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朋友的聚會,是從岸東被聲討開始的。當時,我還不認識他。一個伶牙俐齒的朋友,陰著臉問他,星期天你為什么沒去老殷家喝酒?岸東說,我母親病了走不開,我和東方打過招呼的。我們都去看東方,東方抬頭瞥了岸東一眼,卻沒說話,不置可否。
伶牙俐齒好像得到什么指示,接著發難說,那是你的借口,你故意不想去。很奇怪,如此武斷的話,岸東居然沒有反駁,就像沒聽見一樣,安靜地低頭吃菜。
又有個朋友插話,老殷這人不錯,這正是化解你們矛盾的一個機會;你不去,說明你是個小氣的人。他責怪岸東說。
我聽出來了,岸東和那個老殷,肯定有什么芥蒂,所以老殷邀請大家,他沒去。大家都懷疑他耿耿于懷。究竟誰對誰錯,很難找到答案。因為,岸東對此保持沉默。
盡管我也覺得他錯了,但我忽然就喜歡上了他沉默的樣子。那次之后,我們成了朋友。
幾天后,我打電話邀他去吃燒烤。他說,恐怕去不成了,母親病重住院了。我去醫院看望,問他,什么時候的事啊?他說,就是星期天,突然發燒咳嗽,那天我帶她輸了液,像是好了,可從昨天起又嚴重了,怕是要轉成肺炎。
星期天?原來他真的帶母親去看病了。想起那些朋友,不但不去關心他母親的病情,反而都誤解他,對他口誅筆伐,而他,居然也不去爭辯。要換成我,早就義憤填膺了。
但他淡淡一笑,朋友之間有什么可辯的?就為了證明自己是清白的?爭來辯去,發誓賭咒,好讓朋友認輸,進而內疚?可是,他們那么對你,夠朋友嗎?我疑惑地問。他笑了,正因為他們是朋友,才會不給我留情面,想啥說啥啊?我喜歡他們這樣子。
我無言,卻分明被他的話打動了。
又過了些時日,他打電話給我,說要請我吃飯,感謝我去看望他的母親。
車行駛到一個十字路口,一個男人推著馱了兩大筐紅橘的自行車,闖紅燈橫插過來,岸東急忙按喇叭、踩剎車,那人一驚,自行車倒地,筐里的紅橘散了一地,有些,還被后面來的車壓爛了。岸東急忙把車停靠在路邊。男人只一愣神,就怒沖沖朝我們奔過來。岸東迅即開門下車,我怕他挨打,急忙跟了過去。誰知,岸東卻彎腰在大街上撿拾起散落的橘子來,他還招呼我,快來撿啊,要不都被車壓爛了。
我只好也彎腰去撿,一邊撿,我一邊偷偷提醒,是他闖的紅燈。岸東說我知道。我又說,你這樣做,等于承認自己錯了,他會訛你的。岸東卻說,快撿吧,別影響交通。后來,又過來幾個小孩幫忙。撿完了,岸東把沉重的自行車扶正,推到了路邊上。
倒是男人不好意思了,道歉完又道謝。看著這樣的情形,我才知道,岸東處理問題的方式是對的。如果各不相讓,只會讓雙方鬧得不愉快。
自從認識了他,也側面了解過一些他的情況,知道他離婚了。前妻是個下崗女工,所以,許多不明真相的人,都認為他甩了她。為此,母親曾斥罵他,父親甚至氣昏了過去,但他什么也沒解釋。不過,他提拔的事也因為這泡湯了。他依舊沒有辯解。后來,人們知道了真相,原來是女人有了外遇,想離開他……
這時候,大家又都同情起岸東,在他面前說女人的不是;甚至還有人議論,他之所以不敢說出真相,是因為懦弱……他卻依舊不辯,也從不抱怨。
我不解地問,你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他說,很簡單,我們曾經愛過,當愛已不再,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守口如瓶,這才對得起我們曾經的愛。別人怎么議論,我不會理會;父母因為我而傷心,我還有很多機會用加倍孝順去彌補;可我若是傷害了她,我還有什么機會去彌補呢?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的每一句提問,都是自私和愚蠢的。
古語說,“不辯自明”,這話對他并不合適,因為他不辯,并非是想讓最終的真相擇清自己,使別人難堪。善者不辯,該是對他的最好闡釋了吧!不辯解,不抱怨,看起來是一個人的素質和修養,其實,更是一個人為人處世的智慧。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