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第一次見到駱朗,并沒有看清他長什么樣兒。
那是她剛到武漢的第九天,因為意識到尋找林北軍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在賓館繼續住有些不太明智,那天上午,沒有多比較就租了間小屋子,簡單打理后就又出去打聽林北軍。
有那么一點隱隱約約的線索,她抓住了順著去摸,直至午夜時分,總算是把最后一個相關的人找到,卻不承想,所知結果還是那么渺茫。
無奈只得拖著疲憊的身心往住處走。上午匆匆出來,她不知這樓里,原來是沒有聲控燈的,在黑糊糊的樓道口,她用力踏了好幾下樓梯,前面還是黑黑的。
電影小說里那些猙獰的畫面強行在腦子里鋪開,她的房子在六樓,想想每經過一層,都有可能躥出個黑影來,她縮緊身子,不敢挪步。
周圍的居民樓里,也幾乎沒有窗口有燈光。這樣一個深夜,突然讓她覺得,她與林北軍的故事,遠不如她的這一番奔赴來得鮮艷。與他斷斷續續的戀愛,進行了那么多年,總是在她以為會永遠時他就要悄無聲息地離開,要是真的離開再無牽掛也好,大不了自此慢慢療好傷,然后將那陳年往事統統裹在一塊厚痂之下,永不觸摸也算是完成了一份怨戀悲情。
但是這一次,偏偏還是像以往一樣,林北軍又是在她就要堅定一些的時候,打來電話告訴她他在武漢,他甚至又溫情又殘酷地說他想她,如此,便是她的劫,再續上的感情促使她放下一切,急奔到武漢。
她正想不管不顧,一路跑上樓就是。剛提腳,后面一聲貓叫,她又嚇得后退兩步。
就在這時,樓梯上有了一道窄窄的燈光,是從一樓的門里透出來的,很快,燈熄了,一個背著包的身影走出來鎖門。
看樣子多半是這里的住戶有事要出去,于是她走上前,小心地說:“你好,你可以等我上樓了再離開嗎?”
黑暗中那身影有些愣住,她又解釋道:“我今天剛搬來,第一次回家,不知道樓道里沒燈。”
他還是沒言語,但是他靠著墻,點了一支煙。那一閃一閃的小紅點,像希望,讓她看到他愿意去等待,她驚喜地轉身往樓上跑,當她氣喘吁吁地推開窗戶,她看到那個小紅點還在樓梯口。
“謝謝你,我叫白憶草。”她站在窗邊對著樓下揮手喊道。
這一次,他說話了,他說:“晚安,我叫駱朗。”
二
說好一覺醒來,就放手讓一切過去的,可是第二天她還是早早就醒來,然后匆忙地填飽了肚子后,就又去尋找林北軍。
這一晚,她回來得更晚,也更疲倦。樓道口還是黑乎乎的,想起昨晚那個人,心里在這一天總算是滑過一層暖,很想憑著它再憑著手機屏幕的光走上樓去,卻還是不由得帶著求助的目光去看一樓的那道門。
只一眼,她的心里便不再是一層暖,她看到那里有幾個熒光的字,不是太明亮,但是她還是能看出是她的名字,她的手緩緩地伸過去,就觸到了一個小手電。一推開,回家的路就被照亮了。這么晚了,他肯定是又上晚班去了,怕她又害怕,便掛了一個小手電在門手柄上,又怕她不知道,便寫了有光的“白憶草”貼在手電上。
睡覺時,她的心里細細地浮起兩個名字,前面一個叫林北軍,他讓她白天的路越走越黑,后來一個叫駱朗,他讓她晚歸的路卻越走越明亮。
終于有一天,她疲倦得沒有再去走那條越走越黑的路,又一個月尋找無果后,她決定放棄林北軍,開始去找工作。
那天上午她接到一家公司的電話,要她把設計作品電郵過去,她的屋子沒有寬帶,便握著U盤下樓往網吧去。
跑到一樓時剛好遇到下晚班的駱朗,他讓她進了屋,他幫她打開電腦,他給她倒了果汁,他輕輕走開了。她在線等著公司的意見,半小時過去了,對方說她通過了。她高興地回過頭來,卻看到他在沙發上睡著了,她關了電腦,給他蓋好,輕輕地離去。
兩天后,她去了那家公司,來武漢前,她也是做類似工作,因此工作起來很是得心應手。一個月后,她領到不錯的薪水,當即打電話給駱朗。
簡單的三菜一湯,卻讓她感覺這是她來武漢以來最好的晚餐,是因為有輕松的心情,還是因為有喜歡的人陪伴?
吃完飯已是夜晚十一點,回到所住的那條街時,街上擠滿了人,說是鬧電荒,這一片的變壓器燒壞了,正搶修,不知會停多久。
她只不過隨口說了一句,有電六樓都熱,這沒電還不跟悶在爐子里似的。駱朗聽了便拉著她的手,讓她在他一樓的屋里坐好。
黑暗中,他樓上樓下一共來回五趟,他是把他們的家互換了,從此,她的家在一樓,而他去了六樓。當他把他家的鑰匙掛在她的脖子上時,她能感覺到他手臂上如水的汗。
一樓果真不是那么熱,這一夜,她的眼淚好幾次涌出來濕了眼睛。
三
有些時光,會生長出密密的甜蜜。
駱朗每月有一星期的夜班,那七天她總是睡不著,她要等到午夜聽到有下樓的腳步聲,她要拉開門輕輕叫聲駱朗,她還要把準備好的夜宵遞過去后,再上床才會睡著。
如果時光一直這么幸福,甜蜜一直這么生長,那該有多好。可是冬天剛來臨時,她卻意外地在天橋上遇到了林北軍。
那天,她是要去買一塊棉布,給駱朗縫一個可以放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的軟墊。過天橋時,一個很放肆的接電話聲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一個男聲說,你他媽別得意,整了我林北軍,你也別想好過。
來不及去厭惡那樣一種粗魯,她的心因為林北軍三個字而縮緊。
在天橋上,他們擁抱許久,直到兩人終于坐在一個小咖啡館里,她才知道曾經那么意氣風發的林北軍,在武漢的際遇卻像落難士兵,他持續地糟糕著,糟糕到他都沒有勇氣再聯系她。
他憔悴了,連臉頰上胡子的青痕也那么滄桑,因為心疼,她原諒了他所有的不對。
他們像一對互相尋找終于再相遇的小老鼠,依偎在他們過去壘下的愛巢里,享受著這個冬天有關重逢和繼續的歡樂。
這種歡樂,讓他們貪婪到沒有時間去在意這里是異地的城,城中還有其他的人。
四
她以為她的愛情就是這樣了,因為不放棄,所以終于還是沒有被愛情拋棄。只是,有些時光,也會把密密的甜蜜掉得稀稀疏疏的。
很快,她發現林北軍再也不是從前的林北軍,從前的林北軍,有不足,但是不管多久,他會去彌補。現在的林北軍,脾氣變得特別大,整整一個冬季,武漢只下過兩場小雪,可他換了六份工作,每一份工作的丟失,他的暴躁都有提升,他總以為是別人的錯,總要跟別人吵一架才走,吵架中受侮辱了,一回來就會把如同冰塊般的表情帶給她。
她盡量去安慰,總是努力敞開自己溫熱的身體,想要焐暖這顆一直懷才不遇的男人脆弱的心。剛開始他會要,可是后來,他覺得喝酒是排憂的最好方式。一次,他醉得深,醉得不像個好男人,那天她小聲地責備了幾句,他竟然紅著眼睛,對她動了手,一把把她從床上推下來。
她徘徊在大街上,覺得女人的勇敢,好像用一些就會少一些,北風割在臉上,她疼得怎么也不愿意去相信,曾經的她,為了找他那么久地在午夜的大街小巷穿行。
只有溫暖是用一點便積一點的,她蹲在路邊哭的時候,駱朗看見了她,他帶她回到那幢樓,一樓還是老樣子,那夜后為了防止再鬧電荒,他給她固定放在窗臺上的兩支蠟燭還在那里,落了一些灰,但她知道,只要有火柴點燃它,它的熱度和明亮并沒有改變。
只是她有些不敢去劃燃這根火柴,沒有力氣,有些不配。
五
整個春天,她都過得安靜,林北軍再一次失去了消息,每月那七天的夜晚,她又會只有在聽到駱朗下樓的腳步聲后,才會安然睡著。
很快夏天來了,這個城市的天氣,總是那么讓人防不勝防。傍晚時分,雨按時到來,她有些歡喜,生活在武漢的人們,在夏天總是喜歡雨的。
可那雨一直下。夜里九點時,她竟然接到林北軍的電話。他話里的喜氣同雨點一樣密集,他說他來武漢一年多,終于有了最滿意的工作。他說,憶草,是外企。他又說,憶草,我們好好過吧。
雨勢很猛,像一種奇怪的心情,她很想說好。可是她一眼看到,因為這樓處于低勢,外面的積水正往門縫里灌,她突然急得直哭,北軍,我的房子進水了,你來接我,你來接我。
她坐在桌子上,渾濁的雨水迅速涌進了整個屋子,快十一點了,林北軍還沒來。她有些失望地打電話過去,林北軍說,雨下得太大,他一直沒等到車,他明天一早一定去接她。
放下電話,她看著屋里的水漂起了她的拖鞋。明天早上再來,那么,這一夜,多么漫長。這么多年來,她最強烈地感覺到,她和林北軍的愛情,像被雨水漂起來的拖鞋一樣,無法著落。
第二天,林北軍來了。她沒有跟他走。
昨晚十二點,駱朗睡醒了去上夜班時,下樓到一樓時看到水,便大聲叫憶草。然后,他還是像去年夏天一樣,緊緊地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他的屋子里,讓她好好地坐著別動,黑黑的樓梯上,他又來回五趟,把她的家重新搬回到六樓。她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睛禁不住濕了。她生命里的這兩個夏天,都與這個男人緊緊地系在一起,如果沒有他,她不知道自己將怎樣面對這一切。
當駱朗再一次把她最初的鑰匙掛在她脖子上的時候,她流著眼淚緊緊地抱住了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緊緊地縮小了心。
編輯 / 雨 雪