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眉,人如其名
她出現時,唐天偉吃了一驚。
在此之前,唐天偉固執地認為,卷發的女人,不管怎么樣都顯得蒼老成熟。但沒想到,她似乎是為卷發而生的,一頭簡單的黑色卷發披在頭上,不像海藻,不像傳說中的煩惱絲,只是細長的卷兒,讓唐天偉的心蕩了一下。
是一次小型的商業聚會,參加者大都是業內人士,端著酒,唐天偉敬到她跟前,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好,認識你很高興。
她的眼波流轉,站起來,我也是。
兩個曖昧的男女,就這樣開始。如一切惡俗的情感故事那樣,唐天偉第二天從通訊錄上找到了她的號碼,發去短信,你猜我是誰?
她半天才回短信,你是唐天偉。
微微有些吃驚,她怎么能聰慧如斯?唐天偉想。
接下來的日子是快樂的,兩個互有好感的寂寞個體,試探和拒絕都顯得單薄。她一人獨居一座大房子,成功人士的小區,唐天偉開始頻繁出入——似乎兩個人開始得轟轟烈烈。她亦是知道,對面這個男人是有家室的,只是遠在天邊,隔了山山水水。
成都的濕氣再一次由盛夏潛入,唐天偉坐在她的沙發上喝茶,嘴里念叨她的名字,許如眉。人如其名。
幽會也好,談情也罷
幽會也好,談情也罷,有一點,是兩個人不敢去碰的。這一點東西,亙在兩個人中間,似一層薄薄的膜,誰也不去捅,怕捅破了,對面是無盡的煩惱。
唐天偉在網絡上看到有趣短信,發給她:趙兄托你幫我辦點事。
她的短信很快如影隨形發來,流氓。唐天偉忍不住想她曼妙的身體,那樣流暢的線條,似春風拂過的楊柳。問,你怎么知道倒過來讀?
她再回短信:你的話,我怎么敢正著讀?
是情人節,滿大街的玫瑰似乎少了很多,唐天偉開著車,有些心不在焉。他想,感情這東西到底是什么?自己的公司是岳父的,妻子在遙遠的城市里對自己頤指氣使,生活在別人眼里,光鮮得如去掉了細毛的桃子,別人卻不知,這桃子已然從內部潰爛。
情人似乎是最好的調節方式吧。
劉志剛來借錢,張口就是十萬救命錢。公司的流動資金不是沒有,而是唐天偉不敢去動用。但是,劉志剛是換命的交情,除非萬不得已,不開口向他借錢。
想來想去,只有如眉。雖然吞吞吐吐,雖然面紅耳赤,但到底是把話說出來了。
其時,如眉坐在客廳那張沙發上,看著唐天偉的嘴艱難地一張一合,笑了。淡淡地說,你讓他拿一個欠條出來,我公司里,還有些流動資金,看他多久能還。
感謝的話似乎再說就見外了。夜里,唐天偉格外賣力,如眉一直閉著眼睛,就在激情奔涌的那一瞬間,她突然睜開眼睛,問,你愛我嗎?
愛,狠狠愛!
唐天偉喊一樣的,說出了這句話。
一輩子原來是虛無
劉志剛千恩萬謝地走后,唐天偉坐在辦公室里發呆。
昨夜的精力有些透支,頭微微地疼,只是疲憊也就罷了,但是有另一種感覺,休息不過來。
因為她突然說,你娶我吧。
唐天偉正在努力地削一個蘋果,突然怔住了。抬起頭,看到她黑黑的眼睛,盯著自己,再問,你娶我吧,行嗎?
可是。唐天偉一時語塞?!翱墒恰边@兩個字的背后,誰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自己已然成家,可是自己還有孩子,可是自己還在岳父的公司里做著架大勢空的可憐蟲。
可是,這些對如眉說又有什么用?她有些怔。
如眉笑了,開個玩笑,何必當真。然后轉過身整理床鋪。唐天偉走過去,抱住她,說,我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他感覺到她的身子顫了一下,問,一輩子就這樣嗎?
又是一個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問題。似乎情人的罪,就在這里,冷而尖且硬的東西不停地刺著感情,這動作停不下來,而且越來越猛烈。
她建議出去走走。
穿過小區旁邊這條街,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豆漿店,她最喜歡喝。幾乎不用說,兩個人一直往那里走。
如眉剛剛說一句,其實,有些事不做的話,一輩子也就錯過去了。
話似乎飄在很遠的天際。唐天偉正在思考,突然如眉猛地推了他一把,然后,他就聽到了劇烈的剎車聲,如眉的身影,如風箏一樣歪歪地飄了出去。
愛上了就愛上了
唐天偉自小就討厭來蘇水的味道,只是這一個月,他放下了公司所有的應酬,在醫院里來回奔走。
如眉的傷勢好在不太嚴重。肇事司機說,如果不是如眉推了他一把,自己也轉了個身,后果不堪設想。
夜里,唐天偉在網上查資料。看到了一則帖子,話很尖銳,一個人怎樣把別人放在心里?一是肯無條件借錢給他,二是能在關鍵的時候犧牲自己保護他。
道理總是這樣,總是成形在心有戚戚的人的心里。唐天偉看到那個帖子就怔了,他對如眉的喜歡,可有如眉對自己的十分之一?這樣想著,唐天偉有些難過,竟然真的就難過了,然后眼角有些濕,他想,自己到底不是一個那樣絕情的人。
可是,讓他做出決定,是萬萬不可能的?,F在,就如一盤他剛剛壘好的平衡游戲,而且這游戲的頂端就是自己,如果做這個決定,那么就將會把自己扔到最低端。他玩不起。
如眉出院了,卻再不提結婚的事。偶然間也說起過,但只是眉眼含笑,只當玩笑提一下。只是,這愛分明是越來越濃,她學會了煲湯,學會了熨衣,甚至有一天,唐天偉一覺醒來,發現她努力地蹲在床邊,笨拙地往自己的鞋上打油。
也是有小感動的,唐天偉抱住她,說,你真好,好得讓我無法表達。
她卻總是低了頭,有心事一樣。半天,才說一句話,事情到了這一步,愛上了就愛上了,誰又有更好的辦法?
唐天偉就開她玩笑,我看不像,能把公司經營得那般風生水起的女人,怎么會甘心情愿地為一個男人這樣擦鞋?
她抬起頭,問,那你說我圖你什么?
唐天偉說,我也不知道圖什么,但是,總是有交換的吧。
割愛
既然不可能結婚,那么紙一樣的事實就被捅破了。恰恰三個月后,劉志剛送來了救命錢。十萬元錢,重新打到她的戶頭上時,唐天偉長出了一口氣。他想,是不是,應該說分手的時候了?沒辦法,他的事情傳到了公司,同事也有耳聞,事情越發展下去,越會不利于他,既然不能在一起,那么再美貌,也只能割愛。
割愛。
再說這句話時,是在如眉的家里。坐在沙發上,唐天偉艱難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如眉忽然回過身,看著他,眼角,有一點迷惑,但更多的是疼痛,這一點,唐天偉看出來了,只是他裝作沒有看出來,他開始做出男人特有的掩飾,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然后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如眉的手慢慢削著一個蘋果,緩緩地說,我以為,愛情可以什么都不要,沒想到,還是要小心厭倦,小心顧慮,小心利益。
唐天偉無語。他看到,如眉掏出手機,慢慢地按。唐天偉想,依照她的性格,必是刪除所有短信,所有電話,然后把他趕出家門,雖然思念牽牽扯扯,但終究要過去,他注定要成為她一個無法忘記的符號。
只是,完全沒有想到,如眉說,十萬元錢,三個月,利息一共是五千八百元,這樣吧,你明天拿過來還我,我不想我的錢白借給人。
唐天偉怔了,結結巴巴,如眉,你說過。
她頭一仰,我說過什么?我什么也沒有說過,欠債還錢,借債付息,你說是不是天經地義?感情既然要變,就要有,要有變的形式。
她就那樣固執地瞪著他,直到眼睛里面瞪出了淚水,一層層地滑在臉上。
必須恨,然后慢慢不恨
分手之后,唐天偉一共接到如眉兩條短信,一條是,女人可以為你付出所有,但你一定要珍惜,錢與生命于她而言,沒有你重要,但你不會珍惜。
第二次是唐天偉主動發過去的話,矯情而且帶有一定的攻擊性,他在短信里說,我知道你恨我,但還是請你原諒我,不要恨,恨會毀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如眉好久沒有回話。只是,在唐天偉回到家,上樓梯的時候,收到了她一條短信:必須恨,然后慢慢不恨,忘記你。
唐天偉沒有開門,就坐在樓梯的拐角那里,仔細地讀著這條短信。他的原意,如眉這樣的女人,一定會說,不恨,甚至說,你不值得我恨,或者以更貌似堅強的話,讓她在他面前不丟任何面子。
只是沒想到她會這么說。是的,憑什么讓她不恨?他又想起了網上的那段話,一個女人肯為你付出這么多,錢與生命,那么在你輕易舍棄時,又憑什么不讓別人恨?慢慢不恨了,也就是慢慢忘記了吧,感情的線,拉來拉去,斷了之后,就不知道會飄到哪里去了。
唐天偉突然覺得自己很無恥,他不知道怎么回復這條短信。或者一開始,她投入得就比自己多,就如做一場生意,投入的資金血本無歸,難道還會說一聲,我無所謂?
愛情來過
三個月后,唐天偉的事情終于傳遍了整個公司,先是妻子鬧,然后就是公司董事會決定免除他經理的職務,再往后,就很俗氣地離了婚。辦手續的那天,他問妻子,恨我嗎?
那個一向在他面前高傲的女人沒有說話,只是眼底,有余怒在燃燒,唐天偉想,如果不是這場變故,那么,她也是愛自己的。真的。
唐天偉想起了如眉,只是在那樣的交換與欲望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小,他甚至,連一個電話也不敢打到她公司去,他想,是不是,她已經慢慢不恨了呢?愛情來過,是真的愛情,可是,又在非常無奈的情況下走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