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東陳與禾口程的區別
2002年巴黎的冬天很冷,街頭,兩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你和我,挽起袖子擺好POSE,看起來很有要大干一場的架勢。
“程靈素!你怎么就一點兒俠骨仁心都沒有呢?虧我們……”
“拜托,我叫陳靈素!說了八萬次了。”
整整四年,你依然念不清楚耳東陳與禾口程的區別。雖然這兩個字只是前后鼻韻之分,但你知道我們學設計的,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你抓住我問唐小路新男朋友的名字等近乎白癡的問題,橫眉豎眼的兩個人引來大批各等膚色的老外指指點點,可是我們都那樣勇敢無畏,全不顧大庭廣眾,昭昭白日,不顧犧牲中國同胞的美好形象。
“你還是不說?”“不說!”男色當前,我有無比盛大的抵抗力。
我的名字跟你萬分崇拜的金大俠筆下那個會使毒的女子差不多,人也長得一個德行,那么普通,一張臉永遠素著,不會使用鉗子修眉毛,一米六六的身高,瘦得像根火柴棍。幾條牛仔褲顛來倒去地穿,上面配的襯衫外套除了黑色還是黑色。
雪一直下,你前面的頭發被浸濕了,緊緊貼在額頭上,鼻子像根胡蘿卜條,盡管這樣,依然保持著王子的款型,無辜的帥。我們對峙了很久,最后你說:“程靈素你是不是中意我,所以才會在唐小路的背后使陰招?”我憤怒地盯著你,捏緊拳頭,良久,終沒有做聲,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關于唐小路
2002年以前的唐小路,算是我的好朋友,可從此再也不會是了。搞什么不好搞背叛,如果她不再愛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訴你之后再開始另一段愛情,但是她不,一邊和你恩恩愛愛一邊又和別人眉來眼去。活該被我瞧不起。
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她的漂亮,她如同野生的向日葵一般招搖而放肆地美麗著,吸引著包括你在內的所有男生的目光,以我望塵莫及的驕傲的姿態。
我們三個昔日在北大同一個教室的學子,一起來到異地他鄉,按理說最應該團結互助。
所以那天你來找我,讓我跟你一起去給唐小路挑禮物,下個星期就是她的生日。我穿起大衣跟你出門,巴黎那么冷的冬天啊,對于我這種常年生活在南方的人來說,算是一種酷刑。
一路上你滿口的唐小路。你問我除了送份像樣的禮物之外還應該給她怎樣的驚喜才能讓她開心,那天我很沉默,不想跟你說話。來到一家首飾店,我第一眼看到那條項鏈便情不自禁地走過去,店員是個中國女人,看到同胞格外殷勤,她笑著將項鏈從玻璃柜臺里取出來戴到我的脖子上,然后介紹說,這是由奧地利享有盛名的施華洛世奇出品的幸運草系列,只有最后一條了。
看來你對它也有了興趣,并不急著去看別的,水晶吊墜安靜地臥在你手中,金屬的光跟你眼里發出的光交相輝映。
中國女人乘勝追擊,微笑地對你說:你女朋友戴著很漂亮哦,四葉草送給她是再合適不過了,第一葉代表真愛,第二葉代表健康,第三葉……
還沒等她介紹完畢,就聽見你急切地解釋,她不是我女朋友。你一邊說一邊從褲兜里取出錢夾,翻出里面唐小路的照片對店員展示,這個才是我的女朋友。
我真想馬上挖個地洞鉆下去啊,你的辯白嚴重刺激了我,所以,當著那個營業員的面,我說陸天浩你別買了,唐小路不配收這份禮物。
就這樣,我走出那家店,你跟在后面,追著我非要把事情問清楚,我們吵起來,可是要我怎么跟你描述我親眼看見唐小路在操場角落里跟人擁抱,在教學樓背后的草坪上坐在金發老外的腿上跟他接吻……
陳靈素你那么轉
你第七天來找我的時候我沒理你,直到第十一天,我才正眼看了你表示接受你的求和,灰姑娘也有她該有的自尊和驕傲吧。
你可憐巴巴地說你去找唐小路但是她什么都沒有承認,后來你悄悄地跟蹤了她,終于親眼看到唐小路打扮得像個公主似的投懷送抱去了。
我接受了你的道歉,我們誰都沒有再提起唐小路以及那天的爭吵,但是我沒有接受和你一起去喝酒的要求。
很晚了接到你打來的電話,希望我去接你,你又說那句話了:“程靈素你怎么一點兒俠骨仁心都沒有?”
But,我不是程靈素。
那個叫程靈素的,她明明知道胡斐不愛她。她自卑,覺得自己不美,無法贏得愛人的心,卻又傻癡癡地相隨胡斐左右,安撫著別的女人給予他的傷痛……可在胡某人的心里,所掛念所愛慕的,卻仍然是那位紫衣姑娘。
我不欣賞她,更不可能像她一樣用悲哀的愛情去孤注一擲地賠上自己年輕的生命。
我也不欣賞你。我認為離開一個對感情不忠的女人,你應該做的是開香檳慶祝,而不是去掉眼淚買醉。
沒有一個女人是因為她的靈魂美麗而被愛的
時間嗖的一下,眨眼兩年了,我在這700多個日夜里,忙得像只被人抽著停不下來的陀螺,在異國他鄉的大千世界,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你閑散著,早已忘記唐小路帶給你的傷害,不溫不火地談過幾次戀愛,她們跟唐小路一樣漂亮,穿牛仔褲好看,有飄逸長發及纖細手指,全都空谷幽蘭般我見猶憐,我也不再關心后面有沒有人背叛過你,只知道你跟任何一個女子都談不長,據說你再也不會死心塌地地沾在哪朵花上去。
你當然有不學無術的資本,來法國不過是開開眼界鍍層金,上海陸氏企業的三公子,每天可以什么事都不做,醉生夢死。逍遙幾年回去之后有資產雄厚的財團可以接手,一生無憂。可我不一樣,我有很多需要自己付出努力才能達到的目標。
你說阿素你到底整天都在忙什么。我當然有忙的,忙到連你都沒空招呼。你說阿素那一年真是個天大的誤會啊,我以為至少你是有那么一點點中意我的。我低著頭在圖紙上東修西改,神情專注,但我還是聽清楚了你的這句話。
你現在只叫我阿素,叫得那么曖昧,周圍的人都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我們,而只有我知道,你之所以叫我阿素,因為你始終發不準那個讀音,你大概是怕我嘲笑你了吧。
歲月沒有失效
2006年畢業晚會之后很久,我都沒見你收拾行李打道回國,而我已經是法國一家國際公司的設計師,由許多名人指定御用,時尚雜志的記者來做專訪要跟我的秘書約。他們的雜志用了“年輕,貌美,睿智,高水平”等諸如此類形容詞來贊美陳靈素。連你也嘖嘖稱奇:巴黎的水土竟然把你打磨得舊貌換新顏。No,陸天浩,是我自己打磨的。
這么些年,我像一塊使不完勁的勤奮的海綿,努力汲取著一切有益的養分。
你大抵已經不記得2002年的那場爭吵了吧,也一定不記得那一年的陳靈素了,不記得你曾經問過“程靈素你是否中意我”。
是的,陸天浩,我是真的中意你,很多年!為什么不是?
可是我知道,以我的資質能夠讓你看得上我嗎?跟你來到法國也不是巧合,是我預謀已久的,大三當所有的同學都為工作的事情焦頭爛額時,你卻一份簡歷都沒有投,你學的第二門外語是法語,所以我整個暑假通宵達旦地攻讀法語。
來到法國,我要把所有課余時間,統統拿來彌補我的不足。我什么書都看,努力地使自己變成無所不能。我要你來追求我,而不是我跟在你后面屁顛屁顛地為你掏心掏肺,那樣就算贏得了你的愛情,可是我敢以生命發誓,那一定是,不可能長久的。又及,我怎會不明白一入豪門深似海?平淡灰姑娘,穿一雙劣質高跟鞋走上你家的大理石地板,不被摔死也要被唾沫淹死。
陸天浩,聰明如我陳靈素,早早知道愛要旗鼓相當勢均力敵,才不至于偏了方向,他在你心里高過一切,你在他心里一縷輕煙,不多久,便散掉了。
所以四年后的陳靈素,已經是個氣質清絕的女子,如果你走在巴黎的大街上,有一個穿著紅色高領毛衣和蘇格蘭裙子的女孩,冷靜的眼神,光彩四射,你一定不相信她就是那個把牛仔褲穿得如此難看的女孩。
只做你的陳靈素
2008年的冬天,我28歲零兩個月,良辰美景不再虛設,那么多優秀的男人被我毫不留情地OUT掉,時尚雜志的封面有我們手牽手的笑顏:“某財團公子牽手知名設計師,天造地設,門當戶對。”
距離我們上次在塞納河邊吵架已經整整六年了,從我的22歲到28歲的光陰,這么好的年齡,我沒有閑置它,歲月在我的手中并沒有失效。
張愛玲說,沒有一個女人是因為她的靈魂美麗而被愛的,陳靈素說,女人并不是只有天生麗質才算得上漂亮。
我再一次想起程靈素,她一直追隨著胡某人又怎樣呢?他的愛情,前見袁紫衣,后見苗若蘭,程靈素只是一個色彩暗淡容貌平常的丫頭,舊時江湖是一個風雨搖墜的亂世,不美麗也就不美麗了,可現在不一樣,現代女子是需要與時俱進的,漂亮、優雅和高貴都可以修煉,可以忽略不計先天的因素,氣質需要學問的浸染,才能卓然而成。
現在,我抽空去做美容健身,聽音樂會。去香港出差時帶回燕窩,知道女人的容顏太需要花錢去保養,倘若曾經我不這樣努力,現在的成就哪兒來,扮靚的資本哪兒來?
陸天浩,和諧社會早已不是金庸老人家的古時候了,哪還有那么多程靈素,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心里裝著別人卻依然默默地為他打點一切。這么老套的付出本身就很罪惡。
你終于在我的糾正之下發準了前鼻韻和后鼻韻的音。你在錢夾里小心翼翼地放好我的照片,不管遇到誰都拿出來自豪地告訴人家,這是我的女朋友,陳靈素。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