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傾聽吧,像魚一樣。學習將身體當做每一絲聲波的傳導體,像血液奔涌一樣在體內循環,穿透硬朗骨質直到神經的末梢,指尖叩擊是在訴說,唇齒重疊是在訴說,肌膚輾轉也是在訴說。
對娜曉的性格,李子說有句“名言”可以一言以蔽之,據說那是句拉丁諺語。諺語是這樣說的:上帝創造女人就是為了讓她們講話、哭泣和縫紉。
李子會在娜曉或者甜言蜜語,或者唇槍舌劍,或者滔滔不絕,或者絮絮叨叨之后,仍然保持娜曉發聲前的姿態,巋然得近乎亙古。有時娜曉甚至懷疑他會不會變成化石,自己傳送出去的所有聲波全都被堅硬的石頭反彈回來,硌得她生疼生疼的。娜曉不依,也不甘,就投擲一些硬物,筆、書、發卡之類的,砸到李子的身上,他扭過臉來,一臉無辜:“我天生嘴笨,你知道的。”
或者有些緊張:“你砸我沒關系,可千萬別砸到魚缸里。”
娜曉就回頭看那透明的魚缸。魚缸不大,漂浮的水草搖曳著,內有兩條接吻魚。接吻魚其實沒有它們名字那般纏綿,更多的時候它們各自循著自己的方向散步,或是發呆。它們之間不說話,不爭吵,不惱怒。娜曉就嘆了口氣。是的,李子生性就是沉默的,可所有的人包括娜曉自己都知道,李子深愛著她,對她更是無可挑剔地好。
而往往這時,李子也會有點手足無措地來勸慰她。他勸慰她的方式很簡單,很直接。他會摟緊她,壓迫般摟緊她,親吻她,剝離般親吻她,襲裹她,掠奪般襲裹她。娜曉在寬慰之余,依舊會去猜想,這時的他,是不是還是聽不見她的聲音,她的耳語,她的呢喃,甚至她的尖叫,她的訴求。
想著想著,娜曉就有些心思游離,李子僅僅只莽撞在蜂飛蝶舞的感官快意中吧,他看不見她的每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綻放成花,一朵朵一束束一叢叢,哪怕繁花滿目。他僅僅快意于攀爬抵達凌云絕頂吧,即使他呼嘯了,也只能聽見自己的回聲,他不會與同行的愛人一應一和,猶如回蕩在山谷的唱響。或者,他就是魚缸里的一條接吻魚,與另一條魚之間永遠隔著水,隔著疏離,即使有著嫻熟的接吻技巧又怎樣?即使終老一生在同一個魚缸里又怎樣?
魚缸封閉了一切聲響,水會淹沒了所有音符。
終了,李子的嘴大大張著,喘著氣。不過是像尾疲憊的魚,極盡倦怠地沉于河底。
娜曉評價李子,你就是一條魚。
李子倒是同意,他想了想說,是呀,魚是沒有耳朵的。
娜曉一愣,魚似乎的確沒有耳朵,那么,它能聽到聲音嗎?
思考與求索的事情,李子還是愿意做的,他決定和娜曉一起去尋找答案。
其實,聲音對魚很重要,因為它們通過聲音來尋找同伴,覓食、逃避天敵以及嬉戲。魚甚至能聽到水域內幾公里外的動靜。只是魚的耳朵的確藏在頭兩側的囊中,從外表看不出來。那么聲音怎么到達耳朵內的聽覺神經呢?原來,魚更新了收集聲音的方式——魚的體內有大量的水,聲音在水中傳播比在空氣中容易,因此魚在進化過程中慢慢學會了讓聲音直接穿過身體到達耳朵,同時,它還盡全力捕捉余音造成的水波紋顫動,并將這種顫動沿著與鰾相連的一串特殊小骨頭傳送。
娜曉似乎明白了。愛一個人意味著接受他的性情,他的沉默,他與自己期待落差的地方。有時,我們聽不見聲音,是因為它水一樣彌漫充盈在周圍,我們對它充耳不聞。還有時,我們聽不見聲音,是因為沒有嘗試著去“閱讀”除了口腔張合之外的其他的語言。更多的時候,我們要學會去尋找一些可以測量分貝之外的聲音,那些潛藏著的,可以通感的,難以估算的,無法具體的,卻更為神奇美妙的聲音……
所以,學會傾聽吧,像魚一樣。學習將身體當做每一絲聲波的傳導體,像血液奔涌一樣在體內循環,穿透硬朗骨質直到神經的末梢,指尖叩擊是在訴說,唇齒重疊是在訴說,肌膚輾轉也是在訴說。告訴他,你在那些愛的細節中“聆聽”到了哪些天籟般訴說愛的言語;追問他,呵在耳邊的那一小口曖昧的空氣,到底在傳達什么樣的酥軟;最后,你們能一同徘徊于跌宕起伏的聲線,聆聽其中折射并演奏的無數奇妙音響。
如此,魚水才能既溫柔又激蕩地相處,魚水才能成歡。
這樣的一個魚缸也許正是我們的婚姻吧,這樣的清澈透明的水也許正是我們平凡瑣碎的日復一日吧。兩條魚,最愿意也只適合生活在水里,相愛的男和女,真心祈禱著能夠永遠生活在幸福里。那么請記住,愛無處不在,只是需要去體會;聲音無處不在,只是需要去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