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圓滿和破碎之間

　　1
　　豐成顏從各個角度看，都是一幅色彩明媚的油畫。從中學到大學，總有男生為她寫詩，彈琴，失眠，發(fā)瘋，讓她不勝煩惱，也慢慢增加著對男生的蔑視。
　　畢業(yè)后去廣告設計公司上班第一天，豐成顏就成為焦點。唯獨沈夏視而不見，拿著鉛筆，弓身在白紙上凝神涂畫。從窗口吹進的風，窗外金黃的銀杏，全做了他的背景。那冰雪般的清冷氣質(zhì)，流進豐成顏的內(nèi)心。
　　次日上班，豐成顏將從路邊花圃摘到的一朵雛菊，隨手插在沈夏的筆筒里。碰上一個和自己同樣驕傲的人，不免惺惺相惜。
　　從此，每個清晨，豐成顏都在那個筆筒里插朵小花。花兒立在一大把長短粗細的筆當中，楚楚動人。沈夏仿佛不以為意，但每次拿筆都會很小心，不觸碰到那柔軟的芬芳。
　　很快，豐成顏知道沈夏已婚，暫無子女。那樣不羈的男人，竟已有屬。豐成顏從光明之巔，跌到深谷。
　　那天下班，他倆都忙著趕一個方案，走得稍晚了一些。豐成顏悄然走在沈夏的身后，故意落后七八步。沈夏進了電梯，卻并不走，等她。豐成顏只好疾步走上去。電梯門靜靜關上。她聞到一股清淺的古龍香水的味道，而他轉(zhuǎn)身時拂起的白衫，幾乎要飛碰到她的手臂。
　　在狹窄空間共處的那幾秒，她竟感到壓力。
　　電梯門開了。夕陽透進，將沈夏的臉鍍成金色。然后，豐成顏聽見沈夏說：“要不一起吃晚飯吧？我請你。”
　　兩個人，三個菜，聊的都是工作，很平常。即便是那樣熱鬧庸俗的場合，沈夏周身仍然透出冬的氣息，眼底彌漫淺淡的憂傷。她有些心疼。
　　吃完飯，走出旋轉(zhuǎn)門，他淡淡地說：“你從哪里摘的那些花呢？可惜了。就讓它們長在該長的地方吧。”她無話可答。他又說：“美好的東西，我也很喜歡，但我不能太自私。”
　　豐成顏不禁緩緩抬頭看他。那晚月光皎潔，凝神望著她的那個男人，眼眸中藏著她小小的影子。那一瞬間，她看見了愛的可能性，卻徒添彷徨。
　　
　　2
　　半年后，公司接到一個大客戶，指派沈夏來負責策劃，豐成顏做助理。最后定稿的時候，是初冬的深夜，辦公室又壞了空調(diào)，異常寒冷。
　　方案修改完畢之時，兩人情不自禁地擊掌叫好。那一刻，豐成顏竟然就勢握住沈夏的手，不再松開。良久，沈夏小聲說道：“你的手，好冷。”豐成顏的淚水悄然滑落，用另一只手，無聲地環(huán)住了沈夏。
　　之后的三個月，他們下班后偶爾一起吃飯，或者在街角擁抱。豐成顏并不在乎名分，但渴望和他跑進愛的海洋，波瀾壯闊地愛一回。他卻是穿著皮鞋在沙灘散步的男人，時刻自矜。他不談及過去，更不談及家庭，眉宇間憂郁不散。她猜，他的妻子肯定不能給他幸福。
　　擔心公司會有流言飛語，豐成顏辭職去了另一家單位。沈夏為她在城市北邊租了一套二居室。半年后，他們在一起了，但是沈夏從不在她那邊過夜。
　　早春的一個周末，沈夏說不過來了，豐成顏獨自去逛花市。
　　在繁華的花市，豐成顏落寞獨行，忽然看到前面一對身影，心如鹿撞。她小跑著趕上去，從另一個入口拐進花店，隔著重重花影，去看玻璃窗外的那對人。沈夏牽著一個女子的手，正在挑選花架上的君子蘭。那女人長發(fā)披肩，長身白裙，一張白瓷般的小臉，眼神安寧。風吹來時，沈夏替她拂開額前的發(fā)，那般的自然溫情，讓豐成顏感到陌生。
　　沈夏和妻子挑好了花，牽手走遠。在花店混合的花香中，豐成顏覺得一陣陣眩暈。
　　當晚，豐成顏徹夜未眠，不停地給沈夏發(fā)短信，催沈夏次日早點過來。當沈夏趕到時，她開門見山，一字一頓地問：“你會為我離婚嗎？”
　　沈夏看著她，搖頭。她被他的平靜觸怒，叫道：“那你當初為什么和我在一起？”“我們不是自愿的嗎？我早說過，無法給你承諾。”“分手！”豐成顏抓起一個玻璃杯，向他擲去。沈夏無語，半天從錢包里摸出一張卡來，說：“這里面有5萬元，密碼是你的生日。房子隨便你住多久。”
　　那雙眼睛里，有著憐惜卻冰冷的情誼。豐成顏的淚，奔涌而出。
　　
　　3
　　豐成顏發(fā)現(xiàn)老同事對沈夏的家庭知之甚少。她想盡辦法，四處打聽，又去沈夏居住的小區(qū)觀察，才知道沈夏的愛人阿喬是一個兒童畫社的普通編輯，每個周末都去參加一個“星星港”協(xié)會的活動。
　　這個“星星港”的成員大多是同病相憐的父母。“孩子是天上的星星，但他們回去得太早”——他們的子女因故早夭，讓他們無法釋懷，極度抑郁。在“星星港”里，他們可以相互慰藉，一起回憶，一起遠游，或者去孤獨癥兒童中心、少管所等地方做義工，排遣悲痛。
　　在一種莫名的沖動下，豐成顏想方設法，以在車禍中失去弟弟的姐姐身份，加入了“星星港”。第一次聚會，是周末一起登香山。阿喬也來了，白毛衣配黑色運動褲，修長干凈。那種晚風般的清愁，反而使她更美。他們二十多個人，一起爬到了山頂，對著青黛群山吶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個個淚流滿面，一直喊到聲音嘶啞……她注視著阿喬的眼淚，感到前所未有的哀傷——她仿佛看見同樣滂沱的淚水，正從沈夏臉頰淌下。
　　回來大家一起聚餐，一邊吃茶一邊輪流敘說孩子的故事，間或激起歡笑，仿佛那個孩子仍在人間，不一會兒就會蹦蹦跳跳來敲門。他們就用這一遍遍的重復述說，來證明孩子依舊存在，不曾遠離。
　　有位父親是新加入的成員，含淚道：“我對女兒要求太高，太嚴格。每個周末她都在上補習班。有一次，女兒考砸了，我沒有親吻她就去睡覺了。次日一早，她就嘔吐頭暈，可她還很懂事地說，爸，你工作忙，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校醫(yī)院。她才八歲啊。當時我還真希望她自己能去，因為我要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會議。送女兒到了醫(yī)院，她居然已經(jīng)病危，醫(yī)生說是病毒性心肌炎，送晚了。后來我發(fā)現(xiàn)女兒的枕頭底下全是紙巾，她居然哭了一晚上。我好后悔啊……”
　　阿喬喃喃地說：“其實我們大都有負罪感。當初如果不是我們天天加班，把孩子完全交給保姆，孩子也不會爬到樓梯邊摔下來……他才十個月，生命剛開始啊。他寬容，從不曾責怪父母的疏忽，又快樂，最愛對我們歡笑，舞動胖乎乎的小手……他剛走時，我們都快瘋了！后來我們換了城市，換了工作。我在家給孩子們畫畫，其間還反復進出安定醫(yī)院……我的先生總是安慰我，背著我他也對著孩子的照片落淚。”
　　豐成顏心下大慟。她突然明白，有些傷痛如墨入宣紙，一生無法消解。她的愛，對他不過是飲鴆止渴。
　　聚會散了，她挽著阿喬的手，說，哪天我去看看你的畫？
　　
　　4
　　幾次聚會之后，她果真就去了，那時沈夏正在上班。房間很素凈，唯有那一大沓畫稿絢爛繽紛，貼滿嬰兒房間。阿喬最愛畫的，是滿樹青翠之中，結滿一個一個小太陽似的紅蘋果。蘋果樹下，是長裙的媽媽、開懷旋轉(zhuǎn)的爸爸和爸爸懷里大眼睛的孩子。阿喬說：“寶寶最愛吃蘋果了……那時，都是他爸爸喂，父子倆大笑。三年了，他爸爸再也沒有這樣笑過。”
　　豐成顏看著那些畫兒，問：“為什么不再要一個孩子呢？”阿喬說：“他不肯。他內(nèi)心的負疚感太深，怕無法給第二個孩子幸福。”
　　下次聚會，大家一起去孤兒院做義工。阿喬很愛孩子，即使那個最臟最丑的孩子，她也會笑盈盈地抱在懷里。豐成顏笑說：“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不更好嗎？”臨別時，她從包里拿出厚厚一摞童話書，第一本就是《爸爸，請為我摘月亮》，塞給阿喬，誠懇地說：“要個孩子吧。今后讓他給孩子讀童話。不能總生活在過去。”
　　阿喬全然不知，這個漂亮女孩曾經(jīng)覬覦過自己的婚姻。豐成顏也沒料到，自己最后竟成為這樁婚姻的修補者。
　　愛究竟是什么?她可以容忍孤獨，卻無法容忍他悲傷。她希望他重新站在蘋果樹下，開懷大笑。
　　半年后，阿喬真的懷孕了。豐成顏從電話里聽到這個消息，歡快地祝賀她，輕輕擦掉滑落的淚水。放下電話，她開始收拾行李，房間里回旋著那首她最愛的老歌：“長長的路的盡頭，是一片滿是星星的夜空。這一趟華麗的冒險，沒有真實的你陪我走。不愿放開手，不愿讓你走，不愿眼睜睜看你走出我的生活……”
　　關掉電源，把那把銀色鑰匙寄給了沈夏，沒有一句話，她遠走他鄉(xiāng)。
　　若干日子后，那位爸爸果真抱著一歲的兒子，坐在春天的蘋果樹下，給他讀童話《爸爸，請為我摘月亮》。讀到最后，空白的環(huán)襯上竟然抄了一首普希金的詩歌《我曾經(jīng)愛過你》：
　　“我曾經(jīng)愛過你：愛情，也許在我的心靈里還沒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會再打擾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難過悲傷。
　　“我曾經(jīng)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經(jīng)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個人也會像我愛你一樣。”
　　筆跡那樣熟悉。結尾處還畫著一朵小雛菊。他突然明白，妻子一直想念的成成，究竟是誰。正是她的付出和引領，讓他的人生，回到從前的圓滿。而在圓滿和破碎之間，她選擇了破碎，成全他的圓滿。兒子在懷里咯咯地笑著，沈夏的淚，奪眶而出。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