如愿以償。
　　這時劉有仁的妹妹大學畢業剛分配到湖南人文科技學院教書，弟弟也臨近畢業，開銷也大了很多。家里一直在欠債，到現在已經負債7萬多元了，“債老板”有50多個。父親劉仲文希望大兒子能替家里分擔一些經濟壓力，但往往事與愿違。現在女兒工作了，小兒子也快畢業了，苦日子快要熬出頭了，可家里微薄的收入捉襟見肘，他只好向劉有仁“攤派”了：“你弟弟準備找工作了，開銷也大了，家里實在拿不出錢；妹妹剛上班還沒發工資，這次你得想想辦法。”劉有仁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劉仲文一下來火了：“你畢業后我就指望著你資助弟弟妹妹，結果呢？我和你媽累死累活，你倒好，拿著錢花天酒地，這些年你的錢到底干什么去了？”劉有仁鼻子一酸，哽咽著說：“爸，過幾年，我再給您解釋這一切。”父親氣哼哼地摔了電話：“我不聽你解釋，就當我沒你這個兒子！”弟弟臨近開學，劉有仁的母親帶上衣服等生活用品，在外面整整“漂”了一個多星期，走了幾百公里，遠到安化、辰溪等地，找了十幾個親戚朋友，才借了6000元錢。韓鑫開學時，劉有仁匯去了5000元。2006年，韓鑫的大妹妹考上了榆林學院，小妹妹韓芳也考取了省重點中學延安中學，考慮到所需學習和生活的費用太高，只好忍痛放棄，在子長縣中學讀書。劉有仁聽到這個消息后既高興又難過，一次就寄給了他們8000元。
　　劉有仁經常去書市選購一些書籍和筆記本之類的學習用品，寄給韓鑫及他的兩個妹妹，常與他們通信、打電話，給他們的學習提供一些參考意見。韓鑫三兄妹也非常懂事，經常主動給劉有仁寫信，告知學習生活情況。韓鑫在信里動情地對劉有仁說：“我有四兄妹，你就是我們的親哥哥。”兄妹仨生怕哥哥有什么難處，從沒有向劉有仁提出過任何“要求”。為了減輕他的負擔，每年寒暑假，兄妹仨都要打零工掙學費。2007年年初開學時，韓鑫打來電話興奮地說：“哥，這個學期你不用給我寄錢了。今年寒假期間，我回老家找了兩份事，先是參加當地社區組織的秧歌隊，每天可賺30元，搞了十幾天；后來又幫一個做生意的熟人賣鞭炮，又賺了500多元錢。”但劉有仁擔心他們錢不夠，又寄去了2000元。
　　2007年五一長假期間，劉有仁特意去了趟陜西，受到韓鑫母親馮玲香及其親友的熱情款待。他們擔心劉有仁不習慣當地飲食，特意做了米飯和炒菜。得知劉有仁至今未婚，馮玲香十分愧疚地說：“孩子，是我們這個家拖累了你。”臨走時，馮玲香按農村習俗送給劉有仁雞蛋、陜北紅棗等各種禮物，為他準備了豐厚的結婚禮物——兩床漂亮的絲織被單。
　　2007年11月的一天，韓鑫在學校參加一個社團活動，和一名來自湖南的大一新生相識。交談中，韓鑫驚喜地得知，這名新生的家竟和劉有仁的老家是同一個村。這名新生還帶給了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劉有仁家是整個村子里最窮的戶之一。淚水剎那間奪眶而出，韓鑫明白了一切：13年來，原來他們的有仁哥哥一直在負債資助他們！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激和愧疚，提筆向湖南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反貪局局長黎光明寫了一封7000多字的長信……
　　劉有仁的父親得知真相后，愧疚地說：“孩子，爸以前錯怪了你。但你應該告訴我們，不管我們有多苦，爸媽可以和你一起去幫他們。”憋了多年的委屈霎時如決堤的洪水沖瀉而下，劉有仁哭著叫了一聲：“爸……”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2008年春節，劉有仁回新化老家和家人團聚。在南京工作的弟弟也趕了回來，并在堂屋門上貼了一副對聯：一鳳二龍三登榜四方轟動五味俱嘗，十磨九礪八臨難七事傳揚六親皆望；橫批為：苦難是生命的玫瑰。 其時湖南正在遭受50年一遇的冰凍，劉有仁抬眼望去，白茫茫的雪野上，一株蒼翠的松樹，歷經苦難后綠得執著而堅強。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