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地里種小麥

　　在我開始陳述之前，請允許我把一些羞于見人的經歷提及：
　　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發(fā)生了兩件事，第一，我擁有了個外號，叫煤球，原因是我姓梅，梅花的梅。而且我的皮膚比較黑。第二，我打碎了媽媽的一瓶美白霜，結果被罰抄了五十遍唐詩。
　　我的煤球稱號，一直延續(xù)到初中。媽媽的同事喜歡這樣說我，看，如果你們家梅婷婷剪短了頭發(fā)，跟男孩子沒什么區(qū)別。
　　高中之后，愛美的我開始照鏡子，結果發(fā)現鏡子里那張黑黑的臉就是我的時候，一夜之間，我被自卑偷襲，開始患得患失。
　　
　　誰說一白遮百丑
　　
　　大學的時候，我開始在眾多女生白皙臉孔的影響下，對自己的黑痛心到了不除之不快的地步。只是活動經費少得可憐，無奈，只得每天查資料看哪種化妝品美白效果好，而性價比也是最高的。
　　終于耐不住我每日日薄西山的臉色，宿舍的老三，給我推薦了一個據說是比較有效的美白法，用黃瓜片加上蜂蜜水，每天睡覺前敷在臉上，半個小時后拿下來洗干凈臉，據說可以增白。
　　于是我信以為真，因為這個方法成本很低。宿舍自那時起，便莫名其妙地多了許多螞蟻，螞蟻日漸增多，可鏡中的我還是那個堪比土豆色的臉，堅持一月有余，我終于放棄了這個方法，與此同時，痛斥了老三浪費我的大好時光，早知道，把那些甜美的蜜糖喂給肚子，也比喂給臉強得多。
　　后來，開始流行一種叫珍珠養(yǎng)顏膏的美白半成品，珍珠粉加亂七八糟的一些東西，我也比別人表示出了更大的熱情，每天堅持兩次涂抹，然后一周攬鏡自戀對照一次，恨不得拿出ｐＨ試紙來對照臉色。
　　再后來兼了份家教，手頭有了些許閑錢，就如一個貪婪的投資商那樣，把這點兒錢轟轟烈烈地全投入到了美白事業(yè)中去，先后嘗試過雞蛋美容法、磨砂洗面法等一些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方法。而隨著照鏡子的次數越來越多，終于發(fā)現自己真的有些白了。
　　那是個陽光很強烈的中午時分，我對著鏡子，站在朝南的陽臺上面，仔細巡視著臉上的膚色，忽然覺得，自己原來不那么黑，以前笑起來顯得牙齒白，現在，牙齒居然不那么白了。教我們美學的老師說過這樣一句話，美來自對比，對比之下，我真的白了。
　　那幾天，都是在欣喜中度過的。一個生來就白亮的女生，完全無法理解一個黑女生變白的欣喜，只覺得腳步都是輕飄飄的。
　　可是，一次舞會，很快打斷了我的勝利喜悅。
　　那天是學校組織的舞會，我負責在門口售票，音樂響起，眼看著票也售得差不多了，我收拾桌凳，準備進舞場趁著朦朧的燈光尋找傳說中的帥哥，不料，從不遠處飄然而至的一句話，把我剛剛露出頭的自信打回去了。
　　一個男生說，這種舞會，還要門票，看門的那個小黑妞比我還橫。
　　小黑妞，這三個字，像三根小李飛刀的暗器那樣，一下扎進了我的內心。
　　我欲哭無淚，沖到那個男生跟前，你說誰是小黑妞？！你說！
　　大概是我的憤怒表情以及噴薄欲出的怒火嚇到了他，那個男生頭一縮，沒有理我。
　　那天，回到宿舍，我痛哭了一場。哭至一半時，宿舍老大回來了，問我原因，我沒有說話，一直哭到她們幾個全回來，才停住了哭聲。說了句，你們不知道，當你發(fā)現自己努力了很久沒有結果時，這種絕望讓人覺得世界都是黑暗的。
　　再后來，我只得自我安慰，從先賢阿Ｑ那里抄襲方法，從精神上取得勝利，只不過我做得更巧妙一些。我在網上找了數十個膚白但不美貌的女孩，終于讓我們宿舍里的人信服，一白未必遮百丑。這樣做的結果，并沒有讓我從沒有變白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反而更加覺得賊心不死，做夢都要說出這樣的話了：我要白。
　　
　　冷凍后的黑臉期
　　
　　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上班了，有了積蓄了，可美白之心不死，于是，又開始一場轟轟烈烈的美白運動。
　　國外某位先哲說過，當人的愿望無法達成時，這個愿望不會消亡，反而會沉積下來，到適當時候，以某種更強烈的姿態(tài)進行反彈。我的美白愿望，就這樣反彈起來了，而且一浪高過一浪。
　　某位同事現身說法告訴我，冷凍法很有效。我思前想后了很多天，終于舍得半年的時光去做了冷凍。因為冷凍過后，要半年的時間，臉孔的皮膚會一直很黑，直到黑皮褪去，白皮膚才會重生。
　　美容醫(yī)師把這種方法夸得天花亂墜，我也就深信不疑。但是確實很痛苦，前期噴藥時，疼得我手心全是汗，我于是堅強地告訴自己，做完就白了，做完就白了，那個白字，如同溫暖而亮麗的太陽，一直掛在那里照耀著我的堅持。
　　此后就是半年的黑臉期。不能曬太陽，不能用刺激性化妝品。當然，我也給自己規(guī)定了，不能出去見人，不能參加聚會，一是怕嚇著別人，二是怕委屈自己。
　　半年后，終于白了一些，這白明顯不是心理上的白，是真正的白，可白得并不徹底，不知道是冷凍醫(yī)師的錯，還是我自身的錯，總之，我是由黑轉黃白，看起來有點兒不健康的感覺。
　　與男友相親時，好友幫我涂脂抹粉，我?guī)缀跄芨杏X到厚厚的一層了，因為是好友從中牽線，她告訴那個男人，我是膚白貌美的文員，為了不使自己的諾言落空，我不得不承受一臉的僵硬。
　　多難受人，不敢笑，這個男人目光炯炯有神，我怕我一笑，臉上撲簌簌地掉下一層粉來讓他看到，于是也只有淺笑，后來，他說我當天的笑容很羞澀，很矜持，很美好。總之用了很多很多。
　　再熟悉了一些，他終于告訴我，那天，他真的想伸出手去，把我臉上的粉給用力搓掉，他看到我太受罪了，而且他還告訴我，他喜歡黑一點的女孩，他是山西人，他說他們那兒對黑女孩有種說法，叫黑得“滋泥”。
　　我不明白“滋泥”是什么意思，心里想，大約是瓷實一樣的東西。不過，我覺得他當時想替我擦掉粉，讓我恢復本來面目的善心可愛，也就不再追究此詞的褒貶了。
　　
　　陽光和麥子
　　
　　終于找到了秘方，光子嫩膚。高新科技果然是第一生產力，一個月的時間，我的膚色明顯白嫩了，多年的愿望終于一朝實現，我在花了不菲的資金之后，終于可以仰著一張?zhí)栆粯拥哪槪诮稚巷@擺了。
　　可是依舊是怕曬，醫(yī)生告訴我，我膚質不好，如果曬了之后，可能會還原。于是夏天將至的時候，我就準備好了面紗和面罩，把自己打扮成阿拉伯女人和佐羅。準備在黑黑的面罩后面，度過一個穿著漂亮衣服卻不能露臉的夏日。
　　好友去了夏威夷，是一次難得的公費旅行。十五天后回來了，我?guī)缀跻J不出這個女人，皮膚成了類似男人的古銅色，她還告訴我，這叫小麥色，數年前就開始流行，只是國內一直不認可罷了，到了那里，看大沙灘上一溜兒擺開的外國美女，都是這個色，才發(fā)現自己多么的自慚形穢。
　　我堅決不信她的話，反而拿出當年被我推翻的一白遮百丑的俗語來搪塞。后來，好友不屑地離去，我竟然發(fā)現自己的心動搖了。
　　再一個夏天過去，我沒有太精心照料我的皮膚，漸漸地，又暗了一些，不是古銅色，如果說小麥色，倒是有點像。男友說得好，咱們黃種人，就是黃皮膚，非要改白了，什么意思嘛。
　　雖然他的論斷有些老土，雖然大多數愛美女人不認可，可人家還說過一句話，我愛的是你的五官和你的內心。
　　內心無法直觀，放下不說。五官，聽聽，說得多好。某天，我攬過鏡子，仔細看著爸媽給我的五官，大眼睛，小嘴巴，鼻子恰到好處地挺著，蠻可愛的，笑起來，一口健康的牙齒，這樣的女孩，誰不愛啊？
　　這樣想，雖然有自戀的成分，但是福至心靈，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這些女子，與那些皮膚美白的女子相比較，就是太陽和小麥的顏色，太陽有太陽的好，給人溫暖光亮，可小麥也有小麥的好，給人力量和營養(yǎng)啊。
　　我的眼前浮起了一張圖，明晃晃的太陽地里，一排排喜人的小麥，長勢正旺。當然，還有另外一幅圖，多年前，當我試圖用媽媽的美白霜而不小心打碎時，媽媽就說過一句話，蘿卜白菜，各有所愛，臭美個啥啊你？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