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青青猶記和路鳴在未名湖畔的初遇,那一年她13歲,梳長長的辮子,素著一張稚嫩的面孔,躲在一群同學身后。她是來自四川的孩子,參加了科學夏令營,老師帶他們到未名湖畔感受學術的氣息。幾個頑皮的孩子說這就是北大,這就是未名湖,他就是北大的學生,也沒什么嘛。
湖邊一個正在看書的學生,就是那個“他”吧,抬頭看這些青澀的孩子,笑了笑,又低頭看書了。
那夜他們搭火車回了成都。幾天后在電視上,郝青青又看到那個男子,西裝,領結,是和新加坡學生的辯論會,他是主辯,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臺下觀眾如癡如醉,掌聲陣陣。
郝青青記得他的那張臉,濃濃的眉毛,驕傲又謙遜的笑,記得他胸牌上的名字:路鳴。
自此,郝青青便有一個夢想:考到北大去。
二
15歲的少女,是將路鳴當偶像崇拜的,別人收集明星畫片,郝青青收集參加辯論會大學生的資料,指著報紙告訴別人。這人我見過的。
大家看一眼,問他是誰?
在那些資料里,郝青青知道路鳴念大二,哲學系,優雅謙遜。郝青青的一個同學的姐姐的朋友,就在北大念書。郝青青輾轉托了人打聽,帶回來的八卦消息是路鳴在北大很有人氣。郝青青也不以為意。十多歲的少女,覺得偶像哪怕有女朋友似乎也沒有關系。
時光就這樣一點點地過去了。郝青青學習一直很努力,她的成績很好,只是在成都,這樣的成績并不足以考到北大。
郝青青18歲時,真的沒考上北大,而是念了北大旁邊的一所大學。那一夜郝青青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少女的心思,四年的時光,或許那時路鳴在郝青青心里已不如初見時那般震撼人心。郝青青哭,或許只是因為多年的夢想落空了而已。
只是在北大旁邊的學校,當郝青青又一次去了未名湖畔,不經意間問起北大里面的同學,你們學校曾經有個叫路鳴的學生。對方不知,又說起辯論會。便有同學想起,說他啊,路鳴,還在念博士呢。
三
郝青青便常去北大了。去哲學系蹭課,念著博士的路鳴是要替導師上課的。他仿佛還是那個樣子,仿佛長高了一些。他的課講得也還風趣,有時候將大家逗笑了。他是有成就感的吧?微微的得意,抬眉間,依稀是過去的樣子。只是眨眼間,又有隱隱的落寞。
郝青青坐在最后一排,寫筆記。蹭了無數次課,課間休息的時候,他走到整理筆記的郝青青身邊,說,是外校的嗎?從前沒見過你。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郝青青永遠記得,剛點頭,他就笑,“外校蹭課的學生,筆記記得一向比本校學生認真。”郝青青又點點頭,想問他確定沒見過自己嗎?那一年,未名湖畔——到底說不出口。
后來便偶爾聊天了,外校蹭課,還這樣勤奮,他對她是有鼓勵的意思,說需要資料筆記,可以向他要的,她去了他的宿舍,北大小小的博士生宿舍,他和幾個人住在一起。一地的煙蒂,散在地上,像下了一場寂寞的雨。他的妻子來了,兩個人吵了那么長時間的架,仍然在冷戰著,他站在窗前,妻子坐在木椅上,宿舍的小幾上放著薄薄的紙,是一張草擬的離婚協議書,上面寫著關于財產分配的事宜。在這個時候,她才知道他有妻子,她站在宿舍外面,說老師,我來還你的借書證。妻子凄然迷惑的眼光突然銳利起來,打量著她。她簡單地介紹完自己,還了證,便消失在長長的走廊里。
然后便聽說,他真的離了婚,妻子要出國,要離開。他是愛妻子的。那段時間他的沉淪,在課堂上是看得出來的。有時候發呆,有時候隱隱有傷心和自暴自棄,偶爾還有一絲淡淡的酒味。
她去他的小屋,抱了他的衣服,到自己的宿舍去洗,為他做飯。她給他講笑話,講自己大學里的,也講關于家鄉的笑話。他問她為什么對他這樣好,她不說從前,只說因為他對蹭課的學生這樣好,好到她愛上了他。
那夜,他的妻子離開,真的去了美國,他去送妻子,回來的時候拉她的手,說你真傻,我比你大七歲呢,你真傻。我都結了一次婚的人了。
她的眼淚,瞬間掉下來了,在地上開了一朵朵不知所措的花。那夜,她沒有走,在窗前,他們拉著手坐了一整夜,在暖暖的空氣中,她覺得世界那么明亮。最好的幸福,不過如此吧。
第一年的寒假,她帶他回了遠在成都的家鄉,見自己的父母。他的家,就在北京,卻沒有帶她見自己的父母。
有時候,她的課程忙,一連幾天不能去他那兒,擔心他會吃不好,睡不香,匆匆去他的小屋,他在準備畢業論文,笑她,就分開幾天,都放心不下。
他倒是放心得下她。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原本說好了一起過的,他的父母來了,他卻要她走。她第一次覺得委屈,還是走了,她理解他,那一段婚姻,對他傷害太大,她若真心愛他,就應該等他。
四
20歲生日,是她一個人度過的,20歲的情人節,也是她一個人度過的,他那么忙,寧愿一個人在小屋待著,準備講義,也不愿和她在一起。
21歲的生日,她覺得他們之間越來越淡漠了,似乎隔著淡淡的風,從來沒有走近過,她想要一個爆竹,將兩個人炸醒也好啊,她要把自己給他。她拉著他的手,告訴他自己準備好了,甚至準備了安全措施,他和她,走了許多街道,最終,在長長的燈影下,他牽著她的手回家,是在那一刻,悲傷、寂寞、冷漠的感覺像潮水一樣襲擊了她,她哭了,她覺得自己把自尊都踩在腳下,從此永遠碎掉,他卻似乎看不見一樣,似乎他一直對她好,從來沒有傷害過她一樣。
他的家里,一直有前妻的照片。
他和前妻是同學,從前一起寫過論文,前妻走了,他還常??茨切┱撐?,看望前妻父母的是他,前妻寫信回來,說需要一些身份文件的資料,是他跑遍了北京三個城區,替她辦下來的。他還獻出了所有的存款,作為前妻出國的保證金。
這些她都不在乎,她是他從前的妻,他不對她好,怎會對自己好呢?只是他不對自己好啊。
她坐在胡同的馬路邊,哭得像個孩子,找不到家。
他來安慰她。她推開他。他站得遠遠的,看著她,她多希望他不要走開,然而他還是走了。
冷戰就這樣開始了。他的父母,到底從別的渠道知道了她,來她的學??此?。
他的父母,比他更關心她。她又覺得心暖了,又和他和好了。
如此又過了半年,他還是那樣,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樣子。
五
是半年后,她就要畢業的前夜,他來宿舍看她。那是戀愛以來,他第一次來宿舍看她,帶了酒,帶了菜,帶了她喜歡的小蛋糕。她那么開心, 覺得幸福,一直笑著。他也是。
他的笑容讓她感到貼心,讓她覺得如此安全和溫暖,她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哭出來了。
而他喝醉后,就真的哭了。他說起在美國的前妻,在美國,她結婚了。說起從前,從前,妻子出國前,對他說,那個小女孩,喜歡你。不如你們在一起。
他不愿意,他愛的是妻子。
妻子說起一件事情,說她不認識這個女孩,卻記得這個女孩的名字,她是參加夏令營后,輾轉托人打聽路鳴的人。
小女生托了同學,同學托了姐姐,姐姐托了當時在北大念書的她。她便簡單地對小女孩說了幾句,因為這個小女孩,從此,她才注意到路鳴。后來,她和路鳴戀愛了。如果沒有那個小女孩,她不會注意到他,他們也不會在一起。
這個女子,必定愛他,她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了。她去美國,將他交給她,她就放心了。
為了讓妻子放心,他按照妻子說的,和她戀愛了。
如今妻子在外面結婚,寫信回來,說你和那個小女孩結婚吧,從前,是她將你帶到我身旁,如今,我可以將你還給她了。
路鳴醉了,哭了。說她說得對,你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了,不如我們結婚吧。
六
郝青青哭了。從前,他對她冷淡,她認為他木訥,不懂得她對他的心,現在才明白,原來他都懂得,他只是裝著不知道、不懂得而已。
他知道她愛他多久,多苦,只是不說,因為說了,便不能不予回應。說了,便不能忽略她的付出了。如今,前妻結婚了,他才說出來。在他心中,前妻永遠是第一。他和她戀愛,是因為他的前妻,如今愿意和她結婚,也是因為前妻。不需要的時候,他將她鎖在抽屜;需要的時候,才攬在身邊,問,你可以陪我嗎?
他從來沒有愛過她。她趴在窗臺上,連眼淚都流不出。
他醉了,她給他的父母打電話,說請你們接他走好嗎?
屋子里很安靜,有酒味兒,有星光,有歌聲。
那夜以后,她再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也不愿見他。倒是許多次,他在樓下等她,有重新開始的意思。直到她正式畢業,離開校園才放棄。他們就這樣,各自飄散在天涯。
不是每朵暗戀的花都能開到秋季。他們最好的宿命,是在那個夏日,湖邊,她漸漸忘了從沒有瞥見自己的他,從此再無交集。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