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幾米的報復
幾米兩個月大的時候,我喂它喝奶,給它洗澡,它會用帶著小肉墊的爪子輕輕撓我,惜白說,你要小心它抓你。
幾米四個月大的時候,小肉墊里開始長出細細長長的柔韌趾甲,它不再反抗洗澡。
惜白問我,嬌童,你怎么給這只貓起了一個這樣的名字。
我喜歡幾米漫畫里那些孤單無助的小人兒,看著滿是星星月亮的世界,似乎能看透它小小的心靈。
惜白是我的朋友,但不是我男朋友,他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大學里著名的教授,他有著很好看的眼神。
我憂郁,我自閉,所以我喜歡憂郁的眼神,喜歡自閉的漫畫。
我與惜白,在我打工的餐廳里相識,當時他正和衣著華貴的女友爭執,那個女人潑了他一身可樂,我拿出毛巾遞給他,他對我笑笑說謝謝。
我們的相識是一場服務與被服務之間的表演,那是我的試用期,如果我不表現得好的話,那么那個餐廳老板一定會炒了我。
而我與農生的相識,完全沒有這么優雅。
我坐在他的對面,捂著手,皺著眉頭,農生小心地敲開針劑,小心地用一次性針管抽出那些亮晶晶的液體,然后對我說,趴下,把褲子脫了。
我覺得害羞,但我無可奈何。就在半個小時前,我惱恨幾米將我的新鞋拖到了陽臺上那片屬于它的沙灘,提了提它的頭皮,然后,它就抓了我一把。
我哭著打電話給惜白,我幾乎能聽到他皺眉頭的聲音,他說,去打針吧。
農生很小心,但針刺進身體還是很疼。
然后,他告訴我,把貓送人吧,它對你沒感情。
我看著他,冷冷地說,你比貓還沒感情。
他突然怔了,說,貓這種動物很會討巧,但你千萬不要惹它,它不像狗那樣忠誠。
我懶得理他。
2.你是沉睡的月亮
為期六十天四次的疫苗打完之后,農生試探著問我,嬌童,一起吃個飯怎么樣?
勞力德的餐廳,永遠只放那一首老歌,恰似你的溫柔。這個不倫不類不高不低不雅不俗的餐廳像極了我的身份。農生有些迷惑地看著菜單上那些似是而非的菜,你就喜歡吃這些東西?
我的委屈一下浮上來。
惜白醉了,在我與農生吃完飯一小時又二十分鐘的時間,他瘋狂地打我電話,嬌童,我想你了。
語言如此驚心動魄,我幾乎不知道如何逃脫。于是半個小時之后,他打車趕來,滿嘴酒氣,坐在我的沙發上再對我說,嬌童,我喜歡你。
我表面漫不經心,實則心潮洶涌,我看到我拿杯子的手都有些顫抖,是的,我寂寞太久了。連幾米都知道了。
惜白在我耳邊說,我不走了。我沒有拒絕,但我知道,眼前的一切會讓我陷入困境,這個男人不是我一時歡娛而能得到的戰利品,倒像是我得償心愿而開始的苦果。
我堅定地說,我睡里屋,你睡沙發。他居然很乖地點了點頭。夜里很不安穩,我踮著腳從窗口往外看,隱約的光線中,我看到他睡得很沉,一動也不動。我想起了幾米的漫畫,我就像是那個窗中向外張望的孩子,殊不知,月亮躲在樓后,安靜異常。
農生的電話依舊會在下午六點準時打來,他問我,在哪兒吃飯,吃什么,他對營養的搭配很有一手,可是我不屑,吃個飯都這么累,不值。
我們電話里各執己見,結果是一方會憤憤掛了電話。
惜白醉酒那一次后,我已經好久不見他。那天的清晨,他早早就走了,我慢慢踱出去,坐在沙發上突然哭了,我低下頭,輕輕嗅他遺留在沙發上的味道,是可以讓我不寂寞的味道。
3.別提我的配色
農生終于來到我的小屋,手腳略有拘謹,而眼神依舊犀利。他說,嬌童,你住的房子空氣不流通,應該多開窗。還有,幾米的沙盆應該放在洗手間而不是陽臺,這樣的話屋子里的空氣才干凈。
幾米豎著尾巴,在他褲管上蹭來蹭去,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怎么會這么有貓緣。
他看出了eB01/HFUxIBpbrHllQpoiCiW9l5l+5wfCsyLms5XDAY=我的疑惑,笑了,我從小喜歡小動物,也熟悉它們的性格,你知道嗎,我這種人,在動物的眼里,必然是一張與它們相近的臉。
我大笑,他居然也會幽默,我總以為,他只懂得與人爭執。
可兩分鐘后,他卻發現了我的另一個令他不滿的地方,我居然能將紅色的柜子配上綠色的貼紙,他驕傲地說,嬌童,你太過分,不知道紅配綠是致命傷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農生,這里不歡迎你,你走好嗎?
綠色的貼紙是惜白送給我的禮物,很好看的。
我請他出門,他還很固執地不走。他看著我,嬌童,你很漂亮你知道嗎?但是你不會搭配色彩,你的審美有點兒問題,這在以后的生活里,會影響到你的。
很巧合,多日不見的惜白恰恰就打來電話,嬌童,你能來我家一次嗎?我說服了父母,想見見你。
這意味著什么?我掛了電話,對農生說,真抱歉,他說他父母要見我。
農生笑了,笑得很失落。
我笑得很幸福,推他出門。
惜白的父親很嚴肅地坐在我面前,問我,孩子,你就是惜白說的那個女孩吧。
我點點頭。我沒讀過大學,對大學教授就心存更多敬畏,他教油畫技巧,畫技非常好,惜白說,有很多人慕名而來。
半個小時后,我灰頭土臉從惜白家里出來,惜白,你知道嗎,我手足無措,才會與你父親談色彩的,我知道什么?我只是個高中畢業就出來混的小孩啊。
我可憐我自己,哭得很傷心。
過馬路時,我闖了紅燈,一個司機惡狠狠地探出頭來想罵我,可是看到我滿臉的淚痕,他又把頭縮了回去。
4.還有個不安靜的月亮
農生對我說,嬌童,你必須出來一下,真的。你這樣的話會抑郁的。
我冷冷地對著電話說,你看我還不夠抑郁嗎?再說,我抑郁又干你什么事?
他無言。電視里,正放趙本山的小品,宋丹丹對崔永元說,幾年不見,聽說你抑郁了?
臺下一片笑聲,我的心卻針刺一樣疼。
農生買了很多吃的,還有啤酒來我的住所。結果我喝多了,他一滴也沒有喝,我拉著他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表現出了無比的耐心。
如那天一樣,我睡床,他睡沙發。半夜,我依然如那幅漫畫里的孩子那樣,從小窗口往外看,農生睡在沙發上,我居然感覺到,他在睜著眼睛,他還似乎聽著我的動靜,他說了,我喝那么多酒,他不放心。真的,我看到了月亮,但這月亮卻不屬于我。
第二天,我們平靜地告別,我以為我會有話說,沒想到他很認真地告訴我,嬌童,我是一個很認真的人,現實世界里,我有點兒固執地認為一切事物都有自己遵行的規則,比如有紅綠燈、有人行道一樣,那樣的世界才美好。
我微笑了一下,農生,我知道你是這樣的。
他很嚴肅地看著我,嬌童,咱們在一起。
我說,不行。
頓了頓,我說,我答應惜白了,要和他在一起,而且你知道,他長得那么好看,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的。這是我的心里話,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不能。
農生低著頭,慢慢走出我們的小區,我心疼得眼淚掉下來。
回到臥室,我撕下了那些綠色的貼紙,也像是撕下了我對農生依戀的心。我曾經想,這個男人可以指導我的所有生活,我在他面前,所有的對峙都是順從,但他不明白,而且今后,他也不會明白。
5.幸福不是兩個人的事
五月的北京,天稍稍有點藍,沙塵還沒來臨,一切平和安穩。
好了農生,我不能不將一切告訴你了。我知道遇上一個人不容易,就像千千萬萬的沙粒一樣不容易,生活的海水反復沖刷,排列,最后在岸上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排列。
我喜歡惜白,喜歡他的容貌,喜歡他的孩子氣。知道那天我在餐廳里幫他遞了手巾,他除了說謝謝,還說了什么嗎?他說,我穿衣服很會搭配顏色。我這一生,活了這么久,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說話。但只是喜歡,不是愛,我去他家里,一半是因為你,一半是因為我不想惜白痛苦。
可是,你走了,惜白也痛苦了,我的缺陷讓結果注定如此。
農生,你卻說,你看你,紅色和綠色不是這樣配的。
可我分不清紅綠燈,分不清紅綠色。所以我在過馬路時,總是看著時間和別人的腳步,所以我在同惜白的父親談客廳里的一幅畫時才陰陽顛倒,所以我才會被他趕了出來,有太多的所以,你不明白的。
我曾經因為這個失去了考學的勇氣。我喜歡幾米的漫畫,因為那里面很多黑白的小人兒,即使不是黑白的,它的用色也很單純,從來不從用色上表示什么。我喜歡我的小幾米,是因為它的皮毛是黑白分明的。
我以我一個女孩的自尊維持著這份秘密,很不幸,我被你傷害到了。
惜白的父母不容許自己的獨子與一個色盲女子戀愛,這是會遺傳的,你的嚴謹不允許幸福在我們兩個之間展開,這是會疲憊的。
可能離開以前那個城市后,想念會一直持續到對幸福幻想泯滅的那一天,但不管如何,我會想你,農生,再見。可能這些東西你看不到,或者你會執著地找一下我,但不管怎么樣,相信時間吧,它會讓你改變的。
幸福不是兩個人的事,它牽系到很多東西,自尊,后代,還有挑剔和不得不照顧的從容,農生,你明白嗎?對峙是情,不能是愛,我們注定的狀態也是情,不是愛。再見農生。
五月的天空,沒有沙塵,我卻迷了眼睛,因為我的眼淚流了出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